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里》李莱蒙

120、若非 沉风何时已

　　“如今乱世，成王败寇只在刹那间，谁能想到那个看上去最软弱不过都良国世子最后登上了皇位，又有谁能想到那个曾与傅聿联手想要谋害你的高素如今竟成了良国的皇后。”褚明边走边说道，“依我看，要想在这礼崩乐坏、战乱不止的俗世站稳脚跟，成就一番事业，首先要有的便是决心与魄力，当机立断，行事绝不能拖泥带水，以免贻误稍纵即逝的良机。”

　　沉风跟在褚明身后，未对他的这番言论发表什么看法。

　　褚明却不依不饶，再一次停下脚步，转身向沉风问道：“你觉得我说的可对？”

　　沉风用无奈又带着些许不耐的眼神当作回答。

　　他心中其实承认褚明说的话有几分道理，心志坚定、做事狠绝的人确实能在这世间活得更自在些，诸如高勉、傅聿……但可惜他并不是这样的人。

　　他的心志或许还算得上坚定，可行事作风却与“狠绝”二字沾不上边，纵使他曾杀过不少人，做了不少看上去极为需要铁石心肠与冷漠决绝的事。

　　“天色渐晚，小梅今日应快归来同我道用饭了罢。”褚明话题跳脱，似乎从未苛求沉风给他一个答案。

　　“她与长孙雪许久未见，今日大抵会留在王府用膳。”沉风同褚明说着自己的猜测，“长孙雪定为小梅在王府安排好了寝居，她日后未必能有空闲同你在此处居住。”

　　“这些于我都是小事。”褚明大手一挥颇为洒脱地说道，“若日后我能从军，归来的时日定也很少，可有间宅子对我而言还是很重要，我想有个地方能让我二以在空闲时有归处，让身和心都安定下来。”

　　沉风不知褚明话中的这份安定究竟是何感觉，他先前在尹都也有间宅院，却从未有过福明活中的感受，因而只能再一次地看着毫无新意的零枝散叶保持沉默。

　　“对了，棋舍的事情可要一并搁置？”褚明看着沉风闭口不言的模样，心中忽地有些不是滋味，“其实已有几间不错的房屋等你去看，只是你先前说要留在昭王府，我便未直接约你去那些地方瞧瞧看，想着先问一问你的心意。你若是下定决心要留在长孙雪的身边，欲与她相守，我又何劳白费功夫，引你空走一趟。”

　　褚明相信沉风明白，若真要选了开间棋舍，平淡生活的这条路，便意味着他与长孙雪再无可能。

　　沉风握着腰间的剑，一时之间没给出褚明一个答案，他脑海中浮现出许多人同他说过的话，有康皓的劝告，也有长孙雪的挽留，独听不到他自己的声音。

　　一阵风过，吹得他眼前腐朽的叶在灰色的石砖地面上狼狈地打转，它失了来处，也把握不住去向。

　　“棋舍的事情就先作罢。”

　　只好随风飘荡，在风的吐息中沉沦。

　　再去到城中那间医馆时，长孙雪仍然穿着一袭白衣，顶着白色的帷帽，医馆中的百姓依旧繁多，她站在医馆的门前依旧看不到那个应端坐在桌案旁给人看诊的原宁。

　　药香和人声混在一处，不过她却没有上次那般烦躁与不耐，因着此刻沉风站在她的身旁握住了她的手。

　　这次她也未等到夕阳西下才见到原宁，沉风牵着她的手按序排在人群靠前的位置，纵使前后都站着不少人，长孙雪也觉得等待的时间没那么难捱。

　　原宁每日接诊的人有许多，没有十分的好记性记住有关长孙雪的一切，见到长孙雪后，她语气可亲地按照惯例询问道：“姑娘有何病症？”

　　无需长孙雪回答，沉风便将先前开具的药方摆到原宁面前，代长孙雪答道：“你曾为她看诊，这是当时你为她开的药方，她左手失了知觉，已服此药将近半月。”

　　原宁愣了片刻，拿起沉风拿来的药方仔细看过后，开始为长孙雪诊脉，“我观姑娘脉象，气血瘀滞之症已渐好转，若可稍待，待人少些时，我再为姑娘施针诊治。”

　　沉风闻言看向长孙雪，长孙雪点了点头，随后跟着沉风退到了一旁的屏风后稍候。

　　今日长孙雪心情不错，等候时抓着沉风的手来回把玩着，她将沉风手上留下的茧挨个摸过去，顺带向沉风问着每一个茧的来源。

　　“我也记不大清楚了。”沉风浅笑着回答长孙雪的问题，“幼时在赋凌司拿剑时总会觉得疼，等到有一日不疼了，这些茧便出现在了手上。你也擅用刀剑，应对这些也很熟悉罢。”

　　“自然熟悉。”长孙雪想到那时在覃国王宫对沉风佯装对武艺一概不知的模样，有些哭笑不得，随后不由得在心中感叹，竟已过去了这么久。

　　像是知晓长孙雪在回忆些什么，沉风忽然提起了那段过往：“你可记得你还送过我一个木雕？”

　　长孙雪的动作一时停滞，语气有些尴尬地回应道：“当然记得，你竟还把那木雕留在身边？”

　　“离开覃国匆忙，我便未将那木雕带在身边，前些日子我托关然置办我在覃国的田宅私产，也托她将此物带了过来，眼下那木雕正在王府中摆着。”

　　“是吗？”长孙雪疑惑自己上次去到沉风在王府中的居所时竟未注意到此物，一心想着该如何将这话题揭过去，这实在是个拙劣的谎言，自离开王宫之后她便再未接触过木料，更别提拿起刻刀来装模作样，沉风为人细致，应也早就注意到了这一点，可要长孙雪主动承认那木雕根本不是自己亲手所刻，而是托玉亭从市集上随意买来的，她还是觉得有些难堪又怪异。

　　“那木雕是你托玉亭买来的罢。”

　　沉风话一处，长孙雪落在沉风手上飘忽的视线立即聚焦，看向沉风：“你是如何知晓？”

　　比这件事更让长孙雪意外的，是今日沉风竟像住在了她心中，对她的每一个想法似乎都通晓。

　　沉风何时已如此了解她？

　　明明刚开始时，她说了不少谎言，而其中的大多数沉风从未深究，长孙雪也懒得解释，更别提她与沉风其实从未提及她的诸多过往。

　　“那木雕做工稚拙，与你所说的，你对木工并不熟练其实相符。”沉风语气含笑，与长孙雪轻松地说着自己是如何发现的真相，“只是覃国热衷木工的人不在少数，市集上买卖木雕的人也众多，我有一日在市集上看到了同你送给我的那个木雕几乎一个样式的木雕，唯一不同的，可能便是那个木雕要更精美一些。”

　　“那木雕的确是我托玉亭从市集上寻来的。”长孙雪方才因承认事实而觉得难堪和怪异的心情因沉风的主动提及一扫而空，“那时扮作柔弱的模样，我似乎才好在覃宫中活下去。而郎君你来自名声大噪的赋凌司，又一副冷冰冰的模样，我自然不敢同你说真话。”

　　长孙雪话中带了点责怪，边说边靠在了沉风的肩膀上，又顺势拿起沉风的手把玩。

　　“今日天气晴朗，你戴着这帷帽可觉得闷热？”沉风用另一只手轻轻将长孙雪帷帽的一侧划开，看着长孙雪颇为专注的侧脸。

　　“我方才未觉，此刻闻你所言，似真有些闷热。”长孙雪说着转头冲沉风笑笑，“可此处人多，我不愿引人注目，毕竟谁都知晓先前无人居住的昭王府邸，现下搬入了一位公主。虽不是人人都见过我的容貌，但平日低调收敛些，总是相宜。”

　　“待人散去，我们便早些回去。”沉风说着替长孙雪将帷帽整理好，另一只手微微拢住了长孙雪的肩膀。

　　“好。”长孙雪说罢，却像是注意到了什么，一改先前疏慵的语气，“你手上的这道疤痕是因何而生？”

　　“是我幼时留下的疤痕。”沉风视线落到自己手上的那道疤痕，含着笑意说道，“我原先也不知这道疤痕是从何而来，是康皓告知我过往之后，我才知这道疤痕是我幼时不甚被烛火燎到才留下的，说来这道疤痕也与康皓有关，那时我父母托他照料我，他一时疏忽，未来得及看护，才让我的手碰到了烛火。”

　　“现下可还觉得刺痛？”长孙雪小心翼翼地触摸着沉风手上的疤痕。

　　“过去了那样久，怎还会觉得疼痛？”长孙雪展露出的关切，让沉风心中觉得欢喜，“若不是特意提及，我平日里都难以注意到这疤痕的存在。”

　　“康大人便是因此疤痕在关键时刻认出了你罢。”获悉自己并不熟知的有关沉风的过往，长孙雪脑海里对于沉风那些零散忆绪，方渐次复拢，凝合成章。

　　“你猜的不错。认出我后，他才拿出了那半枚再寻常不过的玉佩，我便将他带回了覃国。”

　　“如此说来，康大人与你的渊源真是颇深。”长孙雪隔着帷帽，仔细看着沉风手上的那道疤痕说道。

　　“他确与我关联甚密，想来也是命运使然，让本不相干的人凑到了一处，成了一段因果。”沉风感慨道。

　　若没有康皓，他兴许也不会与长孙雪产生什么瓜葛，毕竟倘若那时他的剑再快些，康皓便没有认出他的机会，他便也不会因着这未能妥善完成的任务，被傅聿罚到王宫中看护，磨练心性，不会遇到长孙雪。

　　“那我应当好好感谢康大人目光明锐才是。”长孙雪反握住沉风的手，落在自己身侧，“若没有康大人，我兴许便不会见到你。”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