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躁动》荷点

96、第 96 章

　　启祥宫里此刻正在上演一出伦理大戏。
　　沈老爷免冠、白衣、赤足跪在地上，将一本奏疏呈上，口中高呼，“臣罪同丘山，请陛下赐臣死罪。”

　　一上来就是要死要活的，皇帝不免留了个心眼，蹙眉问：“可是惹了祸事？”
　　沈老爷连忙趴在地下磕头，大声哭泣道：“臣没脸说，只求一死。”

　　此时，皇帝还不知即将到来的风暴，待打开奏疏，读到里面内容时，当即脸色大变，眼珠子瞪得滚圆，“这、这这，简直荒唐，你怎么能……”

　　皇帝语无伦次，话未说完就将奏疏朝沈老爷身上砸去，吼道：“所有人都出去。”
　　宫人内侍鱼贯而出。

　　室内再无旁人，皇帝怒而起身，来到沈老爷面前指着他，喘着粗气质问道：“怎么回事？”

　　头顶上的怒火烧到地上，沈老爷不由抬头，边擦泪边道：“诚如奏疏里写的，臣在不知情下，将亲女儿许配给亲儿子，臣再也无颜苟活于世。陛下呀，您一定要赐死臣。”

　　皇帝眼皮子突突跳个不停，脸色亦相当精彩。
　　作为皇帝最看重礼法，所谓礼，大于天。就算是圣旨，在天理人伦面前，也得让位。

　　因此，女儿嫁给儿子，这种乱.伦戏码，皇帝直愣愣瞪着哭天喊地的沈老爷，硬是半分话也说不出来。

　　如果说沈老爷是罪魁祸首，皇帝就是帮凶，他实实在在恨死他了。
　　半响后，皇帝无奈问：“你口口声声说徐瑄是你亲儿子，确认了吗？”

　　沈老爷吸吸鼻涕，点头道：“自然是确认过了，否则臣冒天下之大不韪，做这一出是为了什么？嫌活的太久了吗？臣自知大错已成，但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皇帝问：“你想怎么做？”
　　沈老爷眼眸一亮，插烛似的磕了三个头，大声道：“请陛下准两人和离。”

　　皇帝眉头一拧，没吭声。
　　沈老爷便又哭泣，拉长声音道：“还有，臣犯下大错，请陛下赐臣死罪，呜呜呜~”

　　头上许久没有声音传来，沈老爷正欲抬头，蓦地听见一声沉重的叹息。
　　皇帝哀哀道：“真是造孽啊。沈都督，你祸乱纲常，蒙骗于朕，确实死不足惜。”

　　皇帝转身，华贵衣袍随着他的走动，剧烈摆动。
　　沈老爷心中蓦地一凉，身体不由抖了一抖，也不敢再说话。

　　室内格外沉静。
　　许久，皇帝叉着腰说道：“此事若是传开，不论是你还是朕，都会受人诟病，沦为笑柄。所以不宜公开处置，你——”
　　沈老爷立即抬头，凝视皇帝，等待君主的判决。

　　“尽快让两人和离，对外以无子、善妒为由，以后两人各自婚嫁，再不相干。”
　　沈老爷大喜，不待磕头领旨，又听他道：“徐瑄就算是你亲儿子，你也不能公开认他，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皇帝过于体贴，沈老爷都快感动哭了，忙爬到皇帝脚边，扯着衣袍山呼：“万岁。”

　　皇帝听得头疼，一脚踢开他手，怒道：“赶紧出去，让两人签下和离书，办不好就别等朕赐罪，你自裁向天下谢罪。”

　　于是，沈老爷又哭又笑、连滚带爬出去了。

　　出门时，刚穿好鞋袜、理好衣冠，就见到魏洛急匆匆过来。
　　沈老爷躬身作揖，“殿下。”

　　两人遂找个无人角落谈话。
　　魏洛咬牙问道：“你见陛下，究竟干了什么？”

　　沈老爷眉头一扬，脸上挂满喜色，笑道：“臣为殿下贺，殿下心想事成，陛下刚刚准和离了。”

　　魏洛脸色大变，不可置信道：“你，你居然欺君——”

　　沈老爷脸色微变，皱眉道：“殿下何故这般说，臣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殿下。殿下红烛帐暖，臣也早日抱上外孙不是。”

　　“沈国安，你放肆。”魏洛怒不可遏，“你自己利欲熏心，何以扯上我？你可知由于你自作主张，沈瑶差点死于徐瑄之手？”
　　他怒视着他，一时间恨不得将人扒皮抽筋。

　　沈老爷冷哼一声，不以为意，“徐瑄我了解，他不会真杀人，昨晚只是一时冲动，才做出狂悖之举，恰好被殿下抓个正着而已。”

　　魏洛快气笑了，“你说我冤枉了他？”
　　“臣不敢。”

　　魏洛眼神转冷，揉着额角也不想跟他争辩。
　　君王已欺，大错已犯。
　　眼下两人算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若是绳断，皆死无葬身之地。

　　他沉沉气，便道：“沈都督既想和离，那就尽快办。”
　　说完抬脚就走，半分不曾停留。

　　沈老爷看着他的背影，眼神顷刻间也冷了下来，便把牙一咬，朝监狱去了。
　　拿了笔墨之物，给狱卒几两银子，就来到了关押徐瑄的牢房。

　　里头，徐瑄正坐在地上，靠着墙壁目光呆滞，仿佛一尊石像。看他颓废样子，作为曾经心爱过的女婿，沈老爷心里不免一阵唏嘘。
　　唏嘘归唏嘘，但在家族利益面前，亲情又能值几个钱。

　　他咳嗽一声，徐瑄抬眼看过去，扯着嘴角，不惊不喜道：“岳丈来了，请恕小婿不便行礼。”
　　沈老爷脸色一变，忙叱责道：“胡说什么，沈瑶是你妹妹，我何来的女婿？”

　　徐瑄冷哼一声，沉默不语。
　　沈老爷叹口气，将笔纸放在桌上，说道：“写吧，写下和离书，你就能离开这里，继续做你的刑部主事。”

　　徐瑄看也不看，反而低头整理自己衣衫，白色里衣沾上灰尘，有些脏污，他便拿手一直搓，仿佛单纯靠搓能将衣服变干净。

　　沈老爷不耐烦，催道：“你听到我的话了吗？”
　　徐瑄也不抬头，只轻轻一哂，道：“岳丈说什么混话呢？我与阿瑶感情甚笃，怎么会和离？而且——”
　　他蓦地抬脸，眼神里如同淬了火般灼热，“婚姻乃陛下亲赐，未得天子准许，谁敢拆散我们？”

　　沈老爷一怔，忙笑道：“我正要同你说，刚才我已向陛下请过旨，陛下允了。”
　　徐瑄大惊，瞬间面如白纸，皱眉喃喃道：“不可能，这不可能，你不会是……”

　　“是，”沈老爷笑得脸上起了褶子，“我向陛下说了你们是兄妹，外加你母亲柳氏的签字画押书，现在真相大白，孩子，以后我就是你父亲。”

　　“你闭嘴——”
　　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压抑良久的徐瑄终于勃然大怒。
　　他直接跳起身，拎着沈老爷衣襟就朝他脸上挥了一拳。
　　直接将人嘴角打歪。

　　沈老爷大惊，忙侧身躲避，怎奈徐瑄身强力壮，哪里躲的过去，挣扎间脸上又挨一巴掌，红紫红紫的。

　　徐瑄将人按在地上，将拳头抵在他脖子间，逼问着，“说，究竟是谁让这么做的？”

　　沈老爷被打的头昏脑胀，面对徐瑄白无常般的癫狂，身体抖的像筛糠，嘴里不住地求饶。
　　许是动静过大，衙役闻声而来，看见两人扭在一处，赶忙上去拉架，这才将沈老爷从魔爪中救出来。

　　经过此遭，沈老爷吓破了胆，在徐瑄轻蔑的笑声中，捂脸唾骂而去。

　　*
　　南城沈家，沈瑶睡醒在院中遛弯，忽然门外传来马蹄声，以为是魏洛过来，忙抹一把云髻，脚步飞快朝外跑出去。

　　出了垂花门，没想到看到的不是魏洛，而是老爹五彩斑斓的脸，正暗自吃惊着，不妨沈老爷破口大骂徐瑄，将人祖宗十八辈都给愉快问候一遍。

　　沈瑶在一旁看着，不作声，以免引火烧身，待沈老爷足足骂了小半个时辰，火气泻完后，才抱臂笑道：“爹，您糊涂了，徐瑄不是您亲儿子吗，感情骂半天是骂自己哈。”

　　顿时，沈老爷暴跳如雷，指着沈瑶嚷着道：“丫头胡咧咧什么，消遣你老子是吧？我做着一切还不是为了你，为你和东宫遮丑，气死我了。”

　　沈瑶眉头一挑，不由笑道：“爹倒是会为自己开脱，明明是您攀附权贵，反倒打一耙。”

　　沈老爷冷笑，“我攀附权贵？真是笑死了。我已是皇亲国戚，还攀附谁？倒是你长大翅膀硬了，居然在我眼皮子底下和东宫勾搭在一起，真是能耐。”

　　被沈老爷一刺激，沈瑶火气腾腾上涨，“我和殿下如何是我的事，您何须多此一举？拜您所赐，现在不仅得罪徐瑄，连殿下那都不好过。”

　　沈老爷一片好心反不被沈瑶理解，脑袋更加疼痛了，恨道：“你知道什么，你以为私下和殿下不清不楚就能长久，我告诉你做梦。”

　　“殿下现在与你好，完全是因为没有女人，待月底选妃一事提上日程，他有了名正言顺的太子妃，你就是块破布，他不会再看你半分。”

　　沈瑶猛然面色煞白，争辩道：“不是，殿下才不是那种人——”

　　沈老爷嗤笑，“女儿啊，男人最了解男人，但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你扪心自问，自己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才女，还是善解人意、温柔可人的解语花，你什么都不是。”

　　沈老爷精准斩下她的七寸，“他现在喜欢你、宠爱你，仅仅因为你长得美，待你青春不再，能保你富贵的只有子嗣，只有家族——”

　　“谁说的话，好没道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俩人都扭头看去，见是魏洛踏着春风款款而来。

　　沈瑶面上一喜，忙拎起裙摆上前迎接。
　　“殿下，你来了。”
　　“嗯。”
　　他露出一个笑容，温和灿烂，“你好些没？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沈瑶摇头道：“好多了，就是嗓子有些哑，不过没关系，休息几天就好了。”
　　俩人说着，沈老爷插话进来，“殿下怎么来了？”

　　魏洛这才看向他，一看瞬间喜上眉梢，边打量边哎吆一声，笑道：“沈都督在哪摔了这么大的跟头，脸都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