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不法择》路折山

22、红枫山（完）

　　整座小城都在震颤，仿佛一场来自地心深处的巨大崩颓。
　　靠着鸣狼和小南的动物直觉，一行人很快找准方向，攀上了地面。
　　理想城中遍是摇摇欲坠的房屋，青石路面已经开始陷裂，砖木碎片四处迸溅，炽热的气流从裂缝中涌出，好像整个世界都在向下坠落。
　　众人无暇顾及，拼命向前跑着，每一步都像踩在倒计时的指针之上。

　　穿过面目全非的街道，狼藉的中央广场出现的在眼前。
　　唐琢将新生的小鸣狼护在怀里，不敢放慢脚步，却仍旧不可自控地将目光投向广场正中。
　　晶核碎裂，核巢塌毁，地上的树已经完全变了样子，几乎让人认不出来。
　　树皮剥落，无叶无枝，根系裸露地上和高台坍塌后的废墟横七竖八堆叠在一起，宛若散乱的枯骨。

　　唐琢抱着狼崽的手僵了一瞬。
　　他在杂乱中，看到了一个人，或者说一具尸体。
　　远远地看不清面容，但是他身上的衣服眼熟非常。

　　下一刻，一只手从唐琢身旁伸来，五指一收，将他的手拉了过去。
　　梁郁的力气很大，唐琢之前就知道。
　　但此时此刻，这只手带来的力量是那么的蓬勃，足够完全拉起那个瞬间里怅然彷徨的他，只往前跑。

　　变故发生之前，他们穿行在理想城的街道里，只觉得这是一个辽阔的世外小城。
　　可到了全力逃命的时候，从中心道边缘也只用了十来分钟。
　　巨大的轰鸣在身后声声呼啸，一行人不敢停留，一直往山中奔逃。
　　等到他们终于攀上深山中的一片较高的草甸时，一回头，昔日的“理想之地”已经湮没在了一片烟沙尘雾之中。

　　逃命的时候，天光就一点一点的消散，能见度慢慢的、慢慢的降了下来。
　　此时，众人已经完全陷入了迷蒙之中。
　　原本歪歪倒倒喘息调整的几人过来许久才反应过来，他们坐直身体，看向四周。
　　甚嚣尘上的是理想城外弥漫于空气各处的赫尔因子。

　　说来也是可笑。
　　不过是在理想城里呆了区区几日，唐琢竟生出了一种恍若隔世之感，仿佛真的回到了百余年前，全球进化尚未开始的时期——天朗气清，怡然安宁。
　　可说到底，一切不过是来自A级变异植物的蜃海泡影罢了。
　　他心中轻轻喟叹一声，转头对身边的同伴们开口：“我们得快点离开，这里赫尔浓度太高了……”

　　几双眼睛看了过来，唐琢话音一顿，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视线扫去，眼前从近到远是梁郁、林北、秦家乐，旁边那个低矮一些的是跟在梁郁身侧的小南。
　　所以……
　　“那几匹狼呢？”

　　唐琢的话一出，林北也是满脸震惊，就连梁郁的表情也空白了一刹。
　　“走了。”几人里面唯一有所察觉的就是秦家乐，从城里逃出来的时候几人里他跑在最后，几匹鸣狼就在他的身后，加上他的异能特性，是以它们离开不久他就发现了，“我们进山不久它们就换了方向，似乎是往北去了。”
　　梁郁闻言，附和：“鸣狼的栖息地在北面。”
　　唐琢看他：“你知道它们的栖息地在哪？”
　　梁郁点了点头，且不提邢秀山给他看的记忆里曾经提到过，他本来就是在鸣狼栖息地遇到狼王、找到佩刀的。
　　唐琢叹了口气：“走吧，去山北。”

　　别人还没说什么，林北先急了：“哥哥哥，你干啥啊。这一切不都是树母的错吗？那些鸣狼也是受害者啊！”
　　他两步冲到唐琢跟前：“虽然咱们这趟出来是执行‘消灭鸣狼’的遗留任务的，虽然完不成任务就没法交付悬赏，但鸣狼还救过我们，你说过做人不能恩将仇报的！”
　　唐琢：“……”真实多亏了你还惦记着悬赏。

　　“我没想杀它们。”唐琢换了个姿势，抬起一只手，赏了林北一颗爆栗。
　　林北“嗷”得呼痛一声，小声bb：“那你去人家栖息地干嘛……”
　　“干嘛？我能干嘛。”唐琢脑门的青筋现了现，一把将手上的东西怼到林北眼前。
　　林北只觉得脸上一痒又一凉，定睛，一张无牙的小嘴冲着他大大地到一个哈欠，耳边响起他琢哥无语的声音：“还孩子！”

　　最后，他们还是带走了狼崽。
　　一行人在山北绕了很久，都没有寻到几匹狼的踪迹。
　　没有注射基因稳定剂，除了梁郁，几人都烦躁焦虑，甚至隐隐开始心跳加速，不得已只好放弃寻找，向出山的方向离去。

　　唐琢身上不适，狼崽早就转移给了梁郁。
　　它刚一落进梁郁怀里就自动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往他身上一窝就继续遨游进了梦乡，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它没有半点关系。
　　其实，就算找到了狼群，失去了父母的庇佑，小狼只是一个脆弱的幼崽罢了，
　　狼群会有新的狼王，物竞天择，它们不见得会留下它，这也是狼后会把它叼给梁郁的原因。
　　梁郁低下头，看了看怀里安稳睡着的小家伙，捏了捏软软的小屁股。

　　跟在一边的小南见状，哼哼唧唧地凑过来。
　　梁郁就也揉了揉它，结果一时不察，背上又挨了一尾巴。
　　他好气又好笑，搡了大狗一把。
　　小南以为主人是和自己玩，他一个变异动物，完全不受赫尔因子浓度高低的影响，又见因为它乱吃东西生气好久的主人愿意搭理自己了，神清气爽又兴致高涨，也闹了起来。

　　豁豁大的一只狗，没轻没重地扑来扑去，动静大的要命，惊起一片林中飞鸟。
　　这群由进化前最常见的麻雀变异而成的圆喙格外胆小。
　　此刻掠山而起，往远处去了。
　　谁也没注意到，其中有一只行至半途，将方向一转，离群向西。

　　这只毫不起眼的圆喙飞了几分钟，缓缓下降，在树木间穿穿绕绕，最后停在了一个男人肩头。
　　男人抬起手，轻轻在圆喙头后的某处一按。

　　“咔哒”。
　　圆喙的眼球竟然脱眶而出，落在男人掌间。
　　没了右眼的小鸟没有半分异常，只是慢慢合上了眼皮。
　　若是仔细观察便不难发现，这是一只机械鸟，而它的眼球是一个具有储存功能的摄像头。

　　男人静静地看着指尖捻着的东西，半晌，从怀中取出一个盒子，珍而重之地将它放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他远远望了望长洲基地的方向，转身离去。

　　……

　　唐琢一行在天黑之前回到了“台场”边缘，找到了停在半路的改装车。
　　幸而它们在车上备了额外的稳定剂，几个人注射完皆松了一口气，除了梁郁。
　　他自我感觉良好，主动提出用稳定剂换巧克力，遭拒后试图反抗，受到“武力”镇压。
　　然，无果。
　　最后，唐琢不得已，连哄带骗，用“日增一块巧克力”的餐标换取了一个定期注射权。

　　二人推拒时，秦家乐和林北一人抱狼一人抱狗，在后车厢隔岸观火。
　　热闹将尽，秦家乐一低头，对上了一双缓缓睁开的大眼睛。
　　“睁睁睁睁眼了！”秦家乐的眼睛倏然瞪大，惊喜喊道。
　　其他人闻言，齐刷刷看了过来，就连小南也把大脑袋从林北腿上抬起。

　　小狼刚刚睁眼，尚且不能清晰视物，湿润的小鼻子轻轻耸动，像是在闻着什么。
　　半晌，它忽然转向某处。
　　四肢小爪在秦家乐胳膊上刨刨推推，扭动着滚圆的身体，像是想要挣脱。

　　“这是怎么了？”林北看了一会，又左顾右盼一番，似有所觉，他顺着小狼朝着的方向望去，“它……它好像想去找梁哥。”
　　秦家乐闻言，连忙放松手劲。
　　果不其然，小狼崽摇摇晃晃从他怀里爬出来，一步一歪地朝着梁郁进发。
　　梁郁干脆起身，从驾驶室进入了后车厢，在它跌倒前将它捞进了怀里。

　　小狼崽趴在他身上，并不老实，小爪子四处乱踩。
　　如果不是刚出生不久爪子还没长好，梁郁身上这件毛衣都能抓成渔网。
　　它小脸微微抬着，发出一声稚嫩的“嗷呜”，黑亮的眼睛虽不聚焦，但是直勾勾盯着梁郁，里面倒映满了他的轮廓。
　　在场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被萌了满脸。

　　林北捂着心口，夹起嗓子：“嗯～好乖～梁哥，咱们给它取个名字吧。”
　　秦家乐本也满脸憨笑，此刻听到林北的话，却突然想到什么，有些顾虑地看向前面的唐琢：“我们能留下它吧？任务那边怎么交代啊，琢哥？”
　　梁郁闻言，也回过头。
　　“点我呢？”唐琢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我是那种冷血无情的人吗？你们只管养，别的事我来解决。”

　　“当然不是，谢谢琢哥！”秦家乐喜笑颜开。
　　林北立刻乖觉跟上：“谢谢琢哥！”
　　唐琢满意地将视线扫过二人，最后落在梁郁身上，微微抬了抬下巴，耐人寻味地看着他。
　　梁郁眨眨眼，本来不多的情商突然占领了高地，他将怀里的小狼崽换了一个方向，朝着唐琢抱起，然后学着林北的样子勾起一个甜甜的笑：“谢谢琢哥。”

　　唐琢没有想到这个笑的杀伤力怎么大。
　　他的心口像是突然被什么击中，艰难的稳住表情，不冷不热“嗯”了一声，将头转了回去。
　　梁郁见状，继续低头逗弄小狼了。
　　在他没看倒的地方，绯红慢慢蔓延上了唐琢的耳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