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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旧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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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龙川贯通三界,沿河往上游,离开九幽鬼君的地界,再穿过桃源村,到了东陵州乌郡地界,也就到了兰溪渡。
这一路若是凡人可能要走上数月,然而忘生门众人虽然修为低微、负伤在身,但终究是修士,又有仙将帮扶,不过十数日,也到了天涯盟的脚下。
兰溪渡四季分明,不似栖凤山常年覆雪,也不似杨雪飞的家乡那般总是潮热难耐。杨雪飞下了船,见到青青杨柳,点点碧桃,才缓缓想起来,这又是个如三年前一般的春天。
三年前天涯盟在此举行试剑大会,不论门第、不论出身,只要是门派武学里有剑法的宗门,大都派出弟子远道而来,以剑会友。
忘生门人少财薄,本不至于为此远赴江南,然而他们的大弟子陈启风是个天赋异禀的青年剑修,掌门狄青云又对这个爱徒万般纵容,见陈启风想崭露头角,他便亲自禀明天涯盟盟主,为他求来一个席位。
因着人丁稀疏,席位有限,陈启风也体贴地要求一人轻装简行即可。狄青云放心不下,便又命了小师弟杨雪飞同行,说是师兄弟两个结个伴儿,实则是想给他的大弟子找个随从,照料生活起居。
——阴错阳差,这也正如了两人之意。
他们这一行可以说是从头顺到了脚,二人一路上游山玩水,弹剑作歌,亲密无间。
到了试剑大会当日,陈启风岂止崭露头角,说是大放异彩也不为过,甚至一剑击退了彼时前来挑衅的少鬼君浧九幽,从此名震天下,二人也因此结识了青年才俊无数。
然而,仅仅过了三年,便已是物是人非。
杨雪飞本就聪明异常,过目不忘——兰溪渡渡口前停着的那两艘乌篷船,仍与三年前无异,只是摇橹的船家家里又添了两个人丁,此刻正在船板上摇摇晃晃的追逐打闹;溪边的酒肆改了个名字,从同福家改成了顺福家,大约是请人算过了字,老板却还是原先那个,只是衣服从纻罗换成了麻布;挑夫吆喝着从石板路上走过,小兰溪左侧的瓦盖房从十二间变作了十三间……
他双目空空地看着故人故景,眼眸中恍惚间又浮现出当年陈启风的模样。
彼时无常剑正当意气风发,和几个新认识的年轻人在画舫中击节而歌,而他一路小跑,来来回回地,从酒肆买酒到船上,又从船上搀扶着喝得烂醉的修士上岸。
有人指着他对陈启风说,这小厮不仅生得漂亮,脸蛋滑嫩,腿脚也是利索。
陈启风开玩笑道,我们忘生门从来不藏私,我们学什么,雪飞就是学什么。
又问他,是不是,雪飞?
杨雪飞微红着脸点头,接着就被醉眼朦胧的大师兄拖到了怀里。
陈启风本就英俊,靠近他时一双上挑的眼睛深沉而情意脉脉。杨雪飞被看得迷迷糊糊的,又觉在旁人面前这般亲密有些害羞,便下意识想抬起袖子遮住自己的脸。
陈启风却强硬地抓住了他的手臂,把他的袖子从眼前拉开,一只手放在他白生生的脸上,轻轻抚摸着他滚烫的脸颊。
他只觉大师兄的目光炽热得令人发烫,手足无措之际,又听得大师兄头也不抬地对那些友人说:“有一点你们说得不对——这个宝贝疙瘩可不是什么小厮。”
众人立刻起哄起来,杨雪飞更是耳朵根都红透了。
“那是什么?”
“对呀,是什么?”
“你说是什么?”大师兄俯下身,和他小声的咬着耳朵,想要的答案不言而喻,“——我们是什么?雪飞?”
起哄声越来越大,杨雪飞更是手足无措。
他自幼就被养在深山里,深居简出,连见人说话的次数都甚少,与这许多同龄人相交更是此生头一回,何况被这样子胡闹?
他几乎声如蚊蝇地应道:“……是……是师兄弟。”
他说得极轻,但修仙之人自然耳聪目明,乱七八糟地嚷道:“师兄弟?什么师兄弟?嗯?没见过这样的师兄弟啊。”
杨雪飞脸涨红了,师兄又扳着他的手臂不让他躲,他只能如鹌鹑一般,偎依在师兄肩头的衣褶里。
陈启风却又强硬地扳起他的肩膀,不知是因为酒劲还是因为朋友的起哄,好像今日非要从他这儿得到个心仪的答案似的。
那双玩世不恭的眼睛背着光的时候看起来竟有几分认真,寻常杨雪飞只在练剑时能从师兄脸上看到这样的神情。
他一时间只痴痴看着。
“做道侣好不好?”师兄忽然郑重地问他。
杨雪飞僵住了,他怔忪地眨着眼睛,手指都深深地陷进了师兄的衣袍中,扯都扯不开。
师兄没法与他十指相扣,只好用手掌包住了他瘦削的手背,黑如点漆的双眸再次紧紧地注视着他,平静的目光中似乎隐藏着无限的热烈。
陈启风再次问道:“做道侣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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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的景象如幻梦般在眼前消散。
杨雪飞倒是庆幸自己熟识此地,他带着忘生门众人在路边的面摊找了个地方落脚,陪着小二将热气腾腾的面条端上来,待众师兄一一动筷了,他又拿起一碗去哄依旧痴痴傻傻的齐石俊吃。
齐石俊的精神一会儿好一会儿差,有时候把他当成仆从呼来喝去,有时候把他当成陈启风,哀求哭嚎着抓着他的手臂求救,有时候能认出他来,便朝他甩脸子,拿热汤往他身上泼,要让他滚。
杨雪飞温声好言劝了几次,便也知道了症结所在。正好到了市镇,他索性买了条纱巾系在脸上,只露出一双清凌凌的眼睛,见了齐石俊也不说话,只是拿筷子挑起面条,在卤子里滚了一圈,喂到老人家的嘴边。
齐石俊嘴里发出古怪的声音,舌头如牲畜般呼哧呼哧地搅弄着口中的面条,汤水和唾液不断从嘴边涌出。
杨雪飞心知这是口舌曾被鬼兵打烂之故,于是一边端着面碗小心守着,一边仔细耐心地用手帕擦拭老人的嘴角,时刻提防着他因噎食出事。
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曾经气魄威严的前辈狼吞虎咽,一双愁目中逐渐又涌起了湿意,似乎总有水露要落下来,但他始终未曾涕泣。
“仙姑……仙姑啊,”他再一次替老人拭去污物时,齐石俊忽然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臂,“仙姑……你见过我们启风没有啊?”
“他……他是个青年后生,个子比你高一个头,长得特别俊——”
杨雪飞猛地抿住了嘴唇,手掌也跟着颤抖起来。
“——我不要走远,启风要来找我的,”齐石俊褶皱密布的眼角却倒是先落下泪来,“……仙姑啊,你见过启风没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