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里》李莱蒙

109、是非 “是我让你

　　等芸雁将一切事情安排妥当，再回到正厅时，正厅之中已恢复了原样，碎了的茶盏，被斩断的锦布都换了新，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般。

　　独那位长相阴翳的沉风郎君还站在长孙雪的身后。

　　芸雁觉得自己先前的判断有误，沉风郎君并非是个面冷心热的人，大抵只是对长孙雪的事情颇为上心。

　　天色已晚了，正厅之内却灯火通明，犹如白昼，每个烛台上的烛火都饱满地散发着光热，好似能将一切照得透亮。

　　一阵风火，烛火颤动，正厅内的光线也有着刹那的偏离，芸雁的心也跟着惶惶。

　　“殿下。”芸雁等着那位倒茶的侍者离去后，一边说着一边朝长孙雪走近，“奴将那孩童安排在了王府中最西边的厢房，那处花草繁茂，那孩子颇为喜爱。”

　　“祁郎君走后，那孩童可有哭闹？”长孙雪语气恹恹，今日事情繁杂，她已没了什么多余的气力。

　　“未曾，想来祁郎君并未善待那孩童。”芸雁心中紧张，但面上未显现出来，交叠放在腰前的手也还端着，并未垮下来。

　　“待会儿得空，我便去看望他。”

　　“殿下为人亲厚，定会与那孩童相处得很好。”芸雁昧着良心说道，她眼下可未觉得长孙雪是个亲厚好相处的人。

　　长孙雪未再搭话，正厅之中便只剩下沉默在流淌，芸雁微低着头，不敢正视长孙雪，可眼下的光亮刺眼，让她不由得生出些焦躁。

　　她抬眼，视线装作无意，缓缓经过长孙雪，幸好长孙雪也未在看她，正握着手中的茶盏出神，然就在下一刻，芸雁的视线就紧急收回，站在长孙雪身边的沉风正注视着她，惯性作用下，她的头更低了一些。

　　“静了如此久，芸雁你难道没什么事情要同我说明？”长孙雪似是觉察到了方才芸雁视线飘动，在芸雁重新垂下眼不久后，便出声问询。

　　“殿下想从奴这处知道些什么？”芸雁的声音怯弱。

　　纸张的簌簌声在耳边响起，芸雁还未来得及反应，长孙雪的声音便紧接着传到了她的耳畔。

　　“兆云公主前日去了驱车去往城外祭拜死去的叶校尉，今日独自一人外出，奴未敢派人跟随。王府中的那位名叫沉风的郎君还未搬离，此人与公主来往甚是密切，不似寻常朋友。另，先前约定好的例银何时才能到我手上。芸雁。”

　　“求殿下饶过奴这一次。”芸雁跪下来向长孙雪乞求道。

　　长孙雪方才说的，正视她今日向王宫中传信的内容，可今日她将信件送出王府时，长孙雪并不在王府中，究竟是何人拦下了她的信？

　　是沉风，芸雁转眼间便想到了答案。

　　她思及此处不禁有些懊恼，若是王娘子之事早些发生，她定不会如此疏忽、草率地行事。

　　“你这信是要送给何人？”长孙雪说着将手中的信放在一边，芸雁的字比她想象中清秀不少，想来幼时是悉心修习过的。

　　“王宫中一位姓刘的监侍。”芸雁答得很快，未敢有半分隐瞒。

　　“刘监侍……”长孙雪缓声念着这令她感到熟悉的称呼，在脑中搜寻着这熟悉感的根源，“你原是为陛下做事，难怪如此明目张胆。”

　　这位刘监侍跟在她兄长长孙拓身边有些时日了，她年少时也曾见过几面，是长孙拓的亲信无疑。

　　“奴从未想过做伤害公主的事，公主心慈圣明，求公主饶过奴！”芸雁一边向长孙雪恳求着，一边思忖如今局面可还有别的脱身之法，她害怕王娘子所经历之事，会在自己的身上重演。

　　“你起身罢，无需如此担忧害怕。”

　　长孙雪其实不喜看到宫人侍者在自己面前卑躬屈膝、瑟瑟发抖的模样，这情景总会让她想起幼年时在王宫中被人捉弄的不快经历，可兜兜转转事情好像还是回到了从前，她在王宫中孤立无援的那个从前。

　　可事情为何会变成这样？长孙雪心中没有答案，连上苍都难以怪罪。

　　“喝口茶，润润嗓子，你这一天比我还要辛劳。”长孙雪说罢示意一旁的沉风拿盏茶递给呆站在原地的芸雁。

　　“奴多谢殿下。”长孙雪的一番话让芸雁变得更加心惊胆战，她不会忘记王娘子就是因为一盏茶葬送了性命。

　　沉风递来的茶盏在她眼中成了毒药，可她却没有拒绝的道理，她颤颤巍巍地走近，哆哆嗦嗦地抬起手，犹犹豫豫地准备接过，但在指尖接触到茶盏边缘的刹那间，心下一横，将那盏茶打落在地。

　　能多喘息一刻便是一刻！

　　抱着这样的想法，芸雁又跪了下来：“奴不是有意将茶盏打翻的，奴罪该万死！”

　　茶盏中的茶刚沏好不久，还有些烫，茶盏落地，其中的茶水大多洒落在沉风的手上，留下一片红印。

　　沉风面不改色，在长孙雪眼神的指引下，重新拿起了一盏茶，朝芸雁递去。

　　长孙雪识破了芸雁的心思，安慰道：“你放心，茶无毒，茶盏上也没有毒，我只是不想你再这么跪着了。”

　　芸雁没有因一句话就对长孙雪让一旁沉风递来的茶盏放下心，但眼下她知晓，今日这盏茶她是非喝不可了。

　　因而她带着一副视死如归的神情站了起来，接过沉风手中的茶盏，抱着必死无疑的心态，饮了一小口，随后端着茶盏默默等待着毒性发作。

　　“宫中的人许诺给你多少例银？”长孙雪看着芸雁愣神的模样觉得有些好笑，想要上前拍拍她的肩头助她回神，但又作罢。

　　“在原先的份例上再加二两白银。”芸雁下意识地答道，话说出口后发觉长孙雪并未骗她，茶水没有毒，茶盏上也没有毒，自己真的活了下来，脸上一改方才的愁云密布，整个人都好似振作了起来，不过她也并未再饮那茶水，只拿在手中感受着那茶盏的温度一点点退却。

　　“你是否知晓这王府中可还有旁的侍者、侍卫在干着同你一样的差事？”经过这几日的观察，长孙雪已然识别出从王宫来的这批侍者与侍卫中是谁在管事，谁与众人关系最密切，谁在这批人中说话有份量。

　　能领下给宫中报信这一差事的芸雁，定不是这批侍者、侍卫中无足轻重的人物，而从她写得这一手好字判断，家中似乎也并不缺每月多出的这二两白银。

　　“只有奴一人。”芸雁老实答道，“奴不敢对殿下有所欺瞒，从王宫中来到王府的这些侍者、侍卫大都知晓陛下对公主并不十分信任，也知晓奴领了刘监侍的差事，他们在王府中帮着奴搜集消息，奴再将这些消息写成书信向刘监侍回禀。”

　　“你们倒是各尽所能。”长孙雪先前王府中察觉到的那些似在追踪的视线都有了去处，心中的猜测也在被逐渐印证，“他们可也像你一般得到了报酬？”

　　“并未。”芸雁摇了摇头说道，“能拿到这二两白银的只有奴一人，但奴已与他们约定好，每月会拿一两白银出来分给他们，或是买些酒肉糕点款待，或是折成散钱一一发到他们手中。”

　　“你因何接下了这差事？”长孙雪接着询问道。

　　“奴不敢妄言，但奴在王宫中尽职尽责，行事妥当，先前听闻有这一离开王宫的机会，四处打点，又同掌事的人说了不少好话，才领下了这差事。奴在王宫中勤勤恳恳近十载也难得一次同贵人们说话的机会，若不做些什么，奴怕是一辈子都要做洒扫浆洗、端茶送水的活计，更别提能当上掌事，手下管几个人了。”

　　“跟在我身旁，每月多给你五两白银，你可愿意？”

　　芸雁听到长孙雪的话愣了片刻，之后忙不迭地答道：“奴自是愿意的！”

　　“管好王府中的这些侍者，断绝与王宫中那些人的来往，这点要求可能做到？”

　　“奴定不负殿下的期望。”芸雁说着向长孙雪行了个礼，以示衷心。

　　“今日耽搁你久了，早些回去休憩罢。”长孙雪揉了揉头，语气疲惫。

　　“奴得了殿下的赏识，眼下还不累呢。”芸雁恢复了前些日子同长孙雪说话时的那般雀跃，“天色不早了，可要奴服侍殿下就寝？”

　　“不必。”长孙雪冲她摆了摆手，“你先退下罢。”

　　“是。”见长孙雪拒绝，芸雁便也不再坚持，同长孙雪恭敬地行礼后离开了今日这是非颇多的正厅。

　　桌上的烛火燃了大半，香炉中飘出的白烟也变得有些断断续续，长孙雪靠在身旁的桌案上合眼假寐，沉风仍旧站在长孙雪身旁，见她当真累极，不忍打扰。

　　“我在等郎君的答案。”长孙雪说着缓缓睁开眼，看着烛火之下沉风棱角分明的脸庞，若不是顾及王府中人的看法，长孙雪真想日日一醒来都能看见这张脸。

　　“是我让你等久了。”沉风有些歉疚，随后肯定地给出长孙雪最初那个问题的答案。

　　“若是你终是要返回覃国，我会陪在你身旁。”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