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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45章 行路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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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韵倒了杯水给李颖如,“别急,慢慢说,发生什么事了?”
见她不疾不徐,沉静如水,李颖如似乎也没那么慌了,深呼了两口气,将事情首末一一道来。
其实昨日便是香粉盒子的交货时间,这次的交货地点是李颖如家的小院,李颖如母女俩一早便将制好的各色香粉摆出来,只等盒子一到装盒,就能送到铺子里准备开张了。
可一直等到快宵禁,也没人来送,李颖如这才慌了神,眼看再出门时间已是不够,只好等到今日一早,坊门一开,她便直接去木匠李家,想问问到底怎么回事。
谁知,木匠李原本正在门前装车,一见是她,车上的货也不要了,扭头回了院子,还将院门紧闭,只说以后不会再跟她做生意了,叫她快快离开。
她是求也求了,骂也骂了,对方就是咬死了不开门,还将之前收的定钱从墙头抛了出来,她搬了石头登上去,分明看到做好的香粉盒子就堆在角落。
“这木匠李脑子让驴踢了吧?”蒋玉澜拍案而起,怒道,“我倒要去问问他,这世上哪有收了定钱,说不做就不做的道理?”
苏韵一把扯住她的袖子,“你先别急,坐下说。”
蒋玉澜气呼呼坐下,“我能不急吗?明日铺子就要开张了,没有盒子,难道我们能像卖粟米豆子那样,把香粉堆成山,舀着卖吗?”
“总要问问清楚症结在哪里,才好解决问题啊。”苏韵转向李颖如,“木匠李还说什么其他的没有?”
李颖如仔细想了一会儿,摇摇头,“也没说什么了,哦对,他说,现在整个郧乡县,怕是没人敢卖给我香粉盒子了。”
闻言,苏韵轻叹一声,“果然是她。”
几乎是一瞬间,李颖如瞳孔微微缩紧,显然也是想到了一个人,随后低下头死死咬住嘴唇。
蒋玉澜却没想法,左右来回看两人的表情,茫然问道:“谁啊?你们倒是说啊!”
苏韵无奈提示道:“能在郧乡县只手遮天,叫商贩有钱也不敢赚的,还能有谁?”
“殷妙筠!”蒋玉澜又噌地站起身,“又是她!她怎么阴魂不散的?”
话刚出口,转头看到李颖如嘴唇快要咬出血来,又把方才事情的前因后果想了一遍,她似乎也明白了几分,嘴张了又张,一时间倒不知该说什么好,犹豫半晌,又悻悻坐了回去。
三人谁都不说话。
半晌,李颖如才低声道:“殷妙筠是冲着我来的,我,我…”
“先不说这些。”苏韵抬手覆上她的手背,轻拍两下,“之前的盒子还有剩余吗?”
李颖如抬头,对上一双温柔坚定的眼,瞬间鼻子一酸,她努力眨眨眼,声音微颤答道:“还有一些木匠李之前送来的样品,不过不多,每种也就一两个,加上之前暮山夕岚剩余的,可能都不到二十。”
“够了。”
蒋玉澜见她说得干脆,不解问道:“之前预想的,每种粉现货各二十盒,摆三到六盒,按铺子里现在的陈设,至少也需要三十盒香粉,才不会显得空,现在不过十几盒,差得还远呢!”
苏韵也不含糊,“那就改,一会儿我们就去颖如家,把香粉都带上,到铺子里摆摆看,实在不行,我再回司马府取些花瓶、烛台之类的装饰,总不至于让客人一进门,感觉没什么东西可看。”
“就算是面上过得去,那没东西可卖总是事实吧?”蒋玉澜两手一摊,“难道还叫客人们等订货?那开这铺子也没意义了,而且,过段时日我们能不能买到盒子,也是不好说。”
听到两人争辩,李颖如的头埋得更低了。
“怎么会没东西可卖?”苏韵眸子里透着狡黠,“杜姨母的香粉不是早就做好了?以后有没有盒子,留到以后再操心就行,先把眼前的关过了再说。”
蒋玉澜挠挠头,这话她可真没听懂。
苏韵噗嗤一笑,“你刚刚不是说了吗?我们就把香粉,像粟米豆子一样堆成山,舀着卖!”
三人在铺子里忙活到宵禁前最后一刻,才各自往家赶。
送过李颖如,“月影”朝司马府疾驶,苏韵在车厢里摇摇晃晃,倦意更浓了。
她微闭着眼,回想着刚才的对话。
当她试探着问起那天书院门口发生的事,李颖如并没有否认。
“没错,我是求严郎君娶我。”李颖如垂着眼帘,盯着脚下的绒毯,“时至今日,此心无改。”
一个“求”字,便注定了在这场感情里,会输得彻底,一如前世的她。
她不忍,开口劝道:“颖如,这世上的好郎君多的是,你又何苦…”
李颖如蓦地抬眼,“徵儿,你也曾满心满眼只装一个人,我的心,你会不懂吗?”
苏韵哑然。
前世有多少人曾劝过她,她但凡能听进去一句话,也不至于在严家那破屋子里等死。
她怎么不会懂呢?
可她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的好友,去跳她跳过的火坑。
“颖如,你相信我,严家真的不是好归宿,你应该嫁一个,满心满眼都是你,对你好的夫君,而不是一直追着谁跑,只为等他偶尔能停下来,回头看上你一眼。”
“就像你一样吗?”
苏韵怔住。
李颖如的声音软软的,“徵儿,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你还喜欢严郎君吗?”
她摇摇头,“不喜欢了。”
“就是突然不喜欢了吗?”
“你可以理解为,攒够了失望吧。他非常清楚我对他的感情,所以,需要在我和其他事之间做抉择的时候,从来没有选择过我。”她怅然道,随后弯了弯嘴角,“因为我痛过,所以不想你也经历这种痛,你能明白吗?”
李颖如轻轻点头,“能,但没发生的事,你又怎么知道呢?”
……
这车宽敞得不像话,足够苏韵躺卧,藏春本想撤了中间的矮案,服侍她躺会儿,她却不肯,手肘支在案上,撑着脑袋摇摇欲坠,看着让人心惊。
她一直在想李颖如最后的那句话。
严家是火坑,这是毋庸置疑的,可任谁嫁进去,都会跟她是一样的结局吗?
若有人现在问她这句话,她自己的答案也是:不见得。
以前一起出游时,严朝闻和李颖如总会同时说出一些相似的话,当时她还开玩笑说,他们俩个似乎更般配些。
他们两个忙摆手,叫她不要再说这样的话。
平心而论,以她对严朝闻的了解,是有可能会喜欢上李颖如的。
要是李颖如嫁给严朝闻,三年抱俩,遂了严母的心愿呢?还会有后面纳吴氏,卷家产的事吗?
她脑海中,吴氏的脸换成了李颖如的,倚在严朝闻身侧,两人一起逗弄孩子,其乐融融。
她是不是错了?
……
“少夫人?”车厢外传来车夫李成的声音。
苏韵并未睁眼,藏春代问,“什么事?”
“矮案下面有菓子,少夫人要是饿了,可以先垫垫肚子。”
藏春矮身去看,果然有个食盒,抽出来一看,还是尚二家的,忙打开来,拣了一块递给苏韵,“娘子。”
苏韵抬手接过,大口吃了起来,边吃边道:“唔…我刚好饿了,李成,你有心了。”
李成憨笑,“奴哪有这么细的心思,这是三郎君临出门时,特地嘱咐的,说是他叫尚二给少夫人备了菓子,叫奴得了空便去取回来,放在车里备着。”
苏韵手微微顿住。
“还是三郎君了解少夫人,就知道您会忙到这么晚,顾不上吃东西,哦对,一旁多宝格里还有一小瓶饮子,不过奴怕颠簸后洒出来,就没敢多装,您润润喉便是。”
藏春依言将饮子取出来,去了盖子,也一并递到她手里,低声笑道:“郎君还真贴心。”
是啊。
还以为把他赶出房间,他会生气呢。
苏韵嘴里塞满食物,心里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
原来男人也可以心细如发啊!
前世嫁进严家那么多年,都是她事无巨细照顾严朝闻,还从未被这样暖心地照顾过。
不得不说,被人满心牵挂的滋味,还蛮好的。
这边她胡思乱想,那边藏春后知后觉,动手翻看起食盒来,“咦?这盖子…好像,好像改过了,不那么难开了。”
也不等苏韵张口,车厢外李成又笑道:“少夫人还不知道吧?如今尚二菓子铺的东家,就是咱们三郎君,三郎君知道食盒盖子有问题,特地叫尚二重新找人做的,就怕影响少夫人您的心情。”
藏春惊喜望向苏韵,“怪不得那日,尚二能把菓子送到司马府呢!”
苏韵却疑道:“多少人想要重金收尚二的铺子,他死都不肯,谢三省是怎么做到的?”
“这尚二啊,不知道什么时候得罪了殷娘子,人家先是把他的食材给断了,之后又不知道从哪找出多少年前的,字都看不清的赌坊欠条,非说尚二死去的阿耶,早就把铺子给输了出去,最后是咱们三郎君,花了几十金才摆平的。”
苏韵想起约严朝闻见面那日,她虽没下车,只由着雪信跟殷妙筠主仆顶了两句,怕是她们走后,殷妙筠把对她的气,都撒在了尚二的身上。
想来这祸也算是她惹下的,这几十金,等她赚到钱要还给谢三省才是。
她暗暗记下。
“娘子。”藏春声音压得极低,用只有她们两个能听见的声音道,“整个郧乡县,怕是只有司马府能和殷家抗衡了。”
苏韵果断摇头。
她明白藏春的意思,既然殷妙筠的为难,谢三省能摆平一次,那么也一定能摆平第二次。
殷家再富甲一方也是商,绝对不会想要与官为敌,更何况是司马府和镇国公谢家。
可她既然想生出盔甲,生出羽翼,又怎能一遇到荆棘沼泽,便转头去依附他人,求他人庇佑?
这个坎,未来的坎,她都要自己过。
看她坚定的眼神,藏春心下了然,便没再多说。
不多时,司马府到了,苏韵由藏春扶着刚一下车,便见谢三省叉着腰,等在门口。
她不由自主想起上次,也是在这里,谢三省将她横抱起来,穿过大半个司马府…她面上一红,还好暮色已深,没人看得出来。
“你,在等我?”
“我也刚回,问了门房说你还没回来,便多站一会儿,等你一起进去。”谢三省笑颜依旧,仿佛白天被赶出来的事情没发生过一样,“咱们进去吧?”
见苏韵先进了门,谢三省脚下急退了两步,来到李成身旁,偏头悄声问道:“都说了吗?”
李成点头如捣蒜,眼睛晶亮,“按郎君吩咐的,一字不差。”
谢三省眉飞色舞,伸出拳头,与李成飞快碰了下,这才快步进门追了上去。
*
大明宫甘露殿内,身着赭黄色衣袍的皇帝端坐在御案之后。
他虽刚过而立之年,可毕竟在帝位上浸润数年,清瘦的脸上还是挂着帝王该有的威严,只是他此刻面色难看至极,仿佛下一瞬便要怒喝出声。
立在一旁的宦官张值芳见状,忙摆手示意身后打扇的宫人退下去。
皇帝缓缓张口,“右相是说,那谢三省已仓促成了亲?”
右相祁凛年过五旬,中等身材,身着紫袍立在案前半眯着眼,点头称是,“回圣人的话,正是如此,借给司马老将军祝寿之名,谢家全家奔赴郧乡县,婚事也是直接在那里操办的,据说,娶的还是当地县丞之女。”
皇帝冷笑,“这只老狐狸!为了不参与党争,真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啊,也真是难为他了!”
“他始终不肯为您所用,不是好事啊。”祁凛双手在身前交握,摇头叹道。
皇帝将手中翠绿玉扳指捏得咯吱作响,切齿道:“他自以为两不相帮,便可以独善其身,长长久久地做一个逍遥国公,可他忘了,成事者,必谋定而后动,朕也好,太后也好,都不会允许他这个,足以影响大局的变数存在。”
祁凛眼里精光一闪,“圣人的意思是…”
“朕能有什么意思?”皇帝鼻子里似是哼了一声,垂眸看向御案一旁的堆积如山的奏疏,语气中罕见地透出些许无奈,“他这个镇国公,是先帝亲封,且他面上看着糊涂,实际行事极为谨慎,几年了,御史台多少双眼睛,别说能拿捏他的罪名,就连能参他一本的错处,都没寻着一个。”
闻言,祁凛又恢复半眯着眼的神情。
“那个谢三省的底细,朕也摸过了,还好,不是能闹出风浪的材料。”皇帝面露讥讽之色,“也是,能跟朕那个弟弟玩到一块儿去的,能是什么旷世贤才?”
“圣人可不要小瞧了秦王。”
“朕自然不会小瞧他,他再无用,也是太后亲生。说到太后…”皇帝将手搁在御案上,轻敲两下,玉扳指撞击御案发出脆响,“谢循这条路到底走不通,右相,你可还有别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