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扶桑》鎏荧

19、缥缈城（十六）

　　天狗食月日，血月当空。

　　若水河畔，巨大的菩提树伸展出所有枝叶，绵延数里，似乎要把整个若水河都拦在身后。

　　树冠里，是一株小小青藤，才手臂长短。它已经没了根，藤条顶端，鸡蛋大小的花蕾正在准备绽放。

　　树前，是千军万马。万妖齐列。

　　“仙君，我们敬你是菩提老祖钦点之传人，才一直礼让有加。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那藤精，我们要定了。”打头的一只鹿灵呦呦说道。

　　“你们若想飞升成仙，自己修炼便是。如今趁着她刚过天劫，孕育新生之际，抢夺仙缘，你们就不怕报应吗？”菩提树树冠上传下的声音带着不容反抗的威慑。

　　“妖界灵界本是一家。万妖之王当初好心收留这只小小藤妖，却被她盗走万妖灵，这才得到仙缘。万妖之王尸骨未寒，你问问那只藤妖，她就不怕报应吗？”鹿灵身边赫然站立着一只媚骨天成，魅妖。

　　双方争执不休。

　　天狗食月，风骤起。

　　眼看黑暗降临，万妖蠢蠢欲动，就等着月色被完全蚀去的那一刻。
　　万物归寂，万妖齐发。

　　菩提树树冠上悄然出现一只黑影，他将那一截断藤抱在怀中，跳下高大的菩提树。

　　“不要。”断藤上唯一的花苞闪着微弱的光，一女子的身影出现，轻声对黑影说。

　　“我说过，会护你周全。”黑影嘴角隐隐渗出血色。他祭出自己的法器灵台，将断藤放上去。

　　花蕾骤然间泛起更亮的光。光芒照亮黑影——是段羡。

　　“不要这样，你不要命了吗？”女子抽泣。

　　我这一世，本无牵无挂，有了你，才有了尘缘。藤萝系甲，只有吸收了我的灵，你才能飞升。你是我一手养大的小藤妖，我怎么忍心你被别的妖欺负。
　　小藤妖，去吧。有我为你挡下一切。
　　段羡长袖一挥，一股浓厚的仙气托起仙台。

　　万妖见状，纷纷使出绝招朝菩提树后攻去。只是菩提树太过高大，将所有的攻击都挡了下来。

　　断藤飞升本就是板上钉钉，只是藤妖力量微弱，天劫以后遭万妖围剿，飞升亦是死劫。段羡的一口仙气与灵台，助她一臂之力。

　　很快，断藤上的花蕾开始绽放。月光没入黑暗的最后一瞬，花蕾完全盛放，绽出耀目华光，成为万妖的众矢之的。

　　众妖的攻击愈发狠厉。

　　菩提树只是决明的本体，如今却也抵挡不住，终究倒在了若水河中。霎时间，河床抬高，河水被截断，一座山生生拔地而起。决明仙君的元灵就立在山巅。

　　他身后，断藤之上，盛放的藤花中，落葵被藤花萦绕，从华光中走出。
　　黑暗中出现一道五彩霞光。

　　那是飞升的最后时刻。只要被霞光接引，便能飞升天界。

　　“快，绝不能让她飞升！”鹿灵一声令下，万妖立刻攻去。

　　被注入了妖力的箭矢如雨点一般咂向决明仙君。

　　他素青衣衫早已血迹斑斑，数不清的箭矢钉在胸口。

　　落葵被他的仙灵屏障隔着，她撕心裂肺哭喊着。

　　“不要，不要死。你若死了，我飞升还有什么意义，你明明知道的，我想飞升，一直都是为了你。”

　　鹿灵修为最高，此刻已经攻到决明仙君面前。他祭出长剑。决明仙君血战多时，早已经精疲力尽，这一剑，他终究是挡不住了。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决明仙君浅笑，直挺挺倒了下去。

　　“你若不是盗走万妖之灵，我等也不会对你赶尽杀绝。”鹿灵拔剑，朝着落葵杀去。

　　“不是我，我没有！我没有盗走万妖之灵！”落葵血红着双眼，嘶声力竭喊道：“决明死了，我要你们陪葬！”

　　——
　　“醒醒！快醒醒！段羡！”
　　段羡感受到一阵摇晃，醒过来，发现自己已经出了一身汗，衣衫湿透了。

　　梦里那个决明仙君，明明就是他。
　　而那个落葵，分明就是花映时。

　　从前他只是梦到一个片段，他万箭穿心护着她飞升的那一幕。这一次，不知为何，更完整了。

　　“又梦到了？”来人是照玄清，一看段羡满头大汗的模样，就知道他又做梦了。

　　“嗯。”段羡点点头。梦里那种万箭穿心的疼痛，他久久不能释怀。

　　“这可不妙。”照玄清啧啧说道。

　　他们是出生在仙盟的孩子，段羡更是衔菩提枝叶出世，仙缘深厚。他们一般都不会做梦，若是有梦，很可能有什么预兆。

　　段羡从刚开始修炼，便第一次梦到这一幕，直到现在，反复梦见。

　　“那女子，你可打探清楚了？若确是你梦里那位，父亲可不会留她性命。”照玄清幽幽说道。

　　段羡岂能不知。五年前，他有了梦里若水河的下落，便来到了缥缈城，在这里，他看到了那个女子，花映时。
　　原本，他也打算趁机杀了她。可花映时的确天真烂漫，只是个普通人，他没忍心，便留在缥缈城暗中观察，这一观察，就是五年。

　　除了与风焰的纠缠，花映时没有做过任何一件出格的事。甚至连学府都未曾出过。她虽然在缥缈城算得上天赋异禀，放在仙盟却是不够看的。
　　段羡看着平平无奇的花映时，渐渐开始怀疑了自己的梦。

　　也许另有其人？也许不是她？
　　段羡无数次想过。

　　直到他这次中毒，又做了这个梦，他觉得，自己明白了一切。

　　“不必了。我想，我的梦，只是前世之事。今世，我与她，从此以后，再无瓜葛。”段羡冷冷说道。

　　“你自己明白是最好。我还怕你出去一趟，动了心。修士，动了尘念真是要命。若你几百岁了，够稳重，修为也稳当，想体验一番情爱，倒是无可厚非。只是你如今尚且年幼，早早尝到情爱滋味，只怕摧毁道心，自毁根基。”照玄清苦口婆心说道。他的个性与他的糙汉外表实在不符，一张嘴很是琐碎，一说起来，就喋喋不休。

　　“谢谢兄长，我都明白的。你放心，我定会好好修炼。”段羡擦了一把额前已经冷透的汗，打了一道净尘术在身上，换了一身干爽的玄色衣衫，这才走到窗前，喝上一盏热茶。

　　热茶下肚，他这才觉得全身都暖了起来。

　　——
　　缥缈城。

　　考核时间已到。

　　花映时做好一切准备，来到考核场。

　　考核共分三关。

　　第一关由考官出题，考生打出相应法术，考官根据法术完成情况，效果，与时间来评判是否合格。

　　第二关，为笔试。考察考生对道法自然的感悟。

　　第三关，便是考生抽签，两两对战。三局两胜。

　　三关通过，便有资格被推荐到仙盟。至于被哪个门派收入，一看修士灵脉和意愿，二看学府的推荐，三便是看仙门与修士的仙缘。

　　一般来说，学府会尽力将学生推荐到意向的门派。
　　只要不是仙盟顶级的那几个门派，一般来说，门派对于各地学府推介而来的弟子基本不会拒绝，毕竟资质不错，是一城之中的佼佼者。

　　花映时对前面两场都是胜券在握。那一日山坡上与段羡一别以后，她便日夜修炼看书，为此次考核做准备。现在唯一的变数就在段羡身上了，成败就看与他一战。

　　天不亮花映时便起身，温了一遍书，又打坐修心片刻，整理好情绪，她这才放心来到考核场。

　　考核地点设置在缥缈山山巅上的问天坛，问天坛之下，是九千九百九十九步路程的盘山路，路前设置路障。学府内每逢祭祀问天和每年的弟子考核才会设立在此处，平日里是不允许弟子随意进出的。

　　考核开始当天，便会从山脚下开始逐次往上施加五道结界。前三道结界是防止学府意外的散修进入。而后两道结界，一道是避免年幼刚入道的弟子闯入问天坛。最后一道是施加了“一视同仁”符咒的特殊结界，在盘山路前的路障处。结界内，不论师父弟子都只能步行前往问天坛。

　　花映时来到结界前，深吸一口气，踏入结界内。

　　结界内灵气充裕，生灵繁多，听说雀仙隐匿在林间，花映时觉得这里的布谷鸟都叫得格外动听。

　　昨夜下过一场小雨，山间小路上的泥土松松软软，带着泥土湿润的味道。花映时一直觉得这种味道就是清新，但是颜画就说这是土腥味。

　　想着这一世的点滴，花映时一步一步走向问天坛。上一世的她，忐忑不安。这一世，她已经平静了许多。

　　良久，她踏上了问天坛上的岫玉地砖。鞋上带着些许尘土，踏在净透的地砖之上，尤为刺眼。除了她带过来的泥土，不远处还有其他人走来未曾在意而留下的泥。花映时轻挥衣袖，净尘术将她目光所及能看见的泥土全都打扫干净，顺便她也清理了自己。

　　着装整洁，仪表端庄，花映时这才满意地踏入问天坛。

　　上一世，这里是她失败的起点。

　　这一世，她要从这里得到胜利。不仅是这次考核，还有以后的人生。

　　她下定决心，一定要过好这一世，那些算计过她，伤害过她的，一定都要付出应有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