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鬼一样缠着你》上悬明明

14、山中人和山下鬼(三)

　　夏天在李爻的世界里，就是吃不完的冰镇西瓜。
　　他三岁的时候就在这个村子里带着了，妈妈把他交给姥姥之后就匆匆离开，没给他留下什么“要好好听话”、“妈妈很快就回来”这种美好的引诱驴的胡萝卜。
　　三岁，一个孩子将将能够记事，对于周围的一切都还处于探索的阶段。
　　而李爻在村子里的生活几乎是猫嫌狗憎，他像魔童降世，叽叽歪歪闹得每户人家的猫猫狗狗都不得安宁，一定要跟人家玩你追我赶的游戏。
　　这时候，姥姥就会拎着一个小板凳，用强硬的胳膊把他箍住，两个人不情不愿地窝在门前面的阴凉下讲故事。
　　李爻想出去玩，姥姥想上山抓点野味。然而两个人都不是能让人放下心的性子，大家都劝他们多多在一起相处。
　　对门的陈奶奶都有些苦口婆心了:“人家小风这么大出息，以后肯定要把爻爻接走，就没那么多机会见了！多待一起处处，以后孩子也惦记你。”
　　姥姥表情麻木，脸上还贴着李爻撒泼打滚买来的闪亮贴纸:“谁能把这死小子带走我真是感天动地了。”
　　第一个故事是李爻记得最清楚的，因为他只有在最开始的时候有耐心。
　　讲的是姥姥家有一口井，听说是已经挖了一百来年了。李爻那时候并不信，哪有水喝一百多年还没喝完啊？肯定是姥姥吹牛。
　　至于井里的田螺姑娘，他就更不信了，哪有大傻妞愿意在那里头待着的！他每次在里面泡西瓜都只泡半个小时，再多就冰得牙酸了。
　　他小，不知道井里的水从哪里来，不知道天上的雨从哪里来，只晓得山上能抓到野兔子，姥姥的手能一下子提起来两只兔子耳朵。

　　小小的李爻在夏天的山里收获了很多朋友，山神庙就是他最喜欢的地方。
　　这朋友基本上没有同龄的，想想也是，他混成这样，别的小孩都不咋爱跟他玩，觉得他怪。
　　而且家里大人都说山上不准去，谁去扇谁屁股。不巧，李爻快把山神庙当成他的第二个家了。
　　因此，李爻往往都是一个人往山上跑。
　　他喜欢躲在庙里，跟姥姥玩捉迷藏。这里地方大，空间多，他哪里都能爬。
　　虽然每次把他抓出来的都不是同一个人，但是最后大家都会把他带下去，带到姥姥手里。
　　他并没有觉得这是作弊，反而认为姥姥能摇来帮手陪他。
　　因此，李爻乐此不疲。
　　他在山神庙里的太多角落都留下过笑声，每次来抓他的都是奇形怪状的大人。
　　比如脸颊两边鼓鼓的，看起来随时都要晕厥的阿姨；一脸不耐烦，明明是孩子打扮，手里却一直盘着一些很有年份的松子；还有……
　　还有笑起来有些谄媚的老爷爷。
　　李爻并不知道那种笑容可以被称为谄媚，只是觉得他笑得很辛苦，所以李爻每次都会老老实实自己钻出来，牵住爷爷的手。
　　来来回回次数多了，他胆子也大了:“爷爷，你干嘛老是陪我玩？”
　　这爷爷胡乱点点头，点得李爻发蒙，这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啊？
　　真是怪，每个大人找到他都不说话，就一股脑牵着他走。
　　更怪的是，李爻觉得他们的手都不是一样的感觉。比如阿姨，手就滑滑的，这个爷爷的手软软的。
　　山间萦绕着清脆的鸟鸣，日光懒懒地撒下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树叶太厚，阳光照在人身上竟然并不太热。
　　李爻小时候话很多，没人跟他聊天，他也要扯出来话题:“爷爷，你的手好软，跟我姥姥的一点也不一样。”
　　李爻低头踢着脚尖走路，压根没注意爷爷听完他的话脸僵住了，眼珠子转了转，满脸都是心虚。
　　屁股后面好像还有什么东西在颤动。
　　没过多久，李爻苦着脸，走累了，他的脚有点痛。于是他就拉拉爷爷的手:“你可以抱着我吗？”
　　不知道哪个字绑上了炸弹，总之这可给爷爷吓坏了，柔嫩的手一松，恨不得四肢都摆出抗拒的姿态，给李爻整得反应不过来了。
　　“我不重的呀，”李爻有些不好意思了。“对不起嘛。”
　　这次爷爷说话了:“唉，咱们这么久没见了，你长成这大个子，我怎么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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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大个子？
　　李爻懵懵懂懂地低头一看，自己的手和脚都变得好大。
　　他又抬头，眼神里出现了一丝慌乱，几乎是有些可怜地在寻求爷爷的帮忙:“我还是个小孩子，这不对。”
　　“李爻，”爷爷根本没听到他的话，自顾自地说，“二爷爷这不是陪你下来了吗，这下满意了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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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二爷爷。
　　李爻猛地睁开眼，天色大亮。

　　姥姥坐在他旁边的小板凳上，正在择韭菜，辛辣的气味刺激得李爻脑袋清醒了几分。
　　他面露疑色，发觉自己正躺在床上，忙不迭地爬了起来:“遭了！”
　　姥姥没想到他醒了，被吓了一跳，手里的韭菜掉了大半:“什么？”
　　李爻一边找自己的拖鞋一边解释:“我怎么在这里……不对，我朋友还在山上……”
　　“唉，”姥姥干枯的手一下子把他摁下去，摁得李爻都傻了，姥姥哪来这么大力气？“急什么，人家小明都带回来了。”
　　李爻:……
　　李爻狂蹦的心终于缓了一下:“你怎么也叫他小明啊，不对，我怎么在这里？”
　　姥姥跟看傻子一样看了他一眼:“你呆瓜了啊？今天早上你说不舒服，从山神庙回来就开始睡，还是小明带你朋友去山上玩的。”
　　李爻的眼睛瞪大了。
　　谁睡觉，我？
　　不对，不对。
　　……这不对。
　　他的情绪变化过快，想说话的时候喉咙却卡了一下，被噎住了一样咳得脸色通红:“不是！不、不是！”
　　姥姥忙起身给他倒了一杯温水:“你急什么？他们这都玩了一圈回来了，没出事，放心吧！”
　　不是，不是，李爻咳得撕心裂肺。是我带他们上去的，我要找二爷爷一起下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怎么会变成蒋明晟带他们去玩？
　　他勉强喝了一口水，等呼吸平稳了之后焦急地问:“二爷爷呢，我要见二爷爷……算了，算了见哥，见蒋明晟也可以，他人呢？”
　　姥姥用手贴了一下他的额头:“不发烧……小明去洗澡了，至于你那个二爷爷——”
　　姥姥的手顺势给了他一个脑瓜崩:“我看你就是睡傻了，你哪来的二爷爷？”
　　“小时候陪我捉迷藏的那个！你还拜托人家来找我的。”李爻握紧了床单，心脏蹦蹦直跳，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好像自己接触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姥姥听了之后更是莫名其妙:“谁陪你捉迷藏了？哪有老头子这么有精力的，你是不是做梦做魇了？我再年轻一点……都没人愿意离咱们家近一些，哪有人找你。”
　　说着，姥姥拍了拍沾上韭菜根泥土的手，往外面走:“再躺会儿啊，我去给你冲碗鸡蛋花喝喝。”
　　李爻大脑空白，愣神着看着姥姥出门了。

　　面对此情此景，李爻的第一个念头是，难不成我疯了？
　　其实一切都是我妄想的，没有二爷爷，没有上山，甚至我小时候都没有跟姥姥玩过捉迷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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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脑袋里的自己也在质问自己，你真的记错了吗，你怎么能记错呢？
　　那么重要的事情，你怎么能……
　　李爻呆愣愣地坐在床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抓了抓，还是有实感的。
　　咦，他记错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破碎凌乱的记忆如同手中沙，细细长长地逃离。
　　李爻有些无力地用手背遮住了自己的双眼，一时之间竟然什么也想不到。
　　他好像站在深不见底的悬崖边上，被下面的魂灵蛊惑着向下看。
　　李爻想起来蒋明晟。
　　蒋明晟那双永远明亮的眼睛，如同春雨一样的眼睛，正在深渊下面安静地回望他。
　　李爻沉默着从床头拿过自己的手机，打开一看还有百分之五十几的电量，跟他今早上去送祭回来时是差不多的。
　　他了解自己，因为担心姥姥自己在家，不可能在山上一下手机也不看。
　　难道真的没上去，难道都是在做梦吗？
　　……为什么姥姥说根本不知道二爷爷这个人。
　　李爻摁了摁左边的太阳穴，他头痛的厉害，人却清醒一点了。
　　他得再上去一趟才行。必须自己一个人再去一次，不然根本就搞不明白到底怎么回事。
　　必须……
　　“爻爻，你睡醒了？”
　　有人推门进来。
　　这门很老了，吱呀一声大得快盖过去那人柔柔的问候。
　　是蒋明晟。
　　李爻表情复杂地看着他，凭空而起的戒备心让他自己也吃了一惊。
　　……这也没办法，蒋明晟是代替自己去做“导游”的，怎么想都有点奇怪。
　　他一个新来的怎么会知道这么清楚？正常人就算有人指路也要在里面绕好几圈，所以大人们都不让孩子跑上去玩，生怕迷路。
　　“……嗯。”李爻点点头，很生硬。
　　蒋明晟自然地坐在他的床边，仔仔细细把他的脸打量了个遍，这才舒了一口气:“你都不知道，你睡着之后说梦话，还梦游，一直闹着要回家……”
　　李爻:……
　　李爻脸都快开裂了。
　　不是吧，他虽然没住过校，但是在家里的时候也没有被他爸说过这方面的问题啊？
　　可是蒋明晟表情又这么无辜！
　　李爻内心狠狠挣扎了五秒，直接妥协:“我感觉，我感觉事情有些不对劲。”
　　“嗯，”蒋明晟直接点点头。
　　李爻没想到他接受度这么好，甚至凭空生出来几分感动:“我想再上去看一下，你要一起吗？”
　　蒋明晟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