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不法择》路折山

31、蚕岛（一）

　　引导员抬眼看向对面。
　　高大的青年束手束脚地蜷缩着，明明宽阔无比、足够三人并排的机舱座椅上，他夹紧胳膊并着腿，将将坐在最右边的座椅上，紧紧贴着舱门，看起来局促极了。

　　引导员扫了一眼手中的资料：“你叫……卓堂是吧？”
　　眼前的青年似乎还懵着，半天才回过神，点了点头。
　　得到回应，引导员挂起一个温和的笑意，轻声宽慰：“你不用那么紧张，可以放松一点，往中间坐坐，我们很快就到了。”

　　唐琢扯了扯嘴角，敷衍笑笑，动也没动。
　　不仅如此，在大腿侧外传来一阵一阵温热的触感时，他还下意识地夹得更紧了。

　　到现在唐琢都忘不了他一脚登上直升机的那瞬间从身后袭来巨力撞击——看不见的来人一把将他掫到最边上那个座椅上，那手劲儿，唐琢不用猜就知道是谁。
　　紧接着，旁边就挤上来一个软软热热的身体，而且还越贴越近。

　　唐琢目测旁边的空间，他估摸着，算上梁郁，摸上来了三个人。

　　哎……
　　唐琢长叹，痛心疾首。
　　自从这祖宗来了猎风，他是道理讲不通、动手打不过，其他人见风使舵、水涨船高、那啥仗人势，他令行禁止、说一不二的日子有如昨日东流水，一去不复还。

　　引导员见人眉间的愁怨不减反增，还平添了一丝“心灰意冷”，不敢再劝，也不吭声了。

　　“咔咔咔——”
　　螺旋桨重重的击打着空气，切断鼓动的气流，掀起一阵强烈的风浪，震得地面上的尘土飞扬。
　　片刻后，直升机的轰鸣渐渐偃息，稳稳落在一处空场。

　　舱门一开，潮湿的风夹杂着腥咸的气息扑面而来

　　远处是起伏不明的海岸线，近前停着一辆接驳的小车。
　　车是五座的，明面上的乘车人却只有唐琢和引导员。

　　唐琢无比自然地上前拉开后车门，然后像是被定住了一般，站在一侧直勾勾看着车内。

　　引导员疑惑着正要询问，下一刻唐琢突然又回了神。
　　他“砰”得关上后门，施施然坐进了副驾驶。

　　“你这是？”引导员一脸不解。
　　唐琢笑笑：“刚想起来，我晕车。”
　　引导员：“……”行吧。

　　车一路向前开，完全复刻了秦家乐描述过的路程。
　　唐琢悄无声息地将手按在车上，用微不可查的电流绕车检查一圈，没有发现什么反侦察、反定位系统，他旋即心念一动，极轻的一声“噼啪”电弧声后，耳屏后的通讯器瞬间启动。

　　接通的瞬间，耳朵里炸响罗栖那个熟悉的嗓音：“喂？喂！听得见吗？”
　　唐琢的脑袋被震得一懵，他极力忍住骂人的冲动，向通讯器里输出了一段电波。

　　同一时间，远在长洲的罗栖看着屏幕上破译出的电波信息。
　　「声微，饭否。」
　　罗栖：“……”

　　技术员低头敛目，小心翼翼说道：“中校，唐队把交流频道关闭了，现在通讯器只剩定位功能了。”
　　罗栖无语半晌，“算了，有异常他会联系我们的。”

　　……

　　同样的园区，同样的喷泉，同样的蝴蝶雕塑。
　　等在主楼门口和引导员交接的却是不同的人——一个斯斯文文的男人，自称姓付。

　　唐琢这一路过来，花费的时间格外长，加之时值冬日，此刻天已经黑了。
　　付姓研究员不知是体贴还是敷衍，也没给他过多介绍园区，就匆匆把人领到了宿舍。

　　安排给唐琢的也是三人间，但房间里却没有人或人生活的痕迹。
　　“最近各基地的潜在进化者都不多，园区人少，就尽量安排大家单独居住。”付姓研究员简单解释两句，就准备离开。

　　走前还不忘叮嘱，“你尽早休息，明天早上八点，准时前往医疗区参与进化辅助课程。”

　　外人一走，梁郁就收掉了异能。
　　高高矮矮的几个人参差错落着出现在唐琢面前时，他意识到自己还是低估了队内诸神。

　　梁郁，秦家姐弟，还有一个乔悦东。
　　偷偷摸摸地竟然跟来了四个人！

　　再算上自己——四个成年男人加上一个一米七的姑娘，硬生生挤在一排三人的直升机座位里，怪不得老子腿都分不开。

　　像是看穿了唐琢的内心活动，秦家欢干脆地开口：“我没挤，我坐在对面，那个引导员旁边。”
　　唐琢：“……”那真的谢谢你。

　　梁郁的视线无比自然地扫过那张无语又哀怨的帅脸，看向秦家乐：“进化辅助课程是什么？”

　　后者原本还惴惴不安看着唐琢担心挨骂，此刻却被梁郁一句话拉回了注意力。
　　秦家乐茫然摇摇头：“不知道。”

　　众人都因这个回答愣了一下，只听秦家乐继续说道：“我在蚕岛的时候，这里从来没有过什么课程。”
　　“我们只是前往医疗区进行体检、做赫尔浓度的稳定测试，除非产生剧烈的负面先兆反应，否则我们其他的时间都是由自己来安排的。”
　　“至于我离开以后……”秦家乐不着痕迹地看向乔悦东。

　　自从乔悦东被带回猎风，除了为数不多的几次争吵，他几乎不搭理秦家乐。
　　此刻，他也一言不发，往靠窗的床上一坐，定定看着外面。
　　几人顺着秦家乐的视线望过去，梁郁淡淡开口叫了一声：“乔悦东。”

　　梁郁称呼别人，从来都是平等的连名带姓。

　　但不知怎么的，乔悦东此时听他直呼自己的名姓，总有一种冷汗骤起的悚然之感。
　　他不敢再假装没听到，赶快摇了摇头，以示他也没上过那所谓的“进化辅助课程”。

　　“也就是说，这个课程是在乔悦东离岛后才设立的。”秦家欢看向唐琢，“而队长你说过，根据长洲的记录，在乔悦东的‘死讯’之后蚕岛就再也没有送返过任何一个人。”
　　秦家欢面色有些凝重：“这个课程，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唐琢却没接这话，反而抬头看了眼天色。
　　“时候不早了，先休息吧。”
　　秦家欢还想再说什么，唐琢却将手一抬，自顾自安排：“一共三张床，我和梁郁一张，剩下的你们分一下。”

　　说完，他简单地洗漱了一二，就带着梁郁上了靠门的那张床。

　　蚕岛特殊医护研究中心的居住条件并不差。
　　房间宽敞明亮，一应用物齐全，虽然是集体宿舍，但是床与床之间由帷幔隔开，也能在一定程度上保证隐私。

　　床头还有一个不大的衣架，梁郁把随身带着的刀挂上去后，和衣躺在了唐琢身旁。

　　床并不小，怎么也有一米二的宽窄。
　　可说到底，也只是一张单人床。
　　梁郁一躺上去，整个人几乎就贴在了唐琢身上。

　　唐琢仅仅只脱了外套，那线条流畅的脊背就在梁郁眼前。

　　他穿了一件纯白的圆领T恤，薄薄的衣服服帖在身上，勾勒出轮廓分明的肩胛骨和腰线，随着唐琢的呼吸，微微起伏。
　　梁郁紧紧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指尖在他背上点了点。

　　唐琢没动，依旧轻缓绵长地呼吸着，仿佛已经睡着了。
　　梁郁却不肯放弃，他手指加了点力度，一下一下极有存在感地挠着，凑近唐琢的后脑勺，用气音轻轻说道：“你要把我挤下去了。”

　　眼前起伏的脊背终于动了。

　　唐琢轻轻翻过身，微微向后挪了挪，给梁郁多腾出了一点地方。
　　关了灯的室内，谁也看不清他眼中的神色，自然也瞧不见他通红的耳朵。

　　梁郁到也不跟他客气，见唐琢空出了地方，直接往前蹭了蹭，二人刚刚拉开的距离瞬间又缩了回去。

　　梁郁高挺的鼻梁正对唐琢颈窝，不足两寸之间，炙热的呼吸一下下轻拂过滚动的喉结。
　　唐琢心跳如擂鼓。

　　怕被发觉，唐琢想要再后退几寸。
　　但他刚要有动作，本就贴在床沿的身体顿时失去平衡，向后倒去。
　　下一秒，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紧紧拢住他的后颈，一个用力，将他整个人拉了回来。

　　即将跌落的时候，唐琢双臂本能的挥动，试图抓住什么。
　　于是在重心回拢的瞬间，他下意识地揽住了梁郁的腰。

　　宽厚的手掌贴在劲瘦的腰际，炙热而真实的温度向上传递，弥漫到梁郁的肩背、手臂、掌心，最后经由白皙的指尖回到唐琢身上。

　　唐琢觉得，自己的心脏好像快要跳出来了。

　　“咳咳。”他慌忙撤开自己的手，清了清嗓子，“谢……谢谢。”

　　温度从腰间消失，梁郁觉得房间似乎有点冷。
　　他又往唐琢的方向拱了拱，直到整个人被暖烘烘的空气包围，才停了下来，抬起眼睛，轻声说道：“唐琢，秦家欢的意思是蚕岛的变化和异常跟那个进化辅助课程有关，你去的话可能遇到危险。”

　　感受着怀里温热的触感和梁郁发丝间淡淡的香气，唐琢浑身僵直，他艰难地滚了滚喉结：“我知道，但我不得不去。”

　　“那我跟你一起去。”梁郁近乎有些执拗地看着唐琢，“我能保护你。”

　　唐琢闻言，轻轻低了低头。
　　黑暗当中，梁郁那双深邃的眼睛明明也是黑色的，却亮得格外动人。

　　唐琢静静盯着这双眼睛看了半晌，郑重又认真地说道：“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相信我，可以吗？”

　　梁郁没说话。
　　他相信唐琢能力，也知道他有自己的考量，但梁郁还是沉默着，缓缓垂下了眼睛。

　　唐琢并不催促，他只是抬起按在梁郁腰侧的手，轻柔又温和地拍了拍。
　　既是安抚，也是近乎撒娇一般的征求。

　　唐琢的视线自上而下落在鸦羽般的睫毛上，再次轻轻问了一句：“可以吗？”

　　最终，梁郁还是点了头。
　　黑暗中，向来痞里痞气的男人微微勾了勾嘴角，抬了抬枕在自己小臂上的脑袋：“睡吧，晚安。”

　　无人言语的夜里，流转的空气渐渐冷却。

　　炙热的血液一时冲动涌上脸颊耳廓，又在静寂中悻悻而归。
　　踏实的重量压在手上，唐琢觉得指尖都有些发麻，他微微动了动身体，想要换个方向。

　　他刚有动作，下一秒，领口处突然传来一阵并不剧烈却不容忽视的力道。

　　唐琢垂眸看去，梁郁攥着他胸前的一块布料，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此刻正定定地看着自己。
　　他的目光依旧平静淡然，却不知是不是被夜色所累，晕染出了一丝固执和任性。

　　唐琢听见他叫了一声自己的名字。
　　“唐琢。”他说，“你的背影不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