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不法择》路折山

46、蚕岛（十六）

　　白雾散去，姚启的痛苦悲鸣还在耳畔。
　　声线却渐渐变得不似寻常成年男子那般低沉浑厚，反而越来越清亮、尖细，活脱脱像是变成了一个小孩子。

　　唐琢从不知道小孩子的哭嚎也可以这么凄厉。
　　小孩子不懂什么是愤懑、绝望、仇恨、嫉怨……他们的哭声中通常没有太多浓重的情绪，很多时候都是为哭而哭。
　　就好像得不到某个玩具，哭一哭，却也没有多么难过。

　　但这个哭声不一样。
　　悲恫难言。

　　循声望去，麻花辫的小姑娘满眼迷惘，哭得几乎失了神志。

　　唐琢和梁郁也看清了所处的环境。
　　本以为幻象散去，这座美轮美奂的大花房也会一并烟消云散，却不料眼前的景致与小茹的梦里别无二致。
　　花草蝶萤、无不相同，就连花房中央桌椅盘碗的陈设都一模一样，唯一的差别就是——这里没有那个温和慈爱的姚爸爸。
　　小茹一个人孤零零站在一株天堂鸟旁，更显弱小可怜。

　　唐琢无心怜悯她，秦家姐弟依旧倒在一旁不省人事，没有半点醒来的迹象，他看向那个哭得伤心的小姑娘，稍作犹豫，还是开口问道：“他们怎么还没……”

　　“唔啊啊啊——“
　　小茹哭着冲到唐琢身旁，一边握紧小手用力捶打，一边伤心哭喊：“还给我！把我爸爸还给我！你还给我！啊啊啊啊——”

　　她力气不大，如果不使用异能，看起来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七岁小姑娘，唐琢动弹不得，只能默默忍受着她的责打。
　　梁郁却上前接住了她的双手：“别打了。”

　　梁郁说话平平淡淡，没个语气，给人的感觉冷冰冰的，有点吓人，小茹被他一句说得噤了声，眨巴着大大的眼睛，不敢看他。

　　唐琢看她被吓到了，安抚地摸摸她的脑袋：“那不是你爸爸，你爸爸……”

　　“我知道。”不等他说完，小茹便打断了他的话，她垂下头，她将视线转向不远处那个和幻象中一般无二、同样种满了马缨丹的花坛，用委屈又难过的语气说道，“我都知道……可是只有在梦里我才能和爸爸在一起，我就只是想和他在一起……我就是……我就是想回家……呜……”

　　怪不得第一眼见到那个幻象里的姚启时，他总给唐琢一种奇怪的感觉——礼貌周全却又很显青涩，遇事不决却下意识逃避，就像一个割裂着模仿大人的小孩子。

　　那不过是小姑娘给自己创造的一个梦，纵使早已天人两隔，在梦里她也可以永远和自己的父亲在一起，而梦里的父亲，本也来自她对父亲的记忆和回想。

　　唐琢看着眼眶通红的小姑娘，颇为于心不忍。
　　梁郁却铁石心肠，不为所动：“想回家不想办法联系基地，你催眠那么多园区里的人干什么。”

　　话音一落，小茹像颗小炮弹一样冲了过来，“砰”得一下撞进梁郁怀里。
　　到底是个七八岁的小姑娘，饶是梁郁也被撞得一个趔趄。
　　他刚站稳，就听见小茹气冲冲地喊道：“明明就是你让我做的，你这个坏人！讨厌鬼！”

　　梁郁：“？”
　　唐琢：“？”

　　小茹那边却还在喋喋不休。
　　“你总是叫我做我不喜欢的事情。我想带着爸爸回长洲基地，妈妈还在家里等我们，但是你不让我回家！”
　　“你还逼我每天每天都制造梦，一刻都不能停。我爸爸跟我说晚上是休息的时间，乖孩子一定要好好睡觉。”
　　“但是你都不让我睡觉！”小茹越说越气，声调都高了八度，“你还杀了好多好多人！我讨厌你！”

　　梁郁一脸懵，搓了搓指尖，难得有些无措地看向唐琢。
　　他没有恢复记忆，真的不记得自己做没做过这些事情。

　　一旁的唐琢却隐隐明白了什么。

　　他进入过秦家乐梦，幻象里那个杀了金星执行官的人，他和梁郁有着一模一样的容貌，甚至身上植入了同样的蓝塔芯片。
　　但他觉得，那不是梁郁。

　　唐琢给了梁郁一个安抚的眼神，然后弯下腰稍稍拉开了小茹，耐心地问道：“所以说，现在这里的一切都是讨厌鬼做的？”
　　小茹点点头。

　　“园区里那些不人不鬼的‘研究员’都是从前的实验样本假扮的？都是讨厌鬼放出来的？”
　　小茹又颔首。

　　“他还让你把园区里的潜在进化者们都困在梦里？”
　　“嗯。”小茹对唐琢还是挺有好感，她老实回答，“那些假‘研究员’组织了一个什么什么进化辅助课程，在课程前期他们会发掘每个人最渴望的事情，然后讨厌鬼就会把这些告诉我，我就可以根据他们的愿望制造梦了。”
　　“否则，我只能通过意识陷入昏迷那一瞬间的想法来创造梦，就像小乐哥哥。”

　　“那一瞬间？”听到这里梁郁眉头一蹙。
　　那唐琢那一瞬间想到的是……

　　“他不是。”小茹翻了一个白眼，但看到梁郁表情不妙，小茹心情不错，指了指唐琢，回答道，“他昨天应该参与过进化辅助课程吧，那个梦是根据讨厌鬼告诉我的内容创造的。”
　　想到那个梦，小茹还不解地撇撇嘴：“奇奇怪怪的……”

　　“等等，昨天？”唐琢完全没注意到他们提的“梦的内容”，关注点全在小茹说的时间上，“你是说，讨厌鬼昨天在岛上？”

　　“是啊。”小茹点点头，“他现在也在啊。”

　　“轰——”
　　一声巨大的爆炸声响起。

　　唐琢和梁郁迅速循声望去。
　　“不好！是园区的方向！”唐琢精神一凛。
　　梁郁瞬间看向小茹，气场十足地命令：“收起来你的异能，让所有人都醒过来。”

　　“不行。”小茹摇了摇头，“所有人想要离开梦境都要杀掉梦的主人。”
　　就算是在自己的梦里，也不例外。
　　可那些人的梦里，都是他们最渴望的东西。

　　困在梦里人不会自杀，像唐琢那样通过电流强行控制神经信号得唤醒方法也没有效果。

　　刀已经回到了梁郁手里，他手握得紧了紧。

　　那就只剩一个办法了——让异能者死亡。

　　唐琢心领神会，无言默认。
　　一条命和上百条命，孰重孰轻，无须多言，更何况还有秦家欢和秦家乐。

　　小茹还不知道即将到来的危险，梁郁有信心在她把自己拉进梦里之前解决问题，他呼出一口气，飞身上前，猛地挥刀。

　　“当”得一声，长刀像是砍中了某个同样锋锐的利刃。
　　下一秒，小茹身前的空气流动起来，一个人影渐渐显现在唐琢梁郁眼前。

　　他穿着一身洁白的长褂，笑得温和又从容，手里却握着一把锋利无比的长刀。
　　刀的样子，和梁郁的那把一模一样。
　　脸的样子，也和梁郁一模一样。

　　“诶呀，宿舍楼扑了个空，没想到你们到这里来了。”这人手上用力，震开梁郁的刀，随手挽了花，收在身侧。

　　“你是谁？”唐琢上前，将梁郁隐隐护在身后，警惕地看向面前这个长着一样面容的“假梁郁”。

　　“不认识了？”这人说着，抬手点了点白大褂上的胸牌，“我们不是见过吗？”

　　唐琢顺着他的手看去，他的胸牌上写着三个大字。
　　齐里尔。

　　“上次见面用的是这臭丫头在幻象里给我捏出来的相貌，这才是我本来的样子。”齐里尔笑着，笑意却不达眼底。
　　小茹生气喊道：“你叫谁臭丫头，讨厌鬼！”

　　“还是那样比较好看吧。“齐里尔却不理她，只是颇为嫌弃的摸了摸自己的脸，眼睛却盯着梁郁，“这张脸，看着就恶心。”

　　“砰——”
　　一道闪亮的电弧瞬间击去，齐里尔身形飞快，侧身躲过，高压电在地面上轰出一个大坑。

　　“啊！我的花房！”小茹惊慌大叫。

　　唐琢眯了眯眼。
　　全无防备就能躲开自己的攻击，这个齐里尔不仅长得跟梁郁一样，就连实力恐怕也和梁郁不相上下。

　　齐里尔两步绕道小茹身旁，一手搭在小姑娘身上，好整以暇看着唐琢。
　　“我说他，怎么是你在不高兴呢？你喜欢这张脸？还是说……”齐里尔戏谑一笑，将视线转向梁郁，“你喜欢他。”

　　话音刚落，唐琢瞬间攻了上去，浑身流动着蓝紫色的电光。

　　可就在他即将触碰到这人的瞬间，齐里尔连带着他手上小茹突然消失不见。
　　唐琢收起电弧，回头看去，二人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

　　“别打了，我就是想带走这个臭丫头罢了，没有恶意。”齐里尔笑了笑，“唐队长还是快去救人吧，我在园区各处都安装了炸弹，还有十来分钟就炸到主楼了哦，抓紧时间的话还能救下几个人。”

　　“杀了姚思茹，所有人都来得及跑出来。”梁郁不屑地移开目光，看向唐琢，冷冷开，“区区速度异能罢了，你的电流比他快。”

　　“速你妈的度！”齐里尔不甚在意别人的话，却轻而易举被梁郁的反应激怒了。
　　“长得都一摸一样，我怎么可能比你差。”他冷哼一声，向梁郁靠近两步，危险地眯起眼睛：“老子的异能和你一样，傻逼——”

　　话音落的瞬间，梁郁骤然消失在原地。
　　下一秒，他的身形便出现在齐里尔因为情绪激动而不自觉和小茹拉开的两步距离之间，狠狠一脚踹了出去。

　　等齐里尔稳住身形，意识到中计，回身想要扑向小茹时，她已经被电流结结实实裹了起来。

　　只见，梁郁拎着刀挡在唐琢和小茹面前，神态冷淡却满眼讥讽。
　　“老子知道，傻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