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山海》吹入沧溟

21、巴神降世（12）

　　他的动作又轻又利落，匕首的寒光连成烛火下一道雪白残影。毕然之在反应过来的瞬间出手，一道罡风击落他手中匕首，铁器笃一声斜插进木桌，木桌应声裂开小半张。
　　——可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顷刻的停顿后，如暴瀑般的鲜血喷涌而出！
　　班奕微笑着，竟毫不犹豫地切开了自己的半个脖子。

　　闻藏撑着桌子翻身一跃而过，半跪在已软倒在地的班奕身边，鲜血以骇人的速度溅了他满身满手，他却毫不在意。他伸手贴近班奕的脖子，明黄的妖力自他的掌心汇向那个正在源源不断涌出鲜血的巨大伤口，织成一块光纱覆在其上，极力将伤口弥合起来。
　　“你看到了，对吗？”毕然之转头问谢如虚，语气冷厉。他的小半张脸上溅着狸妖的血，仿佛半张猩红面具，此时热气腾腾的鲜血自他下颌滴落下来，在木桌上的血泊里激起朵朵血花。“你也看到暗金色妖力了。”
　　谢如虚站得稍远些，血没有溅到她的脸。她伸手抹了抹黑色衣襟上湿润的血点，有些不可置信地盯着指尖血红看了几息。
　　“……不对。”谢如虚很快便从震惊中缓过神来，狭长的黑眸中翻涌着思绪，眉头蹙紧。
　　毕然之冷冷接道：“毕竟，他那么想活。”
　　眼看那伤口还在淌血，闻藏的额角已经隐隐沁出汗滴。疗愈的术法本非他所擅长，他只凭着兴趣在山海司的典籍里读过这个术法，面对如是伤口他亦有心无力。
　　他咬咬舌尖，正要再结印，却忽地吐出一口鲜血。
　　“闻藏！”谢如虚扶着木桌的右手五指瞬间缩紧，匕首转瞬间滑到左手手心，刃口在烛光下忽闪一丝白光。她强自按下左手的动作，沉声道：“闻藏，尽力而为即可。”
　　闻藏不答话，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闭眼调息片刻。再睁眼时，精于术法的鹿妖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不甘。他伸手擦掉唇边血迹，凝神提气，双手结印又要施术，那躺在地上已经奄奄一息的班奕却忽然睁开了眼睛。
　　面色灰败如同死尸的狸妖瞪圆了那双瞳孔竖立的眼睛，双眼一眨不眨，直勾勾地盯着他。

　　电光火石之间，离闻藏更近的毕然之一把将他推开，随手抄起桌上的酒杯，未饮尽的酒液在空中划出一个半弧。火红的妖力灌注杯中，猛地迎上一道冲着闻藏咽喉而来的银光。
　　“铛——”
　　讳隐司制式匕首正正砍在杯沿上，刃上生生砍出一个缺口，足见用力之大。若非有毕然之的妖力挡着，这一下便能平削掉半个酒杯。
　　毕然之反手夺过班奕不知从何处抽出的匕首，将手中酒杯往他耳边猛然一摔，趁着瓷片四溅的瞬间左手按上他血淋淋的胸口。毕然之下意识施术想要控制住班奕的动作，妖力一激那半断的脖颈处又猝然喷出一股鲜血，随后仿佛是流干般，血流渐渐小了下来。
　　班奕的双眼最后眨动了一下，瞳孔涣散了。
　　毕然之将手抽开站起身，看着将闻藏护在身后的谢如虚，宣布道：“他死了。”

　　死亡的腥气带来一段长久的沉默。良久，谢如虚的黑靴子踩着鲜血缓缓走到这个曾经的讳隐司一把手身边，黏稠的热液在木头与靴底间叹出哀鸣。
　　她半跪下来，不顾鲜血浸染黑衣，伸手为班奕合上了双眼。她用那双沾上了鲜血的手将班奕腰侧的山海司腰牌取下，握在手中。
　　“要我帮你烧了吗？”毕然之问。
　　这是山海司一贯的做法。
　　命数尽时，名字不再有意义，便用烈火焚成灰烬，令死者得弃生前缘孽，再入轮回。他已焚去太多腰牌，大多是旧年山海司司首的，如今也已数不清了。
　　“不必。”谢如虚的声音冷如寒冰。她用袖子擦了擦腰牌上流淌的滚血，又细细把班奕的名字擦净，才将牌子放进怀里。
　　毕然之在一旁看着，也不阻止，只是提醒她：“生死常事，勿要背太多因果。”
　　谢如虚站起身，神情已经恢复成往日的不苟言笑。她睨一眼毕然之，淡淡道：“与天地同寿者，不应与夏虫语冰。况且，此话由你来讲，不觉好笑吗。”
　　毕然之明白她在点姬纥之事，只得苦笑一下，不欲多言。他转开话头：“如此看来，巴神背后不管是什么，它的力量都远超我们的估量，竟然能控制一具已经濒临死去的身体以那样的力道袭击闻藏，还能忤逆身体主人最坚决的意志倒行逆施。方才我们如若应允了班奕的要求，恐怕更会有更大的后果。”
　　“而且，它在嘲弄我们。”他顿了顿，语调中染了森冷之意。“它控制班奕自尽的时间太奇怪了，明明方才我们都已经从他嘴里问出来了所有前因后果。更不要说只要它放任不管，我们对它真正的力量不会有如此清楚的认识。在这个时候让班奕去死，除了在我们面前嘲弄山海司之外，没有任何作用。”
　　闻藏无意识地咬着嘴唇，脸上少见地现出混合着后怕与惘然的神情：“它到底什么东西……”
　　“不管那是什么，闻藏，它都会为招惹了山海司而付出代价。”谢如虚轻声道。她挺直脊背，抬起头，锋芒一如既往地深潜在那双属于讳隐司刺客的黑眼睛里，颊上无意间蹭到的一抹血色却撕破她静默的外表，漏出一丝嗜血的杀机。
　　“我们会找到它的。然后我们会了结它。”她平静道。“不会再有山海司的人死去了。”

　　穆林在天将亮时轻手轻脚地推开客栈的木门。
　　空气里熟悉的淡淡腥味让他微微一愣，随即心中警铃大作。他的手摸向腰间佩剑的位置，却摸了个空。
　　“哪怕是卷刃的剑，在没有其他武器可用的时候也该带在身边，不是吗？”
　　穆林循声侧目，一把形制与他的佩剑一般无二的长剑被人迎面抛来。他伸手稳稳抓住花梨木剑鞘，拔剑一看，剑身通体银白，刚从云层间穿透而过的天光在其上凝出一线澄澈光芒。
　　他满意地点点头：“好剑，比起御赐的也不赖。”
　　“那是自然。”坐在角落里的毕然之朗声道。“锻这剑的是只六百年的火蜥蜴，选的是雷泽的好铁，锻了三年才成。哪日你深埋泉下了，这剑还依旧锋利如新。”
　　穆林并不恼毕然之的话，屈指弹剑，在清脆的剑吟中甩了个利索剑花，乐道：“只要毕兄不要尽拉我去些九死一生的地方便好。”
　　又把玩一阵，小将军才后知后觉地问道：“这是给我的？”
　　“山海司赔给你的。”毕然之笑意盈盈道。“你的剑不是砍卷刃之后留在城外了吗？”
　　穆林当即抱拳行礼，道：“谢毕兄与谢姑娘的厚礼。”话毕，便将长剑珍重非常地配在腰间。
　　他抬头见毕然之面有倦色，又问道：“方才经过一场苦战，姬兄那般竹石似的人都撑不住了，毕兄却是整夜未眠吗？”
　　毕然之随意笑笑：“只是处理了一些小事。”
　　穆林也并非听不懂言下之意，知道他不愿多谈大堂里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便走过去落座在毕然之对面，坦然问道：“那毕兄在这里等我，只是为了第一时间亲手将此剑交到我的手上吗？”
　　“若我说是呢？”毕然之提起酒壶，给两个杯子斟满浊酒。
　　穆林毫不犹豫地拿起酒杯一饮而尽。将空杯磕到木桌上，他直视毕然之，道：“那穆某谢毕兄厚爱。”
　　毕然之任由他盯着自己，抬手满上酒杯，没有接话，只是轻描淡写地问道：“小将军这个晚上去做了些什么呢？”
　　“与长公主派来的探子谈了谈。”穆林坦荡道。“把我对……三皇女的怀疑告诉长公主。”提到三皇女时，他不自觉地顿了顿。
　　“正巧，今晚谢如虚和闻藏也带了点消息来。”毕然之向后靠在椅背上，敛起了笑意。“如果真的是你那位三皇女谋划了整件事情，那么她一定找到了一个极其强大的靠山，绝非凡人的靠山。”
　　穆林的表情瞬时严肃起来。他向前倾身，问道：“此话怎讲？”
　　“三皇女背后的那个东西，我们姑且假定那是个大妖。它假借巴神之名，承诺给予信服祂的妖以力量，并且确实以某种形式兑现了自己的承诺。”毕然之缓缓道。“如此一来，一旦这种信仰与力量之间的类似于交易的关系达成，它与前来参拜的妖之间便有了深层的联系，它便利用这种联系来操控甚至夺舍那些信仰祂的妖。”
　　穆林挑眉，插话道：“所以那天晚上，我看见群妖在巴神大像前排队参拜，便是那背后大妖织出的陷阱？”
　　毕然之颔首：“正是如此。而一旦将群妖皆收作自己的爪牙，它便能驱使他们用术法实现凡人的愿望，营造出巴神显灵的错觉。而我们前一晚所遇到的妖群暴动中的种种反常也有了解释的余地。”
　　穆林眉头皱紧，思索片刻道：“但它做这么多是为了什么呢？三皇女殿下又有什么筹码能让这样一号人物为她卖力？”
　　毕然之自嘲地勾了勾唇，承认道：“我不知道。不过有一点我能确信，它并不完全是为了把那位三皇女捧上高位而做此局，必然有其他意图。且不论妖对凡人国度是否感兴趣，一个有如此能耐的大妖若是想要操纵诸国政局，以巴神作为托辞未免有些太过舍近求远了。”
　　话说到此处，毕然之忽然想起了长公主府与巴神寺里的那些器具妖。过去几天发生的一切不寻常之事如今都严丝合缝地镶嵌在他们的假设之中，却独独漏下了那些碌碌无神的器具妖。
　　他们在这场巴神的木偶戏里，又扮演了什么角色呢？
　　穆林见毕然之出神，心念一转，已然明白了毕然之为何要将这一切与他和盘托出。
　　“这样一只不知立场的大妖在尚京兴风作浪，毕兄和谢姑娘想必一定要追查到底吧？”他在“尚京”两字上特意加重了音调。
　　毕然之笑了笑，道：“哪怕是山海司，在人世间行走时，还是应当遵守凡人的规矩的。”
　　“毕兄想要什么，但说无妨。”穆林道。
　　“既然小将军认定此事与三皇女以及她称帝的野心有关，那么山海司为追查此事，便不得不搅入朝局了。”毕然之平静道。
　　他定定看着穆林不断变换的神色，笑道：“那便烦请穆将军引荐我们入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