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盈》一片杨树

1、第 1 章 天色昏沉，

　　天色昏沉，大雪纷飞，地上本该白雪皑皑，却被残破的尸体骨骸与黑红的血渍覆盖。冷冽刺骨的寒风中，两个身着粗布衫，面上尽是尘土与发硬泥水的女子互相搀扶着往前面的庙宇走去。

　　稍近了些，两人讶然发现，庙宇周边居然围满了人群，大家三三两两的依偎着，或许想要借此抵御寒冬让人瑟缩的温度。

　　“剩的吃食藏起来，最好不要让旁人发现。”身量稍高些的女子面色哀伤，低声嘱咐道，“今时不同往日了。”

　　“是，小…阿初姐姐。”

　　两人在庙宇周边寻了一个稍微能遮挡一些风雨的地方，可不待她们坐下，便有人靠了过来。

　　来者身披蓑衣，汗巾捂面，杂乱的长发遮住眉眼，看不清相貌，只知其身材高大。

　　见一蒙面男子靠近，沈叶初与染春二人警惕起来，暗中握紧袖中匕首。那人却仿若看不到两人的警惕，只继续往这边靠近。

　　“可是沈小姐和染春姑娘？”这人声音嘶哑，像是嗓子受损，又像是刻意遮掩，让人辨不出本来音色。

　　沈叶初和染春目光交接，面上的警惕稍作缓和，但心中却愈发戒备，并不答这问题。现在这地方，可怕的不止是世道，更是人心。

　　沈叶初婚嫁前为郡主，婚嫁后更是从皇子妃升为一国之母，身份贵不可言，出了京城，同时知晓其真名与容貌者不过寥寥。现有一同时知晓她和自己贴身侍女姓名面容的不明男子，即便在之前的盛世，也不可不防。

　　更何况现在家国战乱，危机四伏，之前的身份越尊贵，乱世中若为人知晓，身上的枷锁与危险便会越厚重。

　　可惜两人与大部队失散，体力消耗许久，物资也大多散尽，现今属实是没有太多力气，即便心中极度警觉，也不好在比她们强壮地多的陌生人前表现得太过明显，以免激怒他人，得不偿失。

　　那生人见二人并不信任自己，便道，“小姐可还记得数年前京城郊外的无名兄妹？是小姐您带着染春姑娘救了我们。”

　　沈叶初闻言，犹疑道，“是知意吗？”

　　男人闻言，拉下面巾，露出一张沧桑且削瘦的面容，惊喜道，“小姐记起来了！正是知意！”话毕，又面露踌躇，“恕草民冒昧一问，小姐，知许她，怎么没跟着服侍您。”

　　听到知许二字，沈叶初面露哀伤，染春也在卸下心防后控制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沈叶初强行稳住神情，但颤抖着的指尖暴露了她的情绪，对着知许唯一的亲人，她缓缓道出实情，“知许，她为了保护我，坠崖了。”她语气艰涩，“是我连累了她。”

　　“小姐，莫说连累这话，”知意拼命压抑自己的呼吸，可语气掩不住悲伤，“您是我们的大恩人，我们为您做什么都是应该的。这要怪也应该怪我，也怪这世道，是我这做哥哥的，没能保护好她。”

　　知意与知许当年本是两个乞儿，较小的时候尚且有人怜惜，不计较他们偷食物这事，可等他们逐渐长大，原有的特殊于幼童的优待被撤去，他们从被怜惜变得被唾弃，身上大伤小伤不断，还吃不饱穿不暖。

　　正当知许几欲病死，知意一筹莫展之际，叛逆离宫的沈叶初路过了他们藏身的寺庙，救了知意。自此，兄妹二人便一心为沈叶初所用。

　　现今知许离世，知意心中除了保护沈叶初，便只剩下报仇一事。“小姐，可是陛下派人追杀您？”

　　“不许叫他陛下，”沈叶初面色平静，“他不配。”

　　她停顿片刻，见周边无他人，又隐秘的从袖中取出一物递给知意。

　　“这是知许留下来的，”她语气悲戚，“当时时间紧迫，危在旦夕，她给了我这个，但没来得及留下什么话，就，没了。”

　　说罢，她垂下眼睫，神情落寞。

　　知意一愣，循迹望去，便见到手上是一个银制长命锁，立体福字，祥云外形，小巧精致。

　　他缓缓握紧手心，霎时间眼眶通红。但不过片刻，知意便擦干了泪痕，像是恢复了来时的模样。

　　知意将长命锁贴身收好，敛起神情，语气沉重，“小姐，我们要即刻离开这里。”

　　染春闻言，紧张起来，“这地方是有什么异状吗？还是有追兵？”

　　他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但看到周边有人靠近，反倒转而大声吼斥，“什么？如厕？现在哪儿还有茅房给你们用！”

　　见周边那人不再靠近，他缓了缓嘶哑的声音，佯装没好气道，“算我好心，带你们去后山树林里守着吧，省的你们被野兽当吃食给叼了，白瞎两个这么大的人。”

　　后面的这些话知意用了能让周边人听到的音量。那人听了，踌躇片刻，却仍然选择站在原地。

　　见知意表现出的异状，沈叶初和染春二人心中一凛，立马明白了事态的严重性。

　　染春顺着知意的话，佯装出几分瑟缩的样子，陪着笑，“这位大哥，真是多谢了，我们后面几天还需要在这庙里避避风雪呢，到时若您也能帮帮忙，不管需要做什么我们都是愿意的，只盼能多活几天。”

　　知意冷哼一声，往前走去，嘴里还凶狠地骂着，“娘们儿唧唧的，事儿真多。”

　　两人对视一眼，赶忙跟上，染春还装作肚子疼的样子，半挽着沈知许，嘴里哎呦哎呦的嘟囔着。

　　看到这状况，又见他们的确是去往庙后树林的方向，那人便也不再在风雪里站着，转而进庙里去了。

　　三人走到林间后，又向着隐秘处走了大概半天，知意才松下一口气，他一边用落雪覆盖来处，伪装去向，一边道，“我们不能回去了，那庙里是一群吃人的怪物。”

　　闻言，沈叶初面上浮现的却不是惊愕害怕，而是悲恸，愤恨，与哀伤。

　　“朝堂不仁，致使百姓命如草芥。前朝哀公八年，固山大饥，父母易子而食，死尸插纸于市，售以为食。我朝始皇推翻其统治，本就为救百姓于水火之中，可谁知，数百年后，却还是历史重演。”

　　“那些死去的百姓何其无辜！”

　　话至此，沈叶初再也忍不住，语气颤抖，恨道，“而这份重演，皆因于我与皇室选错了帝王。”

　　她嗓音哽咽，唇色苍白，眼眶中布满红血丝，“闯下这弥天大祸，是我对不起你们，对不起我为国捐躯的家人们，对不起我南桑满朝百姓，都是我的错，咳咳咳……”

　　除开这寺庙里的恶人窟外，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又有多少善良淳朴的百姓正遭受苦难，流离失所，痛苦迷茫的寻求生路活下去呢。

　　沈叶初忍不住的想，是她该死，这一切都是她的错，是她没有慧眼，见识短浅，是她轻信于人，助推大祸。

　　染春见沈叶初竟悲愤到咳出血来，慌张失措。她紧紧抱着沈叶初，哭着劝慰道，“小姐，小姐您不要这样，都怪三皇子当时太会伪装，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会是您一个人的错呢，您不要这样……”

　　她眼中溢出泪水，为死去的知许流，也为自己的小姐流。

　　“连先皇和太后娘娘都没能看出来这是个疯子，怎么能全怪您呢，陛下，不，三皇子，他，他就是个疯子！小姐，您不能停在这里呀！小皇子和春阳公主还等着您回去，一起商讨大计呢！”

　　知意也劝道，“小姐，不要把所有的错都揽在你身上，世间事因果诸多，你不能一力揽下。现在的世道，是敌国侵犯国土而国君毫不作为之过，三皇子斩杀忠义之士，重用狡诈小人，我不信他会不知道对错！可他还是做了。”

　　他眼带杀意，“他甚至绞杀驸马，暗中追捕长公主殿下和您，要不是他，我南桑怎会陷入如此大乱，我妹妹又怎会因追兵身亡！若不是他精心伪装，骗过先皇与太后，您又怎会信任于他，这一切都是他的过错！您怎能为敌伤己呢。”

　　染春连连点头，“小姐，您振作起来，一定能带着长公主和小皇子一起重振南桑的！”

　　沈叶初黯淡的眼睛逐渐又亮起来，对，她还有事情要做，她要保护好兵符，将其带给宗祈和春阳，要护南桑百姓。

　　“知意，你可知此地前往运城，需要多久？”

　　长公主一行人大概已经抵达运城，她也要尽快了。至于宋钰铭，她已经杀了。

　　知意望着不远处的小木屋，松了一口气，“骑马需五个白日，但我在前面的悬崖底部藏了一辆马车，马儿虽瘦些，但喂养从不曾断过，身体尚可。日夜兼程的话，中途偶尔休息的话，马车三日半足矣。”

　　许是到了熟悉的地方，知意稍微松了口气，也放松了些，“我本打算驾车去寻你们，没料到尚未待我去寻，咱们便遇上了。”

　　他又道，“变数太大，咱们稍微休整下，便要出发了。”

　　“你们刚到这儿，就被庙里的人盯上了，我是新来的没入过伙儿，虽和那帮人熟悉了些，但还差一个契机，那些人就派我去引诱你们，做一个投名状。这么久没回去，他们怕是已经意识到不对劲儿了，说不上什么时候会追上来。”

　　知意话音刚落，眼前的石屋门便被人从里推开，一道年轻低沉的嗓音响起。

　　“不用害怕会被追上，庙里的人，我已经派人处理好了。”

　　听到这声音，三人都震惊无比，染春呆愣愣的开口，“三，三皇子。他…他怎会还活着…”

　　“还称呼我三皇子呢？”他轻笑一声，“算了，不重要。”

　　“我为什么没死，这就要问盈盈了。”

　　面容俊朗的男人望向沈叶初，慢条斯理的解释起来。

　　“盈盈，你捅了我的心口，等我断气才愿意走，可你是否记得，南桑皇室有一味秘药，每一任帝后大婚时都会得到一枚。我们大婚当夜，你可是亲手把它喂给我了呢。”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手里的折扇往掌心一拍，眼中还带着笑，“这药，在你走后救了我一命。”

　　与男人含笑眉眼相对的，便是沈叶初惊愕厌恶的眼神。她面庞冷毅，手握尖利发簪，猛地冲向宋钰铭，心道，那你就再去死一次吧。

　　宋钰铭身形不动，身后冲出两名暗卫，拦住了沈叶初的动作，却也不敢伤了沈叶初。只虚虚的辖制住她。

　　知意见状，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向着宋钰铭冲去。可宋钰铭身形灵巧，加之知意饿了许久，又顶着风雪走了大半天泥泞土路，并不是其对手，数招后便被打倒在地。

　　染春见知意吐血吐得要晕过去，匆忙上前扶起他，让他保持意识。

　　冰天雪地的，又没个大夫，晕过去，或许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宋钰铭转了转手腕，嘴角仍是笑着的，眼里却充斥着冷漠与怅然，“我这条命，可是留给盈盈的，其他人，谁也不能碰。”

　　他低头看向知意与染春，“看在盈盈的面子上，这次，就饶了你们的僭越。”

　　随后，又侧身望向沈叶初，眸中寒冰不再，眼角眉梢甚至透出几分柔色，“盈盈，有份礼物，我想你会喜欢呢。”

　　宋钰铭拍了拍手，石屋里便又有一个暗卫走了出来，这人脸戴面具，身材高大，手里拎了个小孩儿。

　　那小孩儿被绑着嘴巴，眼睑肿胀，不知是晕过去还是睡过去了。

　　看清小孩儿的面庞后，染春惊呼出声，“小皇子！”

　　沈叶初更是面带恨意，“你到底想怎么样！宗祈为什么在你这里？春阳呢？你把她们怎么了！”

　　她眼中的愤怒与决绝像是一把尖利的刀，愤然刺向宋钰铭，而宋钰铭看到这把刀，不躲不闪，直直的撞了上去。

　　“别这么伤心，我只是让春阳和望书团聚了而已。”

　　宋钰铭语气间带着淡淡的嘲讽，“就像我们这样，离别，再见，然后重逢。难道不是好事吗？”

　　他语气坦然，还带着几分笑意，像是在谈论看了什么书，而不是随意杀害了几条人命。

　　“你竟杀了春阳！？她可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妹妹！！！”沈叶初气急攻心，原本苍白的脸色泛上了几分红，“上次你命大没死，下次我定不会失手！！！”

　　宋钰铭并不回话，只深深的凝望沈叶初一眼，随后拿起暗卫手中的长剑，手起剑落，知意与染春便失去了生息。

　　“离了我们，这周遭并无他人，与其活活冻死，不如我来替他们做一个了解。盈盈，不用谢我了。”

　　沈叶初气急攻心，吐出数口鲜血。她体力不支，却仍然坚持甩开暗卫虚虚扶着她的手，那暗卫见宋钰铭摆了摆手，便后退到一旁不再动作。

　　沈叶初踉跄着走到知意旁边蹲下，拾起他手里那把匕首，缓慢却坚定的走到宋钰铭旁边，“你所求的，到底是什么，生灵涂炭，家国不再吗？”

　　她的声音很轻，但足够让宋钰铭听清。

　　他敛起面上笑意，认真的看向沈叶初，“盈盈，不论你相信与否，我只是想为自己而活而已……唉，罢了，你要怨我，便怨吧。”

　　他用袖子仔细的擦拭着沈叶初的脸颊，直至露出她真正的面容，“我记得你往日里都是干干净净的出现，明艳又漂亮，如今怎么弄得这般狼狈。”

　　他端详着沈叶初的脸庞，即便一副病容，面色苍白，她也很美，美的像一道水中幻影。

　　他忍不住伸手抚摸这道幻影。

　　无视脸颊上的冰凉触感，沈叶初眼中恨意迸发，右手握着匕首，径直刺进宋钰铭的心脏。“去死吧。”

　　宋钰铭口中涌出一股鲜血，却并不反抗，他借着过近的距离抱住了沈叶初，随着血液的流逝，语气愈发虚弱。

　　“好，好啊，我会去死的，咳咳……”宋钰铭控制不住咳了两声，“我还给宗祈做好了安排，只要你愿意答应我一个条件，我会还南桑一个安宁。”

　　沈叶初按着匕首，抽出，随后不留一丝缝隙的再次捅进去，随后，两人一同倒在了雪地里。

　　“你以为我还会信你？”

　　“黑英令。”宋钰铭好似不受胸口中的匕首影响，语气愈发微弱，姿态却仍旧从容。

　　他拿出一块黑色令牌，“只要你今日愿意为我而死，这东西我会立马交给宗祈。”

　　宋钰铭喘了口气，继续道，“你知道的，黑英在手，宗祈即便还未长成，他身后的人，也会让他无所畏惧。”

　　“好，先给他，我会按你说的做。”沈叶初停顿一下，“不过你并不可信，你断气后我才会守诺。”

　　事到如今，已经容不得她信不信了。

　　宋钰铭闻言，无奈的哼笑一声，“当然。”

　　“但如果盈盈不愿意遵守诺言，即便我死了，我的话也不会作数……你知道的，我能做到。”

　　他将宋宗祈指尖血滴到令牌中央凹槽处，随后拿出一封信交给旁边的暗卫，那暗卫便带着宋宗祈离开了。

　　便像是耗尽了所有精力，他仰躺在地，任由胸口源源不断的出血。

　　“我快死了，盈盈，能和你同年同日同月死，也挺不错的，盈盈啊……”到话末，连声音都弱了下去。

　　天色渐渐昏沉，雪势越来越大，盖住了他们的来时路，也盖住了石屋边的道道血迹。

　　见沈叶初迟迟不动，留守的暗卫不着痕迹的提醒她，“请郡主守诺。”

　　事到如今，沈叶初别无他选，她提起宋钰铭身旁的长剑，最后看了一眼他，便将剑往脖颈一横。

　　雪白的肤色与剑光相映相衬，似冬日湖面，波光粼粼。不多时，几只簌簌落下的红梅扰乱了这表面的宁静，随着红梅越落越多，湖岸边逐渐血色泛滥，令人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