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再见 ...
-
一大早，楼下照旧响起锅碗瓢盆乒乒乓乓的声音。几句带着明显方言的苍老女声，尖锐刺耳，像是在纸张上面重重划过的一笔。
直直刺入沈行云的神经。
被突然的声音惊吓到，沈行云脸色有点苍白，她翻了个身，整个人都蜷缩进被子里面。
下一刻——
嘭地一声，楼下房门被猛然关上。
沈行云的身体细微震了震，睡意彻底消散。她蹭地睁开眼睛，仿若游魂一般爬起来，坐在床边，神情呆滞。
几秒后，她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才六点半。这个点，刚好是房东的孙女盈盈去上学的时间。盈盈即将升入高三，每天凌晨一点左右睡，早上六点半就要出门。
住进来的这段时间，沈行云的休息无可避免被打扰。但她受了房东的恩惠，所以没好意思提这个事儿。
她目前最希望的就是，多接些演出，能够把欠房东的房租还了。
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沈行云感到有些冷，她在外面套了一件衣服，进入卧室自带的卫生间洗漱。
每走一步，都像是踩着棉花。
鼻子被堵住，呼吸也不怎么畅快，整个人晕乎乎的。
一到换季，沈行云总是会感冒，原本以为吃点感冒药就没事。但昨天练舞的时候她发起了烧，只好休息了半天。
但身体也没彻底恢复过来。
沈行云洗了一把脸，看着镜子前的自己。脸色苍白，神情寡淡。下巴尖尖的，脸上几乎没什么肉，整个人格外憔悴。
她用力拍了拍脸，让自己振作起来。
古典舞演出安排在今天晚上，这算是她从前公司离开以来，第一个真正的舞台。
对她的意义可谓是重大。
只要她能够再次站上舞台，一切都好像都没那么糟糕了。
欠房东的房租也会慢慢还上的。
沈行云扯起嘴唇，微微的笑了一下。
出门前，她翻看了眼黄历。
——宜出行。
她的神经放松了些许，也许今天的演出会很顺利。
-
骑着电瓶车，一路绿灯，顺畅到公司。
她停好车，从地下室坐电梯到三楼。
穿过走廊，第三个房间，就是她们的排练室，空间不是很大，部分设施已经陈旧。沈行云推开门，轻轻的细响一声。
里面的女人背对着她，竖叉，身体折下去，正在练软开，即使听到声音，也没有任何反应。
女人是团里的前辈——冯念微。
她来团里很多年了，平日里话少，对舞蹈很是严苛，有时显得有些冷漠。
沈行云没打扰对方，她安静找了个位置，在原地小跳，慢慢地加快动作。排练室除了跳跃的声音，安静得能听见回声。
“你身体好点了吗？”
沈行云没想到冯念微会跟她说话，因为两人虽经常这样单独相处，但很少说话。
她顿了顿，客气回道：“好点儿了，谢谢关心。”
冯念微点了点头，声线有些低哑，语速很慢， “晚上的演出——”
猜到可能是怕她生病影响舞蹈呈现，沈行云保证道：“念微姐，你不用担心，我不会拖后腿的。”
她这话说得很是认真。
冯念微那因为严肃而显得有些刻板的脸松动几分，她嗯了一声，说，“青岚本来就舞台少，不比你在华姿，要珍惜每一个舞台。”
忽然说到前公司，沈行云的眼神有点黯淡，她扬起嘴唇，笑了一笑，“我知道的。”
冯念微没有察觉，仿佛开了一个话匣子：“青岚确实要轻松一点吧？”
沈行云低下头，“是吧。”
冯念微以为她是受不了华姿的压力才离开，衷心说道：“华姿虽然竞争大，压力也比较大，但是有上升通道，也有舞台给你。我看你也挺喜欢跳舞的，怎么说走就走了？”
“觉得不太适合我。”沈行云说得轻松，“在哪跳舞不是跳啊。”
冯念微叹了口气，不太赞同地摇摇头：“太年轻了。”
之后没再说话，排练室恢复安静。沈行云开始做拉伸，吸气吐气的过程让她觉得很是放松。可脑海里却挥散不去那点阴郁。
她并非是因为压力太大或者是竞争，有一部分原因是氛围不太好，还有就是，她得罪了人，没办法继续待下去了。
之后屡屡碰壁，屡屡受挫。
现在能够有舞台演出，沈行云觉得已经非常好了。
-
晚上演出的地点是一家公司，名为澜江文化传媒，主要为商企做活动策划，除此以外，还有广告创意，拍摄宣传等。为庆祝公司周年庆，澜江找到了她们舞团演出，一共表演三支群舞。
下午舞团团长带着她们提前到目的地，之后跟着负责人到化妆间准备。
沈行云喉咙有点儿干痒，拿起水杯，发现里面没多少水了。她喝了一口，往外走。
问了下员工饮用热水的位置，之后七拐八折，找到员工所说的休息室。
空间宽敞，窗明几净。中间摆放着一张沙发，上面坐着一个男人，大喇喇的坐在那，穿着一身黑，模样锋利尖锐，却是好看的。
沈行云本想说一声自己进来接水，可看对方在打电话，她没敢打扰对方。
听到动静，男人懒洋洋地抬了下眼，也没说什么，神情漫不经心地，“你跑到哪儿去了？”
“……”
“你不是爱看古典舞吗？我让我爸留了两个前排位置，回来的时候你记得给我买盒烟。”
虽然不是沈行云故意要听，但好像也避免不了。听到了别人的谈话内容，好像也不太礼貌，沈行云接完水没停留，只想赶快离开。
临走时，她听见男人笑了一声，略带讥嘲的说，“江经理真是大忙人，看个演出都得压轴出场。”
离开休息室。
到后台换了件衣服，沈行云回到化妆间，开始给自己上妆。青岚并没有专门的妆造师，什么都是自己来。
好在以前大学时期兼职，沈行云也是类似待遇，化得多了，对妆容方面也慢慢熟悉。
没过多久，她旁边坐下了两个女生。
琪琪一脸兴奋的给旁边女生分享：“刚才我去换衣服，不小心踩到裙角了，差点摔倒。但是这个时候，被人轻轻扶了一下，声音超级温柔，但是——”
姜圆笑了一声，猜测：“但是一抬头，发现是个丑比，是吗？”
“……”
沈行云在旁边听着，弯了下唇。
琪琪和姜圆是刚毕业的大学生，来团里也没多久，因为年龄相仿，性格都挺闹腾，平时聊天很聊得来。
“你怎么这么邪恶啊？”琪琪愤怒道，“人家就算不帅，也不用这么侮辱人家吧？而且——人家贼帅！”
“哦，好吧。”
琪琪叹了一口气：“但是没要到联系方式。”她哀嚎了一声：“太遗憾了。”
姜圆笑嘻嘻道：“哇，那太好了。”
“……”
沈行云没忍住笑了一声。
听到她的笑，琪琪扭过头来跟她分享：“行云姐，我知道了他的名字，你想知道吗？”
沈行云脸上的笑还没收回来。
不想辜负琪琪的热情，她生硬地道：“嗯……愿闻其详。”
琪琪听到肯定的回答，立马兴致勃勃的说起来：“但是这么完美的人，他的名字却像我爸那个年代的人。”
沈行云：“所以叫什么？”
琪琪说：“他好像是个经理，我听到有人喊他江怀国。”
沈行云还没来得及回答。
姜圆抢先一步说：“那不很正常吗？那个年代的人。”
琪琪纠正道：“什么那个年代的人，他和我们年纪差不多大吧，很年轻的。”
沈行云想了想，说：“也挺好的啊。”
琪琪：“怎么很好？”
沈行云：“很正派啊。”
“……”琪琪表情欲言又止，“也是。不过要是换一个更偶像的名字就好了。”
姜圆叹气：“小姐姐，你不要这么花痴了好不好？”
“干嘛？”
“让你快做事，少YY人家。”
沈行云没再理会两个人的争吵。
算是个小插曲，也没放到心里去。
她捏着眼影刷，认真化着眼妆，浅色打底，涂抹蓝绿色，铺上一层，晕开，再往上铺。
忽然想起琪琪那句，换个再偶像的字就好了。
一个人人影忽地从心底浮现。
沈行云身体僵硬一瞬，如果换一个字的话……
团长赵蕾声音急促：“大家赶快准备，待会儿就要上台了。澜江这边在选演员，说不定今晚跳得好我们就又有舞台了啊。”
那种联想噗地破灭。
沈行云赶快收回了思绪，不知怎么，心头泛起一点冷意。似乎有些不好的事情即将要发生一般，心脏跳得飞快。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久没有正式演出过，还是因为身体不舒服带来的异样感。
...
...
外面礼堂已经坐满了人，灯光暗下来，只保留舞台的光。
看着密密麻麻的人，沈行云的眼皮始终在跳，有一种不太妙的预感，她做了个深呼吸。或许是注意到她的紧张，冯念微问她：“还行吗？”
沈行云勉强扯起笑：“放心吧，念微姐，我只是太久没有上舞台，有点儿紧张。”
她捏了捏手心，似乎冒着一层汗。
好像又回到第一次登台的状态，那种无比紧张的心理，可又夹带着淡淡兴奋。
“那就好。”冯念微见她没事，提醒道：“马上就要上台了。”
舞台灯光暗了下来，演员依次上台。沈行云面向观众席，一眼扫过去，底下黑压压的一片，唯独前排位置缺了两个人。
灯光骤灭，随着音乐声的响起，原本或站或蹲的舞者有了动作，舞台灯光跟着音乐的起伏变化，时隐时现。
跳到第二支舞其中一个部分，沈行云抬头，忽然注意到，原本空缺的位置来了人，正是她在休息室见过的那个男人，表情有点儿拽，靠着椅背。
另一个男人正倾身跟旁边的人说话，面容不是很清晰。此时舞台追光恰好划过，他侧头，神情略显淡漠，不经意地撩起眼皮。
也因此，两人的目光对上。
她神情僵硬。
扬起的唇角滞住。
对方视线一顿，似乎是把她认了出来，他眉眼微抬，定住几秒，随后唇角噙着似有若无的微笑，饶有兴致的看向她。
沈行云快速整理好思绪，回避着对方的视线。可即使不看，她也能感受到那道灼热的目光，如化为实质，始终放在她身上。
表演完毕，礼堂灯大开，底下掌声雷动。沈行云心脏像是在坐过山车，她松了一口气，额角爬满细密汗珠，在白亮光线下，似泛着碎光。
她们牵手一齐鞠躬，准备退场。
不知从哪里冒出的掌声，与台下的鼓掌节奏错落，格外突出。
沈行云往声源处看去，那人不知何时站了起来，深色西装，平整无一丝褶皱。瞳眸的颜色在灯光下浅淡，莫名带着几分柔和。
四目相对一瞬。
顶灯冰冷的光芒分割出两人的距离，男人唇角略微勾起，旁若无人般，缓慢鼓掌。
“啪！”
“啪！”
“啪！”
恍若一个个响亮的巴掌，砸在沈行云心里。
在分手的第四年，遇到了她曾经以八字不合这个蹩脚理由踹掉的前男友。
——江怀光。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再见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