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前世 ...
-
东宫偏殿
秋高气爽,东宫种满了桂花,风里都自带着桂花的清香。
偏殿外的院落内,纳兰卿躺在一根白绫上,微风吹起她的衣角,三千青丝如瀑布垂下,阳光透过树叶斑驳的细缝,光影落在她的明艳动人的脸上。
纳兰卿闭着眼,一只玉手里握着一壶桂花酿,壶身刻着湘妃竹的花纹,另一只手拿起一片叶子遮住自己上半张脸。
她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很快那人就来到她身边。小小的个子,粉雕玉琢,白色的锦袍上绣着金色的花纹,她梳着两个小揪揪,揪住她垂下的衣袖,从她手里开始拿桂花酿。
谢翎毓说:“母妃,母妃,我也要喝。”
纳兰卿拿开叶子,闭着眼拒绝说:“这是苦的,辣的。小孩子不能喝。”
随后跟在谢翎毓的婢女也到了,纳兰卿将手里的桂花酿扔到了树上,她坐在白绫上,双手撑住白绫,白绫出现了一丝凹陷,晃晃荡荡。
谢翎毓从婢女手里拿过圣旨,她骄傲地抬了抬下巴,她颇为自豪地说道:“母妃,皇祖父一大早封我为永宁郡主了。”
谢翎毓,太子独女。
纳兰卿是太子妃,但她不是谢翎毓的生母。她嫁给太子那一年,这孩子才刚出生不久。因此,她成为了她的母妃。
“母妃,这是皇祖父赏赐的所有东西,我全部给母妃,我才不要便宜父王那个大坏蛋,说要教我武功,还吹牛说她的轻功独步天下,就是不教我。每天就知道跟观主在房间里嗯嗯啊啊,轻点.....舒服了......成何体统!”
纳兰卿:......
不过,她也理解大秦民风开放,男女,女女,男男都有成亲的。大秦不拘一格网罗人才,女相,女官,女将,层出不穷。江湖上也有女观主,女家主,女掌门等等。
谢云冕喜欢玉清观观主,也就是她的师姐不是一天两天。想当初太子意外离世,身为太子的孪生妹妹谢云冕,为了太子一党的尊荣,李代桃僵。
观主又不可能嫁给她。
她暗暗猜测谢翎毓的生母,大概是那位玉清观观主。毕竟十年前的那一晚,观主在谢云冕的房间待了一晚上。而谢翎毓的生辰日月正好吻合。这观主神通广大,能搞出稀奇古怪的药也不足为奇。
想到这两人的瓜葛,她的心莫名酸涩起来,密密麻麻地疼起来。
至于,她为什么被关在偏殿?
“母妃,你怎么不理我?”谢翎毓小嘴叭叭地说个没完,打断了她的思绪,小小一只的谢翎毓向她伸开手,求抱抱。
结果,纳兰卿回忆着往事没搭理她。
父母感情不合,孩子最能感受。
谢翎毓撇撇嘴,委屈巴巴地说道:“是不是我长得像父王,母妃看到我就看到父王就特别厌恶我。可毓儿也不想长得跟父王一样丑,我也想跟母妃一样长得漂亮。你都没问过我。”
谢翎毓说着说着,就开始呜呜哭起来。
纳兰卿也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她只好将谢翎毓抱起来。纳兰卿稍稍运用内力,白绫便开始动起来,母女俩荡起秋千。
谢翎毓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纳兰卿哄骗着说道:“那母妃跟你保证,你十年后就长得像母妃了。”
谢翎毓伸出手指,勾住纳兰卿的手指,“那我和母妃拉过钩了,你不许骗我。”
“嗯,母妃最喜欢毓儿了。”
这句话是真的。
“母妃,父王说全天下都是我的。那我就把父王关起来,让她给母妃认错,谁让她欺负你?”谢翎毓一边说,一边就往纳兰卿怀里凑,咯咯笑着,“我还会把观主赶走,这里是我家又不是她家。她有玉清观还不够她住吗?她每天都穿紫色的,还总对我笑,我害怕。像个妖里妖气的怪物,跟宫里的老太监一模一样。”
“为什么是怪物?而不是妖女什么的?”
“你是妖女。年初,皇家狩猎。母妃带我去摘野蜂蜜,又给我抓了兔子玩。忘了回去吃饭的时辰,父王说你......”谢翎毓从白绫上跳下来,站在她面前,学着谢云冕阴阳怪气的强调,“咳,玩?一天天地尽胡闹,还有没有太子妃的样子。哼!”
说完她还拿起一块帕子捂了捂嘴,还咳了几下,看了一眼帕子,淡漠地叠好帕子,放进袖子里。
你还真别说,最后那一句傲娇地哼,擦嘴看帕的动作,像,还真是像。
“母妃翻了一个白眼,挑衅父王就走了。”谢翎毓帮她复盘着,尽量地翻了一个小白眼,实属年纪小,翻不来。
纳兰卿:......
“你走了以后,父王气得手抖骂你是死妖女。”谢翎毓伸出一根手指头,纳兰卿顺着问道:“骂我了一次,她会那么好心?”
“当然,不止一次......一二三......”谢翎毓露出两颗小虎牙,天真单纯的她,低头伸出指头掰了掰,一只手完全不够她数的,她完全忽略了纳兰卿冷得要死的脸。
她数了两遍,“你出去后骂了你三遍,等我回去睡觉的时候,她在床上让我坐在她腿上,她的下巴垫在我头上,咬牙切齿地骂了一遍,死妖女,爽了。半夜三更把我摇醒了,她就这样的表情,吓死我了。”谢翎毓龇了龇牙,扭曲着小脸,“又骂了你两遍。再把我哄睡着。”
纳兰卿的拳头硬了不少,谢云冕你给我等着。
“不过,母妃你赢了。你骂了父王七遍。哦耶!”谢翎毓高兴地挥舞着双手,“我问皇祖父了,什么叫做妖女,他说漂亮的。什么叫做怪,他说丑人多作怪,怪就是丑。所以观主就是丑人多作怪,叫做怪物。”
“毓儿,这话可别在外人面前说,小心别人欺负你。”纳兰卿戳了戳她的额心,谢翎毓抬头看她,背着手,骄傲地说道:“母妃又不是外人,更何况母妃武功天下第一,父王权倾朝野,谁敢欺负我?”
“毓儿,我们做人谦虚点。”
“我听母妃的。母妃,我为什么只有皇祖父,皇祖母,没有外祖父外祖母?”最后气势弱了几分。
谢翎毓的外祖父,外祖母是谁?
这不要问谢云冕。可纳兰卿发现谢翎毓脸上罕见地露出紧张之色。
纳兰卿轻声问道:“毓儿怎么了?”
“......我早上听到皇祖父说,燕国纳兰皇族战败。大臣们说要诛九族,九族我背过,这里有好多好多人。”谢翎毓抓了抓小揪揪,有抓了抓脸,露出苦恼又惧怕之色。
纳兰卿的指尖险进掌心,秋风萧瑟,吹得谢翎毓有些发冷,她晃了晃纳兰卿,之后让院子里的婢女都出去,她跪坐在纳兰卿的双膝上,用手环住纳兰卿的脖子,“母母......母妃,你也姓纳兰,你跟燕国......燕国皇族没有关系吧。”
谢翎毓紧紧地抱住纳兰卿的脖子,“如果有关系也没事,毓儿保护你。母妃没有做错任何事,我跟皇祖父去求情。你要逃的话,记得带上我和黄金。如果我是......累赘的话,母妃一定要带走黄金。”
她若是想走,能拦住她的人屈指可数,费点气力而已。成王败寇而已。
“毓儿,你是母妃的心肝宝贝。怎么是累赘?母妃永远都不会离开你的。”纳兰卿轻轻拍着谢翎毓,嘴里哼着歌,不要让谢翎毓胡思乱想,秋千再度晃悠着,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
“嗯嗯啊啊......咳咳咳。”谢翎毓似乎被什么呛倒了,她一头栽倒在纳兰卿的怀里,纳兰卿瞳孔地震,她的掌心凝聚起一滩温热的黑血。
......
东宫主殿
“咳咳咳。”谢云冕半倚着软塌上,雪色的长发倾泻在玄色锦袍上。秋风吹过窗户,引得窗纸猎猎作响,她又开始咳嗽,她嗓子里的粘稠惹得她嗯嗯啊啊。
她拿起一方帕子捂住嘴巴,又想起偏殿那一抹白色,一年到头都是白色,就像是一道催命符,催着她快死。
终是将那口痰咳了出来,她捂着帕子的掌心都感受到了温热的黏腻,空气中弥漫着安神香,盖住了血腥气。
她神色恍惚着,一个紫衣女冠,气质非凡,温柔娴雅,她轻轻顺了顺她的气,手里端着一碗汤药,吹了吹热气,“殿下,该喝药了。”
玉清观观主江阑时,也是她的师姐。这些年陪伴在她身边,她从一叠奏折中取出最上面的递给江阑时,“前方局势怎么样了?”
“伐燕之战大捷,群臣都上奏处死纳兰皇族。”
谢云冕苍白的脸上,浮现了久违的笑容。明帝答应过谢云冕,若此战大捷,便将大秦天下禅让给她。
江阑时到没谢云冕想得如此美好,她眉头微皱,好一会儿将一个老生常谈的事再度提起,“殿下,先太子的死,该有一个交代了。虽然您和太子妃育有永宁郡主。”
谢云冕的笑容瞬间凝固。
十年前,谢云冕的孪生兄长,即真太子死于意外,所有人都指向纳兰卿害死太子。
她为了保住纳兰卿,她想起太子的遗腹子谢翎毓。因此她成为了太子,太子成为了“她”。她顺势推说,就是她酒后失德,强上纳兰卿,纳兰卿已怀有身孕。
谢翎毓出生后,谢云冕为了平息各种流言蜚语便将纳兰卿贬去了偏殿。
江阑时幽幽叹息道:“我只怕那些人知道太子妃是燕国公主。”
谢云冕的命到了油尽灯枯之相,她如今耗着,撑着,无非在等她的毓儿长大。之后,找个由头送走纳兰卿。如今计划怕是要提前了。
谢云冕沉思片刻,她说道:“纳兰卿为我诞育毓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然上天有好生之德,为了给毓儿积点阴德,过往种种一笔勾销,让她假死托生.....”
“太子殿下不好了,永宁郡主在偏殿薨了。”
谢云冕好似出现了幻听,直至再次听到禀告。她僵硬地转动脖子,一道惊雷穿透云层,隔着窗户纸映着蓝紫色的电光,淅淅沥沥的雨声变做瓢泼大雨。
狂风暴雨,主殿内的门被风撞开,红木地板上的颜色更深了,而钻进室内的风,更是将蜡烛吹灭。
谢翎毓的尸体被抱了进来,谢云冕的脸更白了几分,心绪烦乱,血液倒流。她压住了嗓子内的腥甜,全身都在颤抖,她的手触及谢翎毓的鼻息,她又握住谢翎毓的小手腕。
“毓儿,父王在这里。你不是要学父王的功夫吗?你不是要把父王关起来吗?你怎么就......不要父王了。”谢云冕声音低哑,泪水在她眼眶打转,她自太子死后便不再哭泣,“父王以后每天都陪着你好不好?”
谢翎毓:......
她的毓儿就那么没了?
江阑时蹲下身子,摸了摸谢翎毓的脖颈处,又再次对她把脉。她说道:“请殿下节哀,永宁郡主确实......夭折了。”
谢云冕眼前一黑,勉强稳住身形,浓浓的悲伤化作怒火,“谁干的?谁敢害毓儿?毓儿出事的时候,谁跟她在一起?”
被江阑时点燃的烛火,铜镜映着她唇角不断溢出的鲜血,一滴又一滴落在她的玄色锦袍上,谢云冕死寂的瞳孔闪过最后一点的火花。
“是,是......太子妃。”
谢云冕咬牙切齿地喊着:“纳,兰,清。”
江阑时一边给谢云冕顺气,一边宽慰着:“此事还请殿下仔细查问,太子妃照顾永宁郡主实属正常。不如先将太子妃请来,问明缘由。”
谢云冕静静地靠着江阑时,这话有理。她刚要挥手去请纳兰卿。可又有人从外面跑进来禀告道:“太子殿下,太子妃逃了。”
谢云冕五指分开,青筋暴起,她深深抓住身下的绒毯,指尖泛白,“噗!”
终是一口心上血吐了出来,落在她的长发上,如白雪红梅。她知道她大概撑不住了,真的撑不住了,她喘着气,“我,我快......不行了。”
“谢云冕!我不许你胡说。”江阑时大声斥责着,话音刚落,自觉僭越。
她温和着话,手掌贴在谢云冕那张病态苍白的脸,血色勾出她好看的唇形,她放下手,“太子妃武功高强,或许是发现了什么线索。她和永宁郡主乃亲生母女,虎毒不食子,她怎会下此毒手?”
纳兰卿不仅是她的太子妃,更是燕国公主。她从小在江湖长大,她对跟燕国皇帝没有感情,也不见得对她就有多深的感情。
她最好的十年,不就是被困在她的东宫。
她怎能不恨她?就算纳兰卿不会对毓儿下手,但也脱不了关系。
“太子殿下,永宁郡主是中了湘妃毒,乃燕国皇室的毒。”
又是湘妃毒,此毒取自燕国湘妃竹。
先太子便是死于此毒。
她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要站起来,她一伸手,她的扇子便从武器架上落在她的掌心。她展开扇子,扇面是月华下纳兰卿施展轻功抱着谢翎毓飞,桂花飘香,另一面题着,愿逐月华流照君。
原来过了十年了。
曾经的她,一身红衣墨发高马尾,手里的扇子扇面是红梅傲雪,或者水墨山河,题词是你若不服,打到你服。或者,少年江湖,唯我独尊。她甚至狂妄地写下,既见南风,为何不拜。
而如今,雪发玄衣全披发......
江阑时提醒道:“殿下。”
“传令将纳兰卿抓回来。”她直起脊背,声音冷酷打破室内的死寂,用尽全力,“黄泉路冷又黑,她怎舍得让毓儿一人走。不如让她陪着毓儿一起走,好全了这一世的母女之情。”
江阑时转向那把折扇的扇面,她的手不自觉在袖子中捏紧,“可她毕竟是太子妃,我怕她不从。”
谢云冕将折扇交给她,气急攻心令她的生命在加速流逝。
殿内就剩下谢云冕一人,她从袖子里拿出一块绣着‘卿’的帕子,滴滴答答,一颗又一颗血珠从唇角顺着下颌滴落。
她手里的帕子被风吹走了,穿过主殿寂静,飞过偏殿桂花,越过东宫高墙。
谢云冕的手重重垂下,已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