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里》李莱蒙

146、从前 “可还有来

　　听到沉风口中的“阴魂不散”四个字，长孙雪还是生气的，不过她很快便自己调整好，蹲下身子看着醉醺醺的沉风，抬手轻轻拨开挡住沉风的脸的碎发，指尖又继续在他的脸上停留，她的手指带着月光从上到下浅浅划过，留下转瞬即逝的阴影。

　　长孙雪许久没有这样好好看过沉风的脸，眉骨、鼻梁、嘴巴还有那双带着些许异色的瞳孔，酒水让沉风此刻的脸带了更炙热的温度，让一路吹着风过来的长孙雪忍不住靠近。

　　此刻她本该就寝的，兴许是小梅的话打动了她，让她迫不及待地想见沉风一面，不去想那些过往的隔阂，只是服从眼下单纯的想法，她换了身易于行动的衣袍便出了府，梁城夜里秋风寒凉，而长孙雪走得太急忘了顺手拿件披风。

　　“怎么又喝这么多酒？”长孙雪只是普通的询问，未带苛责，她其实有些庆幸，如今面对意识不甚清醒的沉风，她好像才能更加自在些。

　　“嗯……”沉风答了好像又没答，长孙雪冰冷的指尖落在脸上的感觉让他有些上瘾，眼下长孙雪收回了手，他将眉头微微蹙起，似是在怪罪梦中长孙雪的若即若离。

　　长孙雪没指望沉风能答她的话，左右她今天来此只是为了见沉风一面，并不是要将什么事情论清，但眼下大半夜二人在街边谈话到底有些不妥，她站起身准备敲响客栈的门，唤客栈的小厮一道将沉风抬进屋内。

　　可她还没迈出半步，沉风像是察觉了她要离开的意图，伸手拉住了长孙雪的手腕，口中呢喃道：“在陪我一会儿，可以吗？”

　　长孙雪不解先前的自己到底是如何狠心，竟能丝毫不动摇，听到沉风话语的此刻，她竟觉得在路边蹲一晚上也没什么大不了。

　　这份不解让她心中生出些细小的感伤，经过燕京那一遭，她明白自己其实并未有什么改变，过去自己的狠心，兴许是故意忽视和难解执念催生的恶果。

　　但下一瞬她便否定了自己脑中方才一闪而过的想法，沉风既不想让她走，她便带着沉风去敲客栈的门便是，她还是有些力气将沉风腾挪到客栈门前。

　　她半抱着沉风来到客栈门前，费力地敲响客栈的大门，过程中有一丝怀疑，怀疑沉风是否真的已经醉到了走不动路的地步。

　　初次敲门依旧无人应答，长孙雪反复敲了几次才等来了客栈小厮前来开门。

　　小厮打开门见着黑夜之中一背着身的男子却有一双向前伸着的纤细双手，吓得想要立即把门关上，思虑自己是否还未从梦中醒来。

　　长孙雪在此时出声：“劳烦你将他送进二楼左手的第三间厢房。”

　　芸雁将这一切都探查得清楚，长孙雪今日本做好了客栈关门，爬墙翻窗的打算，不想就在门口撞见了沉风。

　　小厮愣了会儿神，从脑海中找出了些白日接待过的客人的印象，同面前人影对应上后，方伸出手来帮长孙雪，可那醉汉似未有他想象中那样沉重，而且似乎那醉汉是能自己走两步的，并未走到要全权倚靠旁人的地步。

　　小厮将沉风送进厢房，临走前见长孙雪未有要走的意思，出于好奇也出于为那醉汉客人的考量，他向长孙雪问道：“敢问姑娘与这位客人是何关系？”

　　“红颜知己。”长孙雪不假思索地答道，随后利落地将厢房的门关上。

　　“红颜知己？”合上门后长孙雪还未转身，沉风便借着房门将她困住，语气模糊又带了些玩弄，眼神却是清明，“我觉得还是仇人更为恰当。”

　　“你没醉。”长孙雪肯定道。

　　“醉了。”沉风说着后退了几步，“不然我不会在梦中见到你。”

　　梦？长孙雪有些哭笑不得，不过更多的还是松了口气，她走上前，补上了沉风后退的几步。

　　“仇人也好，知己也罢，只要和你有关便好。”长孙雪一边说着一边抱住了沉风。

　　沉风本想推开长孙雪，可手抬到一半便垂在了两侧，像是束手而降。

　　又是异乡，又是客栈，过去的记忆在醉意的诱使下复苏，沉风回抱住了长孙雪，鬼使神差地说道：“长孙雪，我带你走吧。”

　　一如当初在林城客栈那般，那是他的心第一次悸动的时刻。

　　听到这句话长孙雪不自主地鼻头发酸，眼泪悬在眼眶里就要落下，她也想起了那时在林城的自己还有沉风。

　　“好，我同你走。”

　　这次她给出了不同的答案。

　　客栈的窗纸单薄，挡不住正午刺眼的阳光，光线透过窗子照在沉风眼上，很快便睡意赶走，将他唤醒。

　　睁开眼还是梁城的客栈，令沉风有些恍惚，梦里他好像到了昔日林城的客栈，见到了长孙雪，那时的他与她还不过是初见。

　　沉风想要起身，最先感觉到的是手中握着的关然昨日给他的那枚当作钱庄信物的玉佩，随即他便想到了夜里在客栈外那只递给他玉佩的手和手上那道看上去就很深的横向疤痕。

　　昨夜不是梦，沉风很快意识到了这一点，那只手的主人是长孙雪，而长孙雪那只本就受过伤失了大半知觉的手上原先本没有这样的疤痕。

　　她究竟在燕京遭遇了什么？

　　沉风控制自己不再去思虑有关长孙雪的事，可理智难以将缠绕在心中的情感剥离，他只得一边收拾行囊，一边回想这在宁国的生活，没有长孙雪依旧有事可做，安乐顺遂的生活。

　　他想要快些离开梁城，可刚一打开房门，便迎面碰到了长孙雪。

　　“你急急忙忙是要去往何处？”长孙雪眼神扫到了沉风身上的带着的行囊，语气中有些许的不安。

　　“回宁国。”沉风没想到一开门便又遇到长孙雪，他的眉头微微蹙起，侧着身从长孙雪旁边走过。

　　“宁国……”长孙雪光是将这两个字说出，都觉得分外遥远，她愣神了片刻，很快跟上沉风的脚步，冲着沉风的背影接着问道，“你不是要再待一日吗？怎的如此快便要走？”

　　“梁城事忙，你不必多花心思在探查我的行踪上。”沉风语气无奈，说罢还轻叹了口气。

　　从茶馆到酒肆，沉风早就不信会与长孙雪一而再地偶遇，方才长孙雪将他在梁城的打算脱口而出，显然是一早就遣人将他在客栈订了几日的厢房问得明白，更别提前两次在茶馆和酒肆的巧合，大抵自他刚入城将文牒交由门前官兵查验那刻起，他来梁城的消息便就已传入了长孙雪耳中。

　　“与你有关的事，于我而言，从不算什么忙碌。”

　　长孙雪的话音落下，沉风也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看向身后的长孙雪，眼神真挚到差点令他将她的话信以为真。

　　“你只是不想一无所有，什么都失去。”沉风语气僵硬，说着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事，他厌恶自己此刻竟希望长孙雪能斩钉截铁地说出否定的话。

　　可惜长孙雪偏在此刻想起了芸雁同她说起过的以真心换真心，她不知怎么回答，一时间便没能把话说出口。

　　沉风见着沉默的长孙雪，心底苦笑了几声，转身下楼，去到客栈掌柜处将厢房钥匙归还。

　　长孙雪知晓此时此刻不论如何都不能什么话都不说，急忙走下楼梯，追上此时已走到客栈门前的沉风，拉住了他的手。

　　“或许我是如此，可如今只剩你一个，今后便也只有你一个。”长孙雪看着沉风的眼睛肯定道。

　　沉风不知长孙雪是如何将可怜的话说的这样令他咬牙切齿，难道他就非要当她长孙雪掉在半路，又回头捡起来当那一个？

　　他挥开长孙雪的手，只觉再说什么话也是多余，出了客栈便朝着出城的方向走去，不想长孙雪竟就这样一言不发地跟在他身后，他懊悔自己来时学那些文人做派，搭马车来梁城，如若不然此时自己定已骑马出城早早将长孙雪甩在身后。

　　一路上长孙雪跟着沉风先去约了马车和车夫候在城门外，又去了先后去了城中大大小小的糕点和首饰铺子买了不少东西。

　　买糕点时长孙雪还能在一旁不做声，可到了首饰铺子里见着沉风拿着两支基本上一模一样的钗子来回比对时终是按捺不住开了口：“你这是买给谁的？”

　　沉风无意冷着她，只是开口答的话并非是长孙雪想要的答案：“糕点是买给棋舍里的孩童的，我应允了他们，会给他们带些兆国特色的吃食。”

　　“那这个呢？”长孙雪看着沉风手中的金钗接着问道，她安排在宁国的线人明明来信写明，沉风来宁国后筹办棋舍的这几月里未与女子有过密切的接触。

　　“不是买给谁的。”沉风说着放下手中的钗子，托掌柜将这两个金钗包起来，“只是忽然想到过去我在外时，总要寻间首饰铺子逛逛，托掌柜把店内最华贵的拿出来挑选，遇到合心意的，便带回去给你当作礼物。眼下倒成了习惯，不知不觉间走到了这里来。”

　　得了答案的长孙雪既不欢欣也不安心，她想着过去沉风就像方才那般仔细地为自己挑选首饰发簪，心中便觉得酸涩难言。

　　“你是想说，我如今缠着你也是习惯？”长孙雪这次问得不似先前那般带着明显的探究，她这次不想知道答案，却也忍不住将话问出口。

　　“不，你先前从未缠着我，总是我心甘情愿地跟在你身后。”沉风一边说着一边将掌柜递来的放着金钗的匣子接过，“我如今在宁国有了生计，便鲜少像过去那般东奔西走，自然也鲜少如今日这般采买闲逛。”

　　“你究竟想说什么？”长孙雪的耐心告罄，直觉沉风接下来要说出她不愿听到的话，却还是要将事情剖个明白。

　　宁国的线人是她到梁城后才安排的，沉风的消息也是她到梁城后四处打听才得知，最开始在燕京城时，她不似现在常常想起沉风。

　　倘若当初那局她赢了，取舍尽由己心，大可以就此和沉风一别两宽，此后山水相隔，再不相见。

　　可偏偏她输了，心中那点执念便再也不肯放任沉风就此远去。自覃国辗转奔赴兆国，一路千难万苦，万般煎熬。她本可以接受到头来一切成空、一无所获，唯独无法忍受，连当初忍痛放手割舍之人，终究也要彻底失去。

　　“长孙雪，事移情易，习惯可以不变，我们再也回不到从前。”

　　沉风一字一句都说的坚定，长孙雪自然明白他话中的意思，旧景难还，尘埃已定，沉风已无意再踏入和她纠缠不休的棋局。

　　“可还有来日。”长孙雪笑着说道，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般，语气平缓从容，“我等着与你再相见。”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