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宝录》花青一品

16、小狐狸下山找相好

　　他想起大姊姊当时喜不自胜的模样，道是那根银簪是大姐夫亲手画了图样打出来的，乃是世间独一无二之物，十分珍贵。

　　再想想公子为他订做的那可以堆满一屋子的衣裳首饰，件件与众不同，样样稀罕贵重......

　　宝镜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

　　萧逸恪本就厌恶宝镜的姐夫，这会儿从这话里听出蹊跷来，不由问道。

　　“你大姐夫只给你大姐一根簪子，却将家传的古镜给了你二姐？”

　　话刚出口，又见宝镜这一番情态，萧逸恪皱眉道：“何故脸红？”

　　宝镜一下子慌乱起来，支吾了一会儿方才胡乱道：“我、我是想起来，大姐夫家传的那面古镜.......着、着实好看得紧......”

　　又颠三倒四地将那镜子的模样描述了一番，言语间不觉带出了点羡慕之意来。

　　“我是想着，我名作‘宝镜’，又遇着一面祖传宝镜，好笑又有点窘迫罢了.......这才脸红。”

　　宝镜浑说了一通，居然还让他将话头勉强圆了回来。

　　萧逸恪听完这一大通，原本打算说的话也不想出口了，只道：“明白了。今日天晚了，跪了一日想必你也累了，回绿蕉轩休息罢。”

　　说罢，萧逸恪当着宝镜的面唤了人上来，将那枚原本属于宝镜的铜带钩收了起来，之后就带着春山等人离开了。

　　宝镜眼巴巴地看着公子离开，心中倍感凄凉。

　　公子把他的东西拿走不算什么，反正他早已经决定讨厌大姐夫了，对他送的礼物自然喜欢不起来。

　　但是公子就这么走了，到底是啥意思啊？

　　要说他又不高兴了，可也不太像啊.......

　　还有啊，他在公子的大床上偷偷睡了一天，现下正精神百倍，浑身的力气不知道该往哪处使，如何需要回去休息啊嘤.......

　　***

　　当天晚上，惨遭失眠的小狐狸偷偷变作原形，籍着月光勤勤恳恳地修炼了大半夜。

　　第二日晨时，他果然又起晚了。

　　被唤到公子面前时，宝镜还在偷偷打呵欠。

　　但是很快，他满脑袋的瞌睡虫都被眼前的场景吓跑了。

　　偌大的厅里或摆、或立、或挂着数十面镜子。有古朴精美的铜镜、价格昂贵的玉镜、制作工艺复杂的漆镜和银镜、还有镶满了各色宝石，照得人纤毫可辨的舶来品水银镜。

　　大大小小，不一而足。

　　圆的方的，啥样都有。

　　一眼望去，每面镜子里都能清楚地映照出某个小狐狸目瞪口呆的傻模样儿。

　　“这、这这，哪里来的这么多镜子？”

　　宝镜傻眼了。

　　萧逸恪正在喝茶，闻言头也不抬地一挥手，自有早候在此处多时的几个掌柜打扮的人围上前来。

　　其中一人作揖道：“请小公子安。”

　　“鄙人是隆裕商行的大掌柜，此番送来府上的，有水银镜、玉镜、银镜各两面，铜镜六面，共计十二面，请公子赏鉴挑选。”

　　一面说，这掌柜的已是吐字清楚，条理清晰地介绍起自家货品来，说得那叫一个舌灿莲花，满口锦绣。

　　一人介绍完毕，自有另一人接上。

　　宝镜看得目不暇接，思绪一路被牵扯着走，只觉得这个也好，那个也好，两只眼睛都要不够看了。

　　好不容易等这些人都退下，宝镜浑身虚脱一般地瘫在了公子脚下，哀叫道。

　　“公子.......大清早的闹这一出儿，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萧逸恪将他提起来，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摆好，喝了口茶，方才淡淡道。

　　“没甚么意思。只是，你不须去羡慕旁人的东西，但若喜欢什么，只管与我说，我总会予你更好的。”

　　宝镜听呆了，好半晌方才明白过来，原是昨晚自己一番胡诌八扯，被公子误会作喜爱大姐夫家传的古镜，却因得不到而羡慕窘迫，脸红难堪。

　　公子心里介意此事，今晨便干脆让各大商行送来了各款最新式、最奢华、最好看的镜子过来给他挑选。

　　“公子.......”宝镜呢喃，一时感动到无以复加。

　　若说最初他也曾喜欢过姐夫家那面精致漂亮的古镜，但自从在夏园里见识过供他换衣的那面等身高的立式大水银镜之后，宝镜就移情别恋了。

　　原先的古镜哪里还能入得他眼呢？

　　谁知却因他一时不慎，又教公子误会了去，成了今日这般局面。

　　宝镜有心想要与公子解释一番，并趁机说说与他相好的事情。无奈如今厅里杵着许多旁人，实在是说不出口。

　　宝镜只好将错就错，在公子鼓励的眼神下，一气儿挑了好几面心仪的镜子。

　　见宝镜高兴，萧逸恪脸上也浮起淡淡的笑容来。

　　“这些不值什么.......宝镜要看看我的收藏吗？”

　　选完镜子，萧逸恪拉着他的手，温柔问道。

　　宝镜忙忙点头：“要的要的！”

　　于是，土包子小狐狸跟着大财主萧世子大大开了一回眼界。

　　宝镜再没想到，原来夏园里还有好些他没有探索过的地方，那里存放着公子的无数珍藏。

　　从君子配饰的印、章、玉、佩，到各色囊、袋、钩、带。

　　从文房四宝笔、墨、纸、砚，到各色经、史、子、集、杂书。

　　从书、画、碑、帖，到奇石、陶瓷、器皿、织物，数量庞杂不可计算。

　　一眼望去，无不精美绝伦，无不贵重细致，令人惊叹。

　　其间，宝镜还跟着公子去了夏园的宝库一游，留下无数“哇”和感叹号。

　　这般看着看着，宝镜脑海中，不知怎的，就浮现出初到夏园时，周世子半开玩笑的那句话。

　　周二曾指着这处园子道：“这里可正不是你家公子的百宝匣吗？”

　　宝镜心里隐隐约约浮起一个模糊的念头，却一时没能琢磨清楚，后来也就撂到脑后了。

　　这些收藏实在太多，到了日头西沉宝镜也没能逛完。

　　他原还担心公子身体吃不消，却没料到萧逸恪兴致甚浓，还特特带宝镜到了存放衣带钩的匣子前，半强迫地让他带走了一枚镂空云纹的玉带钩，还有一枚镶彩宝的金带钩。

　　宝镜：“.......”

　　知道啦知道啦，我不再惦记大姐夫送的那个带钩就是啦！

　　***

　　到了这天晚上，原本兴致勃勃的宝镜却失了神气之色。回绿蕉轩的时候，一脸的垂头丧气与神不守舍。

　　因宝镜去的地方是夏园主人的宝库，芭蕉不能跟去，这会儿终于见到宝镜，却见他这副消沉颓废模样，不由有些奇怪。

　　这时，跟在宝镜身后进来一队仆婢，手里捧着各色笔墨纸砚等物。

　　芭蕉只好先迎上去拾掇这些物件儿，好打发这些送东西的人回去。

　　笔是全套的玉管宣笔，从斗笔到羊毫一应俱全；

　　墨是徽墨，墨色浓郁，香气淡雅；

　　砚是蕉叶白的松皮砚，纹理细润，镌刻听松流溪图，一面刻有“山高月小，水落石出”八字。

　　纸笺则有三叠。

　　一叠是淡雅怡人，绘有芙蓉美人图的薛涛笺；

　　一叠是光润如玉，薄如卵膜的澄心堂纸；

　　还有一叠则是静谧深远，色若青花的瓷青纸。

　　另配有镇纸、笔洗、笔架、墨匣等物，俱非凡品，显然原是夏园主人的收藏之物。

　　芭蕉不由啧啧出声，一边收拾归置这些物什，一边问道：“小公子，你是准备练字了吗？”

　　想了想，芭蕉先把那三叠贵重的纸笺收起，另铺了白宣在桌上：“初时练字，还是先用这些普通纸更好些。”

　　宝镜有气无力地趴在桌子上哼哼，脸埋在臂弯里，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芭蕉心下奇怪，好生问了一会儿也没问出什么来，只好先叫人端来铜盆热水，先伺候宝镜梳洗。

　　一时梳洗好了，宝镜就滚进了床榻里，将帐子闭得紧紧的，谁叫也不应。

　　芭蕉无法，只能带着人退下去，仅留了一盏羊角灯放在床边的柜子上。

　　却不知道宝镜这会儿面上仿佛只有小小烦恼，实际内心正是大雨滂沱，心酸流泪，难过得恨不得死去一回。

　　原因是他失恋了。

　　今日参观完许多公子的收藏品之后，宝镜很开心，尽兴之余，就与公子随便寻了个小间喝茶吃点心，权作休息。

　　他实在是被公子宠溺得太过高兴，昏了头脑，又抑制不住心底的蠢动，就生出一股子冲动来。

　　彼时春山正好出去寻小厮吩咐事情，门口只守着石青石墨。屋里狭小，并没有留其他人。

　　宝镜见机不可失，又被那一腔冲动左右着，就顶着一张将要冒烟儿的小脸儿，突兀地抓住了公子的袖子，颤声道。

　　“公子，你对我太好了，我实在太喜欢你了，你能不能，能不能.......”

　　“我是说.......我是说.......我们、我们相好罢.......”

　　最后几个字音尚未落地，却听“啪”的一声瓷器碎裂声响起。

　　公子手里的茶盏落在地上，摔了个粉身碎骨，也将宝镜话语的尾音掩盖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