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里》李莱蒙

130、诚意 “口约难恃

　　程度既死，其缺旋即被长孙拓的心腹顶上，失了亲信的郑兼自是不信领新人赴任的监侍口中“程度殁于战前”的说法，然无由以争，只得与新上任的中尉丞磨合，不过郑兼面上倒是仍就一副古水无波的模样，像是什么都未曾发生过一般，不慌不忙得像是心中已有成算。

　　可并非人人都像他这般镇定自若，郑夫人汪秋见了他这副模样慌乱不已，在郑宅中立了一扇又一扇绣花屏风的偏厅中走来走去，嘴中不停念叨着眼下困苦的处境和一片昏暗的未来，盼望着能从郑兼口中听到个说法。

　　郑兼不堪其扰，在一炷香将燃尽时，总算开了口：“皇后那边呢？可有说些什么？”

　　“能说些什么？”汪秋对自己耗费半天口舌搓磨来的答案极为不满，下意识不带好气地说道，“我同皇后娘娘拐弯抹角提了程度这件事不止一次，她仍不闻不问，她总不会听不明白我的话中意，不会不明白陛下已存了心想要将她的亲信与势力铲除，甚至连同她的母家薛家也不放过。”

　　“你莫要着急。”郑兼喝了口茶出声缓和道。

　　汪秋听到他这话更冒火了些，站定在原地，转头瞪眼看着郑兼，这几月耳濡目染来的燕京城淑女做派让她按耐住自己不要上前揪起郑兼的衣领讨要说法。

　　“我如何能不急？你我携全家来燕京不足一年，根基不稳，你女儿与廷尉府陈家的婚事还未落定，你儿子的亲事也还在议中，前几日朝中阮大人刚刚前人递来了女儿的庚帖与画像来相看，阮家那是怎样的世族，先周在时阮老大人就已身在朝中位居九卿，后又追随先帝，成了兆国国中第一位奉常。你们郑家的好日子近在眼前，难道你就要这般不作为，将这一切都毁于一旦？”

　　汪秋的诘问换来了郑兼神色的些许松动，总算愿意放下茶盏，灭了闲心品茶，可说出口的话依旧让汪秋不满：“郑兼，你莫不是疯了，怎能事到如今还端坐在此处？”汪秋怒气冲冲，但仍尽力压抑着自己的声音，“若不是你鬼迷心窍听信程度那厮的浑话，打起了军粮的主意，你我又怎会沦落到这般地步！”

　　郑兼不愿见者汪秋恶语苛责于他的模样，闭眼深吸了口气，缓缓道：“那时我们刚在燕京落脚，是你说燕京不比石州，家中几口人花销大，加之初至燕京官场，需要多加打点，只靠俸禄怕是难以生存，我方应下了程度的话。”

　　“事到临头，你倒将错处全权归咎到了我身上！若不是你……”汪秋快要控制不住自己声音的大小，手也不受控地抬起指到了郑兼的鼻尖上，“若不是你家人贪图荣华富贵，我又怎会向你开这个口？你那上了年纪的父母日日叫喊着要饮参汤，嚼地黄，你那至今荒废在家的弟弟身无长处，张口便是要银两去酒楼瓦舍鬼混，前些日子更是要死要活，哭着喊着要为瓦舍里弹琴的艺女赎身，偏你是个对内心软无骨的，竟也一口应下那混账的要求，足足五百两银，叫我一时间从何处寻来这些银钱？你怎能将过错拢到我头上？”

　　“我记着府帐上还有些银钱。”郑兼不觉理亏，话中也无愧疚。

　　“倘若你我今后不吃不喝，家中少两口人供养，这五百两银钱自是拿得出的！”汪秋不愿再同郑兼无意义地说下去，理理衣裳，转身平复了一阵，“罢了，我不同你纠缠，我再进宫一趟，去问问皇后她究竟作何打算，她一手扶你坐上北军中尉的位子，总不能到了这时见死不救。”

　　“我说了，再等等。”郑兼说着睁眼，将手边茶盏朝汪秋的方向扔了过去，“一惊一乍地像什么样子，解法自会寻上门来。”

　　扔出的茶盏未落到汪秋的身上，但飞溅出的茶水染湿了汪秋的裙摆，茶盏落地的碎片更是零落地挂在绸缎之上。

　　汪秋再按捺不住，撸起袖子就要同郑兼理论出个所以然，遇见郑兼前的十几年，她日日在牵牛喂羊杀猪这几件事里打转，她坚信自己未必不是郑兼的对手。

　　就在汪秋准备伸着双手上前掐住郑兼的脖颈算账时，宅中的侍者迈着碎步低着头上前来，幸而厅内的屏风挡住了汪秋与郑兼间剑拔弩张的气氛。

　　汪秋听到动静忙整理衣衫，恢复了往日端庄模样，清了清嗓子开口向那侍者询问道：“你来此是有何事？”

　　“回夫人的话，后门处有贵客到访，还请夫人和主君前去迎接。”

　　“是何贵客？”郑兼出声接着问道。

　　“门外贵客自称兆云公主，寻郑将军有要事相商。”

　　汪秋闻言猛得回头看向郑兼，眼中多有几分不可思议，随后对那侍者说道：“我近日身体不适，无法亲迎公主，恐给公主过了病气，便就让主君前去亲迎罢，你记得吩咐旁人将这偏厅好好整理一番，备好茶水果子，莫要失了礼。”

　　“是。”

　　那侍者应下汪秋的吩咐后，便转身离去，郑兼也不耽搁时间，即刻从屏风后绕了出来，去往后门迎接，汪秋则未有大动作，走到了厅中最不起眼的一处屏风后暂避。

　　不一阵儿，郑兼便领着长孙雪来到这厅堂之中，长孙雪见着这厅堂之中摆着的大大小小，却都有着梅花图样的屏风，不禁道：“不知郑将军竟有这般爱好，早知该将昭王府上那几扇屏风赠予郑将军才是，我记着那些屏风上也有几扇上面绣了梅花的纹样，听闻出自极富盛名的绣工之手，价值不菲，我瞧着与郑将军这厅中的屏风有些类似，想来郑将军定会喜爱。”

　　“拙荆一点小爱好，怎能与殿下兄长相比，殿下说笑了。”郑兼一边说着一边引长孙雪在主位落座，语气一如以往的客气疏离，“殿下前来寻我是有何事相商？”

　　“我以为郑将军知晓我的来意。”长孙雪顺手拿起了桌边的茶盏端详，茶瓷上的纹样与这偏厅中的装饰相得映彰，画着一株墨梅。

　　“还望殿下直言。”郑兼面上带了些许不咸不淡的笑容。

　　长孙雪无奈于郑兼莫名其妙的不卑不亢，直截了当地说道：“郑将军联通程度私贩军粮一事的证据在我手中，不过我并未将此事向陛下禀明。”

　　“殿下想要我做些什么？”郑兼端起一边的茶壶，为长孙雪刚放下的茶盏斟满茶水。

　　“兄长对我心存芥蒂，一心要将我送离燕京城，我却不愿再受人摆布，郑将军若能与我站在一处，我便多了几分能与兄长商议的底气。”

　　“殿下手中的证据固然关键，可更为要紧的是陛下的心意。程度既死，我又如何能撇清关系，陛下大抵已对我起疑，殿下凭何保我性命？”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长孙雪带着笑容说道，“郑将军若能负荆请罪，我想兄长也未必不能宽恕郑将军的过错。程度手中既有账册，郑将军手中定也有份记录的凭证，程度的罪名已板上钉钉，可郑将军的过错尚可商议。”

　　“殿下的意思是要我对那凭证做些手脚，将大的过错都归咎于程度一人身上？”

　　“眼下覃、兆两国交战，北军为国都驻军，定不能再出什么乱子，中尉丞已死，为稳军心，我兄长一时间定也不会将郑将军置于绝境。”长孙雪说罢，端起了茶盏，茶盏中的茶水并不纯澈，花茶中出现了本不该出现的尖角茶叶，入口除了茉莉香气，还有一股红茶味道萦绕左右。

　　“殿下予我此计，我该以何相报？”

　　“郑将军手中的那半块北军军符，郑将军不如先交由我保管。”

　　郑兼闻言警惕起来：“殿下所图，恐不止要留在燕京这一件小事罢。”

　　“郑将军说笑了，我一刚回兆国不久的和亲公主，能掀起什么大的风浪？不过自保罢了。”长孙雪说着放下 茶盏，尽力不表露出嫌弃，装作无意地将茶盏推远了些。

　　“殿下的要求，我恐难以达成。”郑兼疏离道。

　　“郑家儿女的亲事如今都悬而未定，我嫂嫂在宫中自身难保，郑将军以为此事一出，陈、阮两家可还会将亲事进行下去？郑将军改另寻倚靠才是。”

　　长孙雪所言不假，陈、阮两家皆是朝中旧臣，没人比在朝中当了几代官的世家更会审时度势，他郑兼乃至整个郑家又将陷入当初初至燕京城那般孤立无援、举目无亲的境界，只怕现下比那时的处境还要更尴尬些。

　　“敢问殿下手中除了北军可还有别的倚仗？”

　　“郑将军这是同意了？”长孙雪歪头笑着看向郑兼。

　　郑兼未语，他直觉不该搅入皇室争权斗狠的浑水之中，可那浑水中的漩涡却引诱着他走进，让他难以回头去看看身后可有退路。

　　“我与兄长同为父皇子嗣，身上流着的都是长孙家的血脉，另先昭王还留有一子，名为长孙安，眼下正在我府上。”

　　郑兼听后皱起眉头，颇为不可置信道：“殿下所言当真？可有据证明此子是昭王子嗣？”

　　他跟着长孙拓一路从石州来到燕京，对昭王长孙哲的事情也算熟知，他知晓昭王虽风流成性，却从未听说有过子嗣。

　　“此事为何需要凭证？”长孙雪疑惑道。

　　郑兼看着长孙雪的眼睛，忽地生出些许胆怯，长孙雪说的没错，当今乱世成王败寇，长孙雪的身份又无从质疑，她想让谁成为昭王子嗣，谁便能成为皇室血脉，只要手握兵权，就算是她自己坐上皇位也无人敢出声质疑。

　　意识到这一点的郑兼无从开口，一直躲在屏风后偷听的汪秋倒在此时冒了出来：“口约难恃，殿下与我郑家，不妨都拿出些诚意。”

　　长孙雪早知这偏厅中还有旁人，如今见到突然出现的汪秋倒也不意外：“这位想来是郑夫人罢，我愿闻郑夫人所谓诚意，究竟为何。”

　　“犬子甫行冠礼，正当议婚之岁。殿下至今孑然一身，何不与小儿互作相看？”汪秋一边说着，一边自顾自地在厅中落座。

　　汪秋语罢，厅内一时无声。然此静默并非意味着尴尬和不安，似猎手临猎前的那阵静谧，心意已决，纵成败有分，亦无所碍。

　　“殿下以为如何？”郑兼思虑过后开口，语气带上了几分从容，“不过据我所知，殿下与一位名叫沉风的郎君关系匪浅，敢问殿下是否已与这位沉郎君结下了旁人所不知晓的情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