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羡青雀》三月廿八

62、第62章 清江曲 “那五百金

　　苏韵和李颖如对视一眼。

　　这茶已经上了三巡了，茶汤续了又凉，凉过了又再续，窗外雨声忽大忽小，已经不知道过去多少时候了。

　　她们来找纪行首，想提提筹集善款维修水坝的事，对方把她们晾在这这么久，明显是故意避而不见。

　　明知继续等下去也是徒劳，苏韵却不甘心人都没见到就这样回去。

　　若是自己所属的脂粉行都如此，那其他不相熟的行会，怕更是连门都进不去了。

　　李颖如向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道：“这行会除了收取会费，逢年过节还要送礼孝敬行首，向来只有他们从我们这拿钱，哪还有让他们再吐些出来的道理？恐怕是打定了心思不露面了。”

　　“我知道。”苏韵轻叹一声，“可我阿耶和吕伯伯在县衙门口，冒雨号召大家捐钱捐物已经一整日了，却连十贯都没凑够，行不行的，我总要试上一试。”

　　李颖如没再作声，只是静静看着她。

　　她总是这样，想做的事情哪怕隔着万难，也要做下去。

　　明明看上去是温室里精心呵护的花朵，可骨子里却是烧不尽冻不死的野草。

　　这便是严朝闻心心念念，无法放手的原因吧。

　　一想到严朝闻，那日的狰狞面容又在脑海中浮现，李颖如眉心一跳，直到现在还是心有余悸。

　　“怎么了？”
　　感觉到手被轻轻握住，李颖如抬眼，轻摇了摇头。

　　苏韵担忧道：“看你脸都白了，是突然不舒服吗？”

　　“没有。”
　　“要不，你先回吧，我自己在这儿等。”

　　李颖如想也不想便拒绝，“他们两个可不是好相与的，我毕竟跟他们打过交道，还是陪着你吧。”

　　“也好。”苏韵笑着问道，“还没来得及问你，怎么想起来做护臂了？还是野狐皮料？”

　　去寻她时，她正全神贯注做着一条护臂，要知道，护臂得是习武的男子才戴得的，而且看那尺寸，块头还不小。

　　李颖如瞬间将头埋了下去，搓着袖子，道：“我…不过就是还个人情罢了。”

　　见她不想说，苏韵也没再追问下去。

　　严朝闻和殷家议亲的事，坊间传得沸沸扬扬，她不可能不知情。

　　如今这样也好。

　　正想着，突然一个男声闯了进来。
　　“哎呀，谢三少夫人到此，某未能远迎，竟还让您等这么久，罪过，真是罪过啊！”

　　苏韵起身，见来者两人一胖一瘦，转身朝李颖如看了一眼，她也刚刚起身，且微微点了点头，便知是纪行首没错了。
　　“见过纪行首，副行首。”

　　纪行首和瘦子二人象征性抱拳虚行一礼，便大摇大摆坐了下来。
　　“不知谢三少夫人，有何见教啊？”

　　进门时，明明已经递过门状，上面清楚写了来人、事由，如今这样，是明知故问了。

　　苏韵微微一笑，也坐下来，道：“这不是连日雨水，恐生水患嘛，我想着…”

　　“那不是县令和县丞的事吗？”瘦子突然插嘴，看着纪行首嗤笑道。

　　“没规矩！”纪行首嘴上虽然是训斥，可却一点严厉的语气都没有，“让谢三少夫人见笑了。”

　　李颖如心下一惊，以苏韵的脾气，怕是这么一下就要按捺不住了，可转头看去，她面上却一丝怒意都看不到。

　　只见她轻轻点头，“理是这么个理，可若真要筹不上钱决了口，影响的还不是咱们大家嘛。”

　　瘦子不以为然，“我们又不住在下游，能有什么影响？”

　　苏韵不疾不徐道：“我们距离最近，下游若是遭了灾，灾民无家可归，定是要大批到城里来，届时做工不用给工钱，只要能供吃供住，便能雇到人，工钱时价跌到谷底，米价盐价布价又涨，除了那几家贵人，谁家还能腾出闲钱来购买脂粉？”

　　瘦子一怔，转头望向纪行首。

　　“各商户无生意可做，除了殷氏这样家底雄厚的大户还能支撑，小店尽数关张，如此一来…”

　　纪行首瞬间变了脸色。

　　苏韵弯了弯唇。

　　前世她在茶花街混迹数年，才碰巧得知，原来所谓会费，都是针对她们这些小门小户的，像殷氏这样的大户，不但不用缴纳会费，有的行首还要反过来孝敬一二，就因为大户通常横跨各个行业，人脉资源都不是旁人所能比拟的。

　　只剩大户的话，行会便没有进账，难怪他脸色这么难看。

　　瘦子半信半疑，“夫人言过其实了吧，不是说闸门仅有几道裂缝，哪就这么严重了？”

　　苏韵故作惊讶状，“原来二位行首也在默默关注，怪不得坊间都说，纪行首面冷心善呢。”

　　纪行首干笑两声，暗暗瞪了瘦子一眼。

　　“其实我这次来，也不是让行首从自己兜里往出掏钱，您的份儿，我出，您只要带头做做样子，再号召底下商户多少也捐点，这聚沙成塔，积水成渊，修坝的钱也就有了，您还能赚个好名声，如何？”

　　瘦子眸子瞬间一亮，纪行首却有些防备，皱眉道：“谢三少夫人明明可以以自己的名义去捐，费这般周折…倒叫某有些看不懂了。”

　　苏韵并不直接去答，“纪行首从十五岁起便离家闯荡，做过脚夫当过龟奴。”

　　纪行首膝上的手倏地攥紧。

　　“未及不惑，便能坐到一行之首的位置，这一路行来的心酸苦楚，实非旁人所能想象。”她声音清泠悦耳，语气诚恳，“您不要低估您的影响力，我也不说为天下苍生的空话，我乃家中独女，此番不为别的，只为阿耶不再冒雨辛苦。”

　　闻言，纪行首垂下头去，久久不语。

　　苏韵来之前，是仔细做了功课的，不光打听到他幼年辛苦，更是得知他为家中独子，在有能力回乡接父母时，却只得到二老已经相继因病去世的消息。

　　这也是她的杀手锏。

　　半晌，一声长叹。

　　纪行首再抬起头时，已是热泪盈眶，“听少夫人一席话，某真是无地自容啊。您放心，这件事包在某身上，钱也不用您出，郧乡县乃是某第二故乡，某自当尽力而为！”

　　苏韵起身，对他认认真真行上一礼，“我先替阿耶，谢过纪行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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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去的马车里，李颖如看着苏韵的侧脸，心头五味杂陈。

　　从退婚起，筹备铺子，嫁谢三省，反击殷家，如今又筹集善款，虽无往不利，但似乎每一件，都不是印象中的徵儿会做的事。

　　她曾说，未曾真正认清严朝闻，可面前的闺中好友，她又何尝真的认清过？

　　从前的徵儿，爱说爱笑敢爱敢恨，清晰无比，如今却模糊似水中月雾里花，好像没变，却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这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作为好友的她竟迟钝至此吗？

　　“对了。”苏韵突然递出一张纸，道，“我已经找到人接我们的粉盒单子，但是对方要求我们不要声张，价钱也比原来要贵一些，这是地址，你有空去一趟。”

　　“哦，好。”李颖如伸手接过。

　　苏韵见她脸色还是不好，关切问道：“你真的不要紧吗？有什么事，你都可以跟我说的。”

　　李颖如抬眸，“那你呢？有事也会和我说吗？”

　　苏韵先是一怔，旋即笑着点头，“自然会。”

　　李颖如却没再作声，只是勉强牵动嘴角，挤出个微笑。

　　*

　　吕善看着案上厚厚的善款账本，还有面前堆着的几大箱金锭铜钱，愣了好久没说话。

　　半晌，他才不敢置信地揉揉眼，“竟，竟有这么多吗？”

　　“是啊，各大士族一个也没落下，还有各个商会，全都慷慨解囊。”苏崇大笑，伸出一只手掌，“哦对了，还有份匿名捐款，竟有五百金呢！”

　　“五百！”吕善大吃一惊。

　　苏崇点头，翻开账目给他瞧，“这下够了！”

　　吕善不住点头，眼眶都热了起来。

　　要知道，隔壁几个县也出现了类似问题，可筹集善款时无论士族还是商贾，肯出钱的寥寥无几，县令们愁得头都大了。

　　这郧乡县上下一心，怎不叫人感动？

　　苏崇见吕善频频用袖子揩泪，心里也是动容，“子良兄放心，这次修缮，我亲自盯着，定叫每一枚铜板，都花在刀刃上！绝不辜负大家的期望！”

　　吕善重重点头，又想到什么似的，“徵儿之前提的，将士族和商贾捐献名单分开公示，在各个城门，市集和县衙门口等人流密集处张贴满一年，我想着，纸张容易打湿破损，不如，镌刻成碑，立在各处，如何？”

　　“好啊！”苏崇拊掌赞道，“这些人，应该被百姓们看到！”

　　“像这个脂粉行，捐献总数遥遥领先。”吕善指着账目上一条，欣慰道，“纪行首个人更是拿出五十多金，实在是行业楷模，合该嘉奖。”

　　“不如，子良兄亲笔，制成牌匾，找人送到行会去？”
　　“好，就这么办。”

　　*

　　谢三省看着一桌子珍馐美味，有些诧异地抬眼望向苏韵，她正把满案的菜往他这边推。

　　这好端端的，殷勤得不像话啊。
　　要不，趁她心情好，待会儿提提留宿？

　　苏韵不知他心中所想，朝那盘古楼子努了努嘴，“这可是我特地跟人学了半日，回来做的，你快尝尝。”

　　他却不动，只坐在原处笑，“这是…为了庆祝我，明日开始去书院读书？”

　　“不止。”苏韵夹了块饼给他，“你先吃，这里面夹了羊肉和椒豉，凉了就不好吃了。”

　　谢三省径直用手捏起饼的一角咬了一口，果然肉香四溢。

　　苏韵又拿起鸬鹚杓，为他满上酪浆，“那五百金，是你捐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