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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 8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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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宁溪回到沈府,暂居在从前褚母居住的淮香居,入夜后,碎星从外面回来,揽月已经服侍沈宁溪在踏上就寝,主仆三人窝在床帐里,趴伏在塌边,窃窃私语,不时有银铃笑声传出。
“婢子已经依照娘子的吩咐,叫柳大哥今夜备好行囊,明日一早就在府前蹲着,一旦有人出远门,就跟上去。”
“嗯,办得不错,明日让揽月将她的桂花糕给你吃。”
“娘子!”
“你急个啥?我不吃你的,花大哥说,叫我别和你抢吃,他回来亲自给我做!”
“你...你你你,你不害臊!”
“我说啥了害臊?”
“你!蠢钝!无药可救!”
“你才蠢钝!”
沈宁溪低头闷笑。
王靖宗的计划,成亲那会,她就听说了,后来,北上一蹴而就,花不谢带着山里的亲友全部跟上王靖宗离开,唯一留下柳胜帮她。
她没有拒绝,因为她的确也有事要做,前世王忠造反之际,意欲联合沈家,导致沈家父兄双双命丧黄泉,死在被嘉明帝围剿的途中。
这一世,王靖宗计划有变,为了防止沈家再陷囹圄,她必得阻止。
当然,阻止这件事主要还是王靖宗在做,但她不放心,也想盯一盯。
时局再次走到了分水岭,王忠功高震主,已经威胁到嘉明帝的地位,各大世家也心存危机,开始百般阻挠,北伐能否继续,很快就能知晓了。
王靖宗临走前,叫她躲在沈家,只要沈家不反,她就不会被抓。
她也不想被嘉明帝拿来攻讦王靖宗,所以不计前嫌地来了。
至于为何没有去王府,有句话说得好,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前世她已经尝过一遍,而今不想再尝了。
再者,这一世,王靖宗从一开始就只效忠王忠。
九月底,豫州军中暴乱的消息传来。
紧接着,王忠造反的消息也传来,建康王氏在王梁的带领下,向嘉明帝负荆请罪,嘉明帝在经过三日三夜的深思熟虑后,放过王氏,而派遣王梁前往和县劝降。
獾奴传信回来,他才到宁州时,宁州军也正有小小的骚乱,好在很快被沈晁镇压下来。
其他的,他并未察觉什么,不过跟踪袁家那位远房亲戚,倒是发现此人也在盯着沈家父子。
沈宁溪尚未来得及做什么,王忠的军队就已经兵临城下。
整个南下军队全部在王忠手中,他要造反,整个南方危如累卵。
凛冬之际,叛军发动攻击,各大世家紧闭府门,仅五城兵马司和京师戍卫合力抗敌,不到两个时辰,叛军就攻进城门。
叛军进城后烧杀抢掠,手段残忍粗暴,城内青石台阶被鲜血染红,雪白积雪溶着浓浓血水,蜿蜒在每一条青石道地罅隙里。
奇异的是,这些叛军并未对寻常百姓下手,而是专挑高门大户动手,任他红墙高筑,也叫朱门破碎,外面铁骑震猎,里面哭喊滔天。
沈母强打起精神,镇定地指派风伯护住城墙,抵御攀墙而入地宵小,此时就能发现,武勋世家的实力和气魄,非寻常人家可比。
褚瑶贴在沈母身边,面容焦急。
沈宁溪亦站在沈母身后,神情审定自若,没有一丝叛党家眷的自我羞愧,看得褚瑶恨得牙痒痒。
但她不敢多言,就在昨日,沈母见势不妙,派人接她回府,沈宁溪就将一件东西交给了她,东西平平无奇,却是当初袁昭让她安排事宜的凭证。
她不敢想象,若叫阿娘知晓了,后果会是怎样。
会不会觉得,她这个女儿果然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她不敢说。
很快,府外声势渐小,沈母派人出府,协助城防军剿灭叛军,没过一会儿,风伯回来禀报:“咱们府被包围了,府里人都出不去。”
沈母倏地转头,目光狠狠地盯向沈宁溪。
沈宁溪冷静回视,道:“母亲与其迁怒,不如好好想想,要不要审时度势,坐山观虎斗。”
沈母皱眉,立刻派人去外面打听情况。
有身手矫健之人偷偷潜出府邸,待一盏茶过后,去的人回来禀报结果,果然,除了沈府,其他世家几乎被洗劫一空,府内外血流成河。
沈母一听,差点晕厥。
叛军仅仅杀戮了一夜,城墙方向,四面八方,又传来剿灭叛军地声音,听到的人先是大喜,而后大惊。
剿灭叛军?皇上派人出城求救了?又有谁能有如此大的能耐,能剿灭连胡人都闻风丧胆的王家军?
立在城墙上的将士们,已经分不清敌我,但有侥幸逃脱的人,转头望去,只见旌旗蔽空,数十万骑兵踏马奔腾,来势凶猛。
为首之人身着金盔铁甲,横槊立马,对着城墙之上,大喊:“寇戎犯上作乱,大司马特派我等前来救驾,快开城门。”
城墙之上,众人仓惶不知所以,怀疑自己听错了。
大司马前来救驾?那城里的人是谁?寇戎不正是大司马的前锋嘛!
然而到了这个时候,众人也不知应该信谁,就连正在厮杀的沈绀也是一愣,一刀劈斩冲上来的叛军,转头眺望,光亮的火把照亮来人英俊的脸庞,他不由得虎目一沉,来人正是他曾经提拔的人,王靖宗。
守城将士既盼是大司马,又怕是大司马,慌乱之下,只能自保。
城门早被叛军撞开,王靖宗根本勿需城墙守将做什么,直接乘虚而入,奔入皇城。
夜里,建康城的血染红了半边天。
*
晨光熹微,浅薄金光舔舐了最后一抹夜色时,天地终于恢复宁静。
风伯听着动静,打开府门,沈府这条巷子安静无声,地上尸体不多,偶有一只鸟雀从天上飞过,发出一声轻鸣。
走到巷子头,渐渐地,尸体越来越多,距离沈家最近的府邸是一同南下的名门望族陈氏,透过敞开的大门可以看到,里面遍地横尸。
被灭门了。
风伯一阵耳鸣,战战兢兢又往前走了几步,遇到一个武将,看衣着,大概是个中级将领。
武将脸色阴沉,他瞧不出其脸上神色是喜还是悲,不知对方是叛军还是镇压叛军的皇党。
风伯颤巍地立在原地,惊恐地看着武将,武将却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他不确定对方是不是在看自己的衣裳,正惊惧时,武将掉头走了。
许久,风伯飞快地往主院跑。
“夫人,叛军都没了,咱们......安全了。”
沈家阖府上下俱是松了口气,劫后余生的喜悦,瞬间溢在每个人的脸上。
沈宁溪却面色沉重,动了动僵硬的腿脚,起身道:“麻烦风伯派人去打听一下,宫里可还好?”
风伯点头,连连称是。这个时候,聚集在厅堂的数人,没有谁怪罪她的逾矩。
二夫人更是抱着身边的梅媪低声哭泣。
沈母常年跟随丈夫出征,见识广胆量大,安慰了褚瑶几句,就开始挑起主母的胆子,一项项分派下去,很快,阖府上下,都有条不紊起来。
半个时辰后,风伯派出去的人回来了。
沈宁溪一直没有离开,镇定地坐在堂屋侧方中间的位子,沈母心知她在担忧什么,没有驱赶。
此时来了人,她便当面问:“宫里怎么样?皇上怎么样?”
来人缓了口气,道:“回夫人,宫里一切都好,皇上病了,如今在宫里主事的是太子。”
沈夫人一愣。
此时,同样打听消息回来的揽月,匆匆跑到屋檐下,倏地站住了脚。
沈宁溪见到她,心里微微舒了一口气,不等沈府的小厮再说,她便向沈母请辞离开。
回去的路上,揽月将昨夜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主仆二人缓步走着,去处的方向却并非淮香居,而是府外,路上仆从行色匆匆,屈膝行礼,却无人阻拦,更无人驻足细听。
“......寇千户以己作筏,率领五万大军南下,五城兵马司和京师戍卫摄于王军威势,直直退入皇城,以至于城内布防空虚,叛军这才洗劫了各府。那些自诩清流名士,都被杀了,各大世家,除了咱们沈家,几乎被灭门......”
“袁家死的一个不剩,不过,听说袁公子去了宫里,因此躲过一劫,谢家可就惨了,谢老爷在城墙上说了些不三不四的话,差点被二老爷当场斩杀,那些叛军入城,谢家府门前根本无人抵御。”
“......柳大哥说,皇上昨夜就晕了过去,太子出来稳定局势,等姑爷杀回来,寇千户当着太子的面,自杀了。”
最后三个字,犹如三月飞雪,轻飘飘地散落在天地间。
“......剩下来的叛军全部弃械投降......”
寒风凛冽,吹得狐裘上的绒毛四乱翻飞,吹得人脸上生疼。
哀痛沿着骨头缝,渗进四肢百骸,流入心里。
沈宁溪见寇戎的次数,统共加起来不过一只手的数目,因着王靖宗,她一度以为此人跋扈、恃强。
然则——
士族沽名钓誉,却有庶民逆流擎天。
这一招釜底抽薪,让世家百年基业毁于一夕,至少二十年无法起复。
他们再也不能阻挡王军北上的步伐。
但寇戎这个名字将永远成为史书里犯上作乱的一笔,从今往后,几十年,数百年,上千年,人们提起此人,都会称呼一声“反贼”。
前面有人影停驻,身后白雪皑皑,漫天飞絮。
沈宁溪抬头,那人逆着光,身材高大,身上的盔甲泛着冷意,见到她,把盔甲卸下丢给身后的獾奴,朝她伸出手来。
沈宁溪顿时眼眶湿润,碎步匆匆,一头撞进王靖宗的怀中。
“都结束了吗?”
“都结束了。”
“汝平王呢?”
“被胡人杀了。”
“好。”
“大司马会怪罪你吗?”
“暂时不会。”
“......你有什么打算?”
“等国朝迁都北上,我就辞官归隐,我们去赤霞山下找个地方住下来,好不好?”
“然后呢?攥书?”
“好。”
青史不能正名,便留野史在人间,以慰亡灵。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