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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终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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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华学宫被围的第七日,天降大雪。
黑压压的禁军甲胄上落了厚厚一层白,像一道铁铸的堤坝,横亘在莲山庄唯一的山道前,旌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萧”字刺目。
山门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风邑澜披着素白斗篷,立于讲堂前的石阶上。
“先生,”章绮兰抱着厚厚的图纸走上前,声音清亮,“机械院十七架连弩已布于各处隘口,弓弦皆以新法淬炼,可耐极寒。”
“纺织院赶制棉甲二百副,虽不及铁甲,但御寒足矣。”另一名女子朗声道。
“庖厨院储粮充足,井水无虞。”
“医理院已备足伤药。”
一道道声音响起,平静而坚定。风邑澜的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庞,她笑了。
“好。”她声音不大,却穿透风雪,“那便让他们看看,何为‘学宫’。”
*
山道下,禁军副统领萧建德弟,萧成,正焦躁地搓着手。
“统领,已经七日了,再不攻山,恐怕......”亲兵低声道。
“你懂什么!”萧成啐了一口,“太后旨意是要‘请’风氏入宫问话,不是剿匪!那季家的小疯子带着五十亲兵守在山门,真打起来,谁先动手谁理亏!”
正说着,身后马蹄声疾。
一骑黑马如破雪之箭,直冲军阵而来,马上之人玄甲红缨,金刀横握,正是季岐策。
“让开。”他在军阵前十丈勒马,声音冷得像冰渣。
萧成硬着头皮上前:“季都尉,末将奉太后懿旨……”
“我奉陛下密令。”
季岐策从怀中抽出一卷明黄绢帛,迎风展开,“北境大捷,陛下有旨:凡阻捷报传京者,以通敌论处!”
绢帛上玉玺朱红刺眼,萧成脸色一白。
北境大捷?
怎么可能?北燕十四王子号称“雪原狼王”,季家军被困数月,粮草不济......
“捷报已在途中。”季岐策刀尖指向山道,“我要上山,你是让,还是不让?”
气氛骤然紧绷。
就在此时,山道上忽然传来钟声。
当当当——
三声长鸣,穿透风雪。紧接着,是整齐的诵书声。
不是一人,不是十人,是数百人齐声诵读。
诸子百家之言混杂一处,在这冰天雪地里,竟有一股磅礴之气冲天而起。
禁军中起了骚动。
那些声音太年轻,太清澈,像一把把无形的刃,刺破了军阵的肃杀。
萧成咬牙:“装神弄鬼!”
“报——!!!”
一骑驿兵从京都方向狂奔而来,滚鞍下马时几乎摔倒,手中高举的军报漆筒上,插着三根染红的翎毛。
八百里加急,北境大捷!
季岐策一把夺过漆筒,抽出军报,朗声诵读:“元丰五年腊月初七,云沧季旒王率部破北燕王庭于落鹰峡,歼敌三万,俘酋首十四王子阿史那摩以下百余人,我军新式三发弩大显神威,箭如飞蝗,敌骑不能近前”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雪地上。
萧成浑身发颤。
新式弩,是了,数月前季岐策曾秘密运送一批图纸北上,太后还笑说季家小儿病急乱投医。
“还有!”驿兵又掏出一封奏折,“季王爷另有密奏直呈陛下!”
奏折上只有短短数行,却字字诛心:“臣在北燕王庭缴获密信三封,皆盖有萧氏私印,信中所书,乃闵城布防详情及臣之行军路线,闵城守将风契澄之叛,恐另有隐情,恳请陛下彻查军中奸细,以慰八千英魂!”
风,停了。
雪片悬在半空。
整个山道死寂一片。所有禁军都听清了那句话“萧氏私印”。
萧成倒退三步,嘶声道:“污蔑!这是污蔑!季家拥兵自重,伪造证据!”
“是不是伪造,陛下自会明察。”
一道清冷的女声从山道上传来。
风邑澜一步步走下石阶,雪白的斗篷在风中翻卷。
她手中捧着一只乌木匣,走到军阵前,目光平静地看向萧成:“萧统领,你说这是污蔑,那敢问,三年前负责向闵城转运军械的,是不是你兄长萧建德麾下的清吏司?”
萧成脸色惨白。
“再问闵城破后,从风契澄府中搜出的通敌信,是由谁第一时间呈送太后?”
“你信口雌黄!”萧成拔刀,威胁道。
“最后问,”风邑澜丝毫不惧,打开木匣,取出一封泛黄的信,“这封信,真正的风契澄绝笔,为何会出现在北燕王子的贴身金盒中?信中写的是什么,需要我念给诸位将士听吗?”
她展开信纸,声音清越如碎玉:
“季王爷钧鉴,末将风契澄,受命守闵城,近日清吏司所运之械,箭镞酥脆,甲片薄如纸,末将三次上书兵部,皆石沉大海,今北燕异动,恐城破在即,若闵城失守,罪在契澄,然军械之弊,望王爷彻查,末将唯死战而已。”
风邑澜抬起头,眼中似有泪光,又似有烈火,“看到了吗?他不是叛将,他是被人断了兵器!绝了后援!然后用一纸伪信,钉死在耻辱柱上!连同闵城八千守军、三万百姓,都成了某些人争权夺利的祭品!”
禁军阵中,开始有人放下长矛。
这些人里,有人的父兄曾战死闵城,有人的同乡埋骨新洛河谷。他们可以奉命围山,可以刀剑相向,但他们不能容忍袍泽的忠骨被如此践踏!
“妖言惑众!”萧成歇斯底里,“给我拿下她!”
无人动。
“拿下她!!!”
依旧无人动。
季岐策缓缓提刀,刀锋在雪光中泛起寒芒:“萧成,你还要拦我吗?”
*
当夜,皇宫,万寿殿。
萧太后斜倚在凤榻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殿内炭火烧得极旺,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姑母放心,”萧建德垂手立在阶下,低声道,“合华学宫已被围死,季岐策那点人翻不起浪,只要风氏一死,季家失了这张牌......”
“季家军大捷了。”太后忽然道。
萧建德一愣:“什么?怎么可能?”
“八百里加急,两个时辰前进的京。”
太后的声音很轻,却像毒蛇吐信,“你那好弟弟,连军报都拦不住。”
“不可能!北燕十四王子他......”
“败了。”
太后闭上眼,“季家用了新弩,据说能连发三箭,射程三百步,你告诉我,那弩是哪来的?”
萧建德额头渗出冷汗:“定是、定是季家私藏……”
“私藏?”太后猛地睁开眼,眼中寒光迸射。
“三个月前,季岐策从合华学宫运出去的那批图纸,你是不是跟我说不过是些奇技淫巧?”
殿外忽然传来喧哗。
一名太监连滚爬爬冲进来:“太后!太后!季都尉他、他带着禁军冲进来了!”
“什么禁军?”萧建德厉喝。
“是西营的禁军,副统领王焕倒戈了,说......说要清君侧!”
话音未落,殿门轰然洞开。
风雪卷入,烛火摇曳。季岐策一身甲胄染血,提刀踏入殿中。
他身后,是数十名铁甲亲兵,以及——捧着乌木匣的风邑澜。
“太后,”季岐策声音铿锵,“北境大捷,臣父有密奏呈陛下。然事关重大,臣恐途中生变,故斗胆护送入宫,惊扰凤驾,万死。”
他把“护送入宫”四个字咬得极重。
太后盯着他,又缓缓转向风邑澜:“风氏,你可知私闯宫禁,是何罪?”
风邑澜抬头,不卑不亢:“民女不知,民女只知,八千枉死英魂的冤屈,该昭雪了。”
她打开木匣,取出信和奏折,双手奉上。
就在这时,殿外又传来一声高喝:“陛下驾到——!”
明黄仪仗涌入大殿。皇帝李泓在尚良哲的搀扶下走进来,脸色苍白,眼底却烧着怒焰。
他看也不看太后,直接走到风邑澜面前,接过那封信。
看完,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看向萧建德:“萧卿,风契澄这封信,你可曾见过?”
萧建德扑通跪倒:“臣……臣从未……”
“那这些呢?”皇帝从袖中抽出几封信,狠狠摔在他脸上,“从你书房暗格里搜出来的!与北燕往来,出卖军情,伪造证据,萧建德,你好大的胆子!”
信纸散落一地,每一封都盖着萧氏私印。
萧建德瘫软在地,浑身抖如筛糠。
太后缓缓站起:“皇帝,你这是要做什么?”
“母后,”皇帝的声音在发抖,不知是愤怒还是悲哀。
“您还要护他到几时?闵城八千条命,北境数年战火,多少百姓流离失所,就为了你们萧家的权柄?”
“放肆!”太后厉声道,“没有萧家,哪有你的江山!”
“朕的江山......”皇帝惨笑,“朕的江山,都快被蛀空了!”
他猛地抽出一旁侍卫的刀,刀尖指向萧建德:“来人!将萧建德打入天牢,三司会审!萧氏一族,凡涉此案者,一律收监!”
禁军上前拖人。
萧建德嘶声哭喊:“姑母!姑母救我啊!!”
太后闭目,指尖掐进掌心,血珠渗出。
她知道,完了。
季家军大捷,军心民心皆在,风氏拿出铁证,道义公理皆在,皇帝被逼到这份上,已无退路。
她缓缓坐回凤榻,像一尊突然失去魂魄的玉雕。
皇帝深吸一口气,“太后年事已高,从即日起,移居西苑颐养,后宫诸事交由长公主暂理。”
这就是圈禁了。
殿外,长公主李幼蓉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她披着孔雀羽氅,妆容精致,只是眼底有一丝极淡的悲凉。
她走进来,对皇帝轻轻颔首,然后看向风邑澜,“风先生,辛苦了。”
风邑澜摇头:“民女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李幼蓉又看向季岐策,目光落在他染血的甲胄上:“季家忠心,都会被记得。”
季岐策抱拳:“臣,但求无愧于心。”
雪,不知何时停了。
殿外天光微亮,照在雪地上,一片刺目的白。
那白洗净了血迹,掩埋了厮杀,像是要把这一夜的惊心动魄都覆去。
但有些东西,终究是不同了。
风邑澜走出大殿时,看见尚良哲站在廊下,他依旧穿着那身青裘,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她驻足。
尚良哲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我一直在想,若当年母妃有你这般胆魄,是不是就不会死得那般不明不白。”
风邑澜沉默。
“这宫里太脏了。”他轻声说,“我待不下去了。”
“你要走?”
“嗯。”他望向宫墙外的天空,“父皇准我去江南,做个闲散宗室,也许......会出家吧。”
他说得轻描淡写,风邑澜却听出了诀别的意味。
“保重。”她最终只说出这两个字。
尚良哲点头,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又停住,没有回头。
“风邑澜,你选的路很好,季岐策他...配得上你。”说完,他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像一滴水融进雪里。
风邑澜站了一会儿,忽然肩上一暖。
季岐策将自己的大氅披在她身上,低声说:“我们回家。”
家。
她抬眼看他,青年将军的眉眼在晨光中格外清晰,那些曾经的戾气、骄狂都已沉淀,化作某种沉静而坚定的东西。
就像他此刻的眼神,像北境的星空,辽阔、深邃,只映着她一人。
“好。”她说,两人并肩走出宫门。
身后,是刚刚经历风暴的皇城。
身前,是覆雪的长街,和正在苏醒的新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