《像鬼一样缠着你》上悬明明

53、梦中事和梦外身(八)

　　祝絮和山神僵持在原地。
　　她实在是没办法直接狠下心来，把手里这支射出去没有回头的箭送进山神的胸膛。
　　那是护佑了他们世世代代的山神，一个大慈大悲的山神。
　　对着那么多人的守护神下手，实在是太为难祝絮了。
　　——可是李爻。
　　可是李爻不能就这么活着。
　　“您担心李爻的心我明白，”祝絮的心脏怦怦跳，她意识到李爻对山神有不同的意义，但是她无从探究那到底意味着什么，“只是，如果长时间找不回这一魂，李爻不会好过的。”
　　真是奇怪，祝絮在心里苦笑，倒像是抢孩子来了。
　　山神很是理解地点点头：“所以，让李爻干脆全部住在我身体里不就好了？”
　　说得好听，黑雾不明不白地笑了一声，那不就是七魂离体？对于人来说，就是死亡啊。
　　祝絮没办法答应，甚至一时之间竟然没办法去违背山神的意愿。
　　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看着祝絮略微颤抖的手指，山神轻轻笑了：“我有自己的办法保护你们，相应的，”它的手指在自己和山下来回指了指，“你们要付出代价。”
　　“那就是，让我感知掌控你们的状态。”
　　黑雾别过头：“早说了你来也没用，怎么不信？”
　　按照这个意思来讲，其实这个村庄早就被控制了？只要山神想要，随意动动手指就能让一个人彻底死去。
　　不愧是......山神，手段的残忍让人难以想象。
　　他们到底供奉了一个什么存在？祝絮后知后觉地愣住，连带着原本用力的手都不太坚定了。
　　山神真的是山神吗？
　　她已无从得知，因为在这个问题脱口而出之前，变故突袭。

　　山神庙轰隆隆地翻倒了。
　　不像是大厦坍塌，庙宇的翻转就像是翻了一页书一样简单，除了地面转动的割裂声，竟然再没有其他的预兆，几乎能称得上干脆利索地一次旋转。
　　山神庙就这样，在祝絮的面前隐去了自己的身体，默默沉到了地下去。
　　跟黑雾出现的模样相同。祝絮想，这也是它控制的吗？还是那位山神？
　　“我本来打算把这里铲平，”山神说，它已然不再留恋这个承载了自己无数年时光的地点，“但是这似乎太任性了，对不对？而且我也不是完全离开。”
　　祝絮颤抖着嘴唇，面色发白，在微弱的阳光下显得有些透明：“所以，您就把它藏起来了？”
　　山神用那种温柔的神色看着她：“不必担心，新的庙宇会造起来的。不管神庙在不在，神是不会离开的。”
　　它好像又变成了人们熟知的那一位大仁大爱的神，祝絮知道，这才是山神原本的面目。
　　那次的意外几乎摧毁了它，但是神，那么可怜可爱的神，已经将自己分类开来，保存了最原始最纯净的一部分的自己。
　　李爻就藏在那个小小的山神中，温润地生长着自己的灵魂。
　　“事到如今，你还要阻拦我吗？”山神问，“你倒不如把那个家伙收拾起来。”
　　它说的是黑雾，这个只想坐收渔翁之利的家伙。
　　祝絮表情复杂。
　　山神的体贴甚至显得她实在有些无理取闹了。
　　狠下心将自己分割，承受着近乎灰飞烟灭的痛苦也要保护这李爻，保护着村民，并且十分有先见之明地用自己所剩无几的良知决定再次分割——
　　彻底将那个被恶意污染的山神放逐，只留给村民好的部分，仁爱的部分。
　　被放逐的山神要怎么办呢？
　　祝絮顿感悲从中来。
　　黑雾小声在祝絮身后说：“这就可怜它了，你不要李爻了？”
　　有这么可怜么？它在还没有成为神之前就已经是一块有灵识的木头了，手艺人一刀一刀削在它的身体上，将它变成现在这幅漂亮模样。
　　痛苦全部被咽下了喉咙，随着时间过去已经烟消云散。
　　这就可怜了？这跟削骨之痛比起来，根本就是小巫见大巫。
　　千锤百炼造就了它，受着千人万人敬仰，日日香火不断，将它供养成更加危险强大的存在。
　　只是它身上的刻痕永远无法消失，曾经那个希望自己平淡一生的愿望也被一同削去了，随着木渣混进了泥土中，腐烂，氧化，成为了下一颗树木的养料。
　　如今想要成为人。
　　想要去度过所剩无几的平淡生活。
　　可是我的愿望呢？我的愿望找不回来了，就算把再多的泥土翻出来也没有用，就算拿泥土给自己捏了身体也找不回来了。
　　曾经的那块木头已经消失了。

　　祝絮放下了弓箭。
　　“我给你血，”她说，“我不会伤害你，但是李爻必须要回来。”
　　“就在三天之后。”
　　祝絮盯着山神，“三天之后，这孩子的妈妈会来接他回家。”
　　其实并没有说好这件事，但是祝絮意识到不能再等下去。
　　“我会让李爻陪你三天，然后我来接他。”

　　祝絮走后，黑雾饶有兴趣地回到了自己身边：“装什么呢？不是早就找好了自己的壳子吗，还要从头开始做人......你的那个呆傻的壳子已经是个小孩那么大了吧？就跟爻爻这么大没区别。”
　　山神摇摇头，根本不看那个只会泼冷水的自己：“没注意。”
　　“你没去看吗？蒋逢把它捡走了。”
　　狡猾的山神默不作声地往自己的住处走去，还好这个黑色的自己还算是有脑子，没有在祝絮面前把这些话都嘟噜出来。
　　它是说要做人，可是没有说要从婴儿开始呀。
　　——它早就料到了，自己是没办法一直伪装着忍受现在这种生活的。可是有什么办法，只要祝絮还待在这里，自己就没有办法真的下手。
　　那就换个地方好了，那就给自己找个壳子，钻进去，自由自在地换个新地方吧。
　　到时候也不要什么“神”啊“灵”啊的身份，想要在人群中对人下手的话，还是做人比较靠谱。
　　黑雾感慨地说：“真是神奇啊，人把我们当成圣洁的神，结果其实我们只是木头！”
　　“这件事迟早要被李爻知道的吧，你打算怎么坦白？”黑雾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反正自己迟早要被山神吸收回去，谁做决定都是一样的。
　　更何况现在的它完全没有能力和山神抗衡。
　　山神的脚陷进泥巴地里，温润的簌簌作响的泥土包容着它，留下了它走过的痕迹。
　　“如实相告？”黑雾戏谑地说，它知道这绝对不存在山神的考虑范围内。
　　果不其然，表情淡然的山神看了它一眼，说：“没有必要。”
　　“李爻是我的小孩，但是他能知道什么，全部都要取决于我的决定。”
　　“撒个谎而已，没什么。”
　　黑雾简直要抚掌大笑了，虽然它们是一体的灵魂，可是真正站在旁观者的角度之后，它才发现自己是这么无耻的存在。
　　不过其实也没什么吧？毕竟，那些福泽是真正降临过的啊，现在，我只是想要一个孩子。

　　三天后，李爻失踪的事情传遍了整个村庄，全村的人都高高举起火把，在深夜里找到天明都无济于事。
　　时间一到，祝絮趁着所有人都不注意，自己一个人去了山上。
　　那是一个暑期，炽热的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冠遮拦，为这片山地带来阴凉的树荫。
　　只是，树木的高耸也彻底断绝了山上的明亮，越往上走，环境越暗，一直到了无法再向前的地步，祝絮才停下。
　　她遵守约定来接李爻，而她的右手里握着一个十毫升左右大的小瓶子，里面是她的血。
　　正常血液取出之后都会因为环境而变得暗红发黑，浑然一体。
　　而祝絮的血已经分层，上层的血清无比清澈，并且在她大幅度上山的过程中居然完全没有再发生溶血的现象。
　　她安静地等待，等待李爻的身影。
　　一阵不知从哪里来得风吹动了祝絮的头发，恍恍惚惚的，如同在梦中一样。
　　黑影出现了，小小的矮矮的一个。
　　“李爻！”祝絮大声喊，看到那黑影似乎做出一个转身的动作。
　　祝絮心下明了，将手中的血液倒入脚下的泥土中，随后一个人转身离开。
　　傍晚时候，李爻出现在了村子的门口，被焦急的钟尚莲拉着看上看下，再晚一点他就要报警了。
　　李爻看起来像是刚睡醒的模样，懵懵懂懂的，勉强能够应付别人看热闹式的关心，只是人群散开之后，仍然会下意识将目光放到远处的山神庙上。
　　李成风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祝絮。
　　祝絮说：“带着他走，不要回来。”
　　钟尚莲吓得以为孩子做了什么深恶痛绝的事，一把搂住妻子和儿子：“有什么做错的事，我们都可以补偿的。”
　　李成风推开那条厚重的臂膀，问：“是不是山上出事了？”
　　她实在是太过于敏锐。
　　前些天明明还希望李爻多注意些时间的老人突然催着她们把孩子接走，无论怎么想都满是疑点。
　　祝絮没办法说，只是一味地摇摇头：“不要回来，十年之内不要回来。”
　　其余的无论李成风怎么问，她都没有进行解释。
　　第二天，钟尚莲留下了给祝絮带来的保健品和自己做的一些罐头，开着车走了。
　　就此，李成风第二次与自己的家乡割裂。从前她年轻气盛地扭头就走，十年没有回到这里，在外面混得风生水起。
　　这次，几乎像是被驱逐了。
　　李成风坐在副驾驶上，顿感头痛。
　　上车之后，他们的儿子还没怎么吭声，钟尚莲还是担惊受怕的，生怕孩子触碰到了什么不为人知的底线，分出心神主动跟儿子聊天：“宝贝，你在这里过得开心吗？”
　　李爻半天没说话，停顿的时间实在太长，李成风都有些怀疑了。
　　她坐在座位上，奇怪地扭头看向后排，只见李爻发着呆，像是丢了什么东西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