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城镇》一惊屿

23、情场得意。

　　季之漾手肘一击，试图翻身，无果。拿捏大人做派，他痛心疾首：“吃饭都不好好吃，这肠胃能好吗？一个人在外面，哎——真是受苦了。”语气满是怜惜。

　　显然是没想到那茬。

　　陆柏川略有些尴尬，越是慌乱越不知道做什么，像俯卧撑的动作——他准备起身，却没控制好手上力气，半身一垮，整个人陡然压在了季之漾身上。

　　噗嗤……哈哈哈——

　　胸腔震震。回想刚才自己的言行，陆柏川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啊？”季之漾莫名其妙，势必问出个究竟。眼瞧陆柏川少有的开怀，又被这突如其来的情绪所感染，也跟着傻乐。

　　整间屋子回荡他们的笑声。笑得累了，两种声调忽高忽低，似在空调风扇呼出的风里无形起落，浮浮沉沉。

　　陆柏川把脸埋在季之漾的肩窝，抖啊抖。季之漾受不住痒，怕再笑肚子疼，忙拱陆柏川要捂肚子止住。陆柏川只有心无力。

　　他几度撑起身子，却又重重砸下。最后索性放弃，换种方式解决问题，抱住季之漾在床上滚了起来，滚得被褥凌乱，想停下的手抓得皱巴巴。

　　却没半点旖旎气氛。

　　都像回到了童年，拿出势必要比出个谁上谁下的尽头。在有边际的床上一下滚到了头，陆柏川仰躺在床，知道在这场无聊游戏中丧尽优势。

　　一下笑不出来了。

　　季之漾洋洋得意：“你笑啊，这会怎么不笑了！”

　　陆柏川扭头找借口：“饿了。”

　　“噢——”季之漾拖长了调，他一个鲤鱼打挺，腿却不动，几乎是坐在陆柏川的腹部，“饿了——”

　　陆柏川说好话：“你先起来，我们去吃饭吧。”

　　闻言，原本一只脚快要踩地的季之漾再度重重压下：“我不。”

　　陆柏川：……

　　“那行，你坐着吧。坐到我们都饿昏过去。”陆柏川咬牙道，总算连哄带威胁把人骗了起来。小腹还残留温热。

　　最终又是应付一餐，两个人去吃快餐。常去的一家店，同样的味道，陆柏川魂不守舍，原本空荡荡的肚子没吃个几口就放下筷子。季之漾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注意到。

　　饭后，他们走在路上，路灯拉下斜斜的长影，总间隔着，手臂垂在身侧。

　　陆柏川向来话少，和季之漾共处这么久，算是熟稔，不藏着掖着。季之漾习惯他的谨言慎行，但总是他说一句，陆柏川便会回答。句句有回应。

　　今晚季之漾难得沉默。陆柏川的嘴巴粘在了一起，眼睛也像胶水扯丝一样黏在了季之漾的身上。

　　季之漾的睫毛长而不翘，直直扑扇，眼下投扫一片阴影。若是平时，陆柏川觉得用上许许多多的溢美之词也不足为过。可现在，他只觉得像是飞蛾扑棱着翅膀，飞啊飞，扑向他的心房，不断撞冲最后一道屏障。

　　“陆柏川。”
　　季之漾忽然喊他。

　　他回过神来，紧接着听到了令自己心脏骤停的提问——你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

　　我没有……他有。这是无可抵赖的事实。
　　陆柏川忽然哑口无言，正视路的尽头，茫茫的黑夜。也不是无处遁逃。

　　却不能立刻。

　　陆柏川心里打着鼓，面色不改，只有眼睛不停在眨。季之漾絮絮不止，他沉默了好几秒，转头直视。

　　“陆柏川，其实来这里之前，我拍的那些片子——先这么叫吧，都是小打小闹，谈不上有什么经验……虽然来了这里也稀里糊涂，不知道学了什么。”季之漾越说越小声，嘟嘟囔囔。

　　他唾弃自己的废话：“啧，这些都不是重点。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要说这些，但面对你，就是容易有说不尽的话。我知道你不嫌烦。”

　　或许他和陆柏川心有灵犀，想表达的不过是：很多起先觉得不可思议的事情落到实处，其实也都是寻常。
　　陆柏川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笑意，指尖摩挲，止不住帮他顺一顺发丝的痒。

　　“我一直说想做大明星，家喻户晓。但事实上，现在知道我的人并不多，你算一个。你会永远支持我吗？”

　　季之漾默认，陆柏川现在已经算是他默默无闻时期忠诚的小粉丝一名。

　　在陆柏川作答之前，季之漾抬手抵在他的唇上。

　　“我不会改变我的理想，会坚持把这条路走下去。戏我会好好拍……我想说的是，那你，有没有想过，和我好好谈……”

　　和我好好谈恋爱，像我对待拍戏那样认真。

　　月光清皎，半明半昧的夜，少年的心思在澄澄路灯下明朗。

　　陆柏川轻轻拂去季之漾的手，像聚拢轻纱一样温柔——他每一个细小的表情都在调动季之漾敏感的情绪。正对着季之漾直愣愣的眼，他垂下头，发丝温柔，愈近扫在季之漾的额头。

　　相贴着，浑身气血涌上脑门。

　　少年人鲁莽，一瞬却好似印下封印，阻断所有言语。剩下的话，仅心声交流。

　　“我知道，季之漾。”视线交错一瞬，陆柏川抬起头，在他额头上烙下一吻，“我都想过。”

　　甚至想得更多。

　　他听过因戏生情的戏码，又怕自己不能辨清。
　　他试图勇敢迈出第一步，却总习惯缩回等待。

　　陆柏川想，他的感觉没有出错……吧？凭他多年察言观色练出的眼力。
　　到最后，当他发现一切如他所料，陆柏川暗爽，却又悔，甚至心里暗藏着难以言喻的嫉妒——

　　为什么先开口的人，不是他？

　　他说：“很久之前，我就想问你同样的问题，你躲着我。”

　　但现在，都不重要了。不是吗？

　　他们情投意合，他们心意相通，从曾东来选中他们开始，便最是相配。
　　哪怕陆柏川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有如水中花，镜中月，飘渺幻影——他沉浸一场逃离的梦，总有醒来的一天。

　　可他们都年轻，可以等。生活无非一个又一个的期望支撑。年轻人身上最大的谎言就是相信未来。

　　季之漾反驳：“我没有……”可怔怔的，他明亮的眼睛渐渐笑眯成缝，“原来你暗恋我这么久。”

　　陆柏川不否认他的打趣，抿着唇，舍不得这个拥抱。他落在季之漾背后的手沿着椎骨向上，惩罚似的捏住了后颈肉，闷声道：“……那你也很故意。”

　　等季之漾追问，陆柏川又故意不说，迈着长腿大步快走。没有半点仪态可言。分明他从小接受礼仪教师教导。

　　一路踩过地上明亮的光，走进脚下婆娑的影，树影交错难辨枝叶。有如他的情动。

　　又如陆柏川此刻难以言说的心绪。

　　他轻飘飘好似天上遮不住月亮的云，又或许是棉花糖。因为圆圆的月亮已经甜作嫩黄的蛋挞。今夜空气中弥漫着甜。

　　直到季之漾在他身后叫嚣：“呵呵。萝卜串，你完蛋了！”

　　陆柏川回过头，一时间哭笑不得。不知道是先该出声制止他啪啪踩自己影子的幼稚行为，还是道出自己的好奇：你是不是想这么喊我很久了？

　　现在都算季之漾的专属称呼。他的特权。

　　陆柏川这么想着，当然是不打算计较。又忍不住，他边回踩，追逐着季之漾的影子，边问：“乖，我让着你……几，只，羊？”惹得季之漾不满嚷嚷。

　　“拉倒吧，羊可是能把萝卜吃了的！”

　　身份变了，可一切又像是没变。你追我赶，一路蹦蹦跳跳，骨头连着筋，都没得歇。甚至这股莫名的亢奋劲持续很久，从黑夜到白天，两个人没睡好觉也都精神抖索。一对眼就笑，戏拍得稀巴烂。

　　在片场，曾东来忍不住：“你们放假半天放傻了？不会演了？”

　　季之漾连忙代表两人道歉。

　　然而曾东来接下来还是拍得不比之前顺。不止是他不满意，但凡现场长了眼睛的都能看出来：两个主演的状态明显不对，只像是两块互相吸引的磁石。而他们……最好还得是眼观鼻鼻观心。

　　连着几次几秒叫停，再没耐心的曾东来卷起剧本，对着掌心拍了又拍：“你们谈了啊？眼神拉丝——拉毛拉！自己看看状态对吗？是该这么演吗？不是我说……”

　　他无话可说：“靠北！谈了也立即给我分好吗？”火气上头，曾东来都找不回工作状态。

　　没办法，全场都歇了下来。

　　都说情场得意，赌场失意。陆柏川觉得真要是赌场还行，他有钱。问题是曾东来没钱——刚刚还又见缝插针电话里赔笑求投资，工作上失意，全组都耗着，感觉还不如之前因为完全没经验拖后腿来得强。

　　季之漾同样内疚，拍拍陆柏川的肩，老气横秋一声叹……又叹不走眼里的笑。

　　周围有人投来目光打量，季之漾难得害臊，凑到陆柏川耳边窃窃私语：“不然我们先吵一架来个冷战？不对啊，我们之前到底怎么相处的啊？怎么那时候状态就对了？”

　　尽是些馊主意。

　　陆柏川示意季之漾伸出手来，食指在他掌心一笔一划写。

　　“你在写什么？”
　　“什么都没写。”

　　季之漾不信，一口咬定他在骗人：“你直说不行吗？这样我好痒。”却不能叫停。
　　他闪躲着，忍不住要大笑出声。陆柏川指尖顿了顿，转而抬手一拍。

　　啪的一声脆响。
　　陆柏川说：“这就是我之前面对你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