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头小芽》南枝甜棠

1、第 1 章 开文大吉

　　晨霜染白了青瓦矮墙，寒雾漫过田垄间，凝在枯草梢头，结成薄如蝉翼的冰晶，几声鸡鸣破开清寂，错落的茅屋上升起袅袅炊烟，淡的像是一副留白的水墨画卷。

　　“哥，我把柴草放到柴房里啦。”柳芽一早去山上拾草，这会儿冻得小脸通红，鼻头更像是一颗红山果似的，竟显得有些俏皮喜感。

　　一时让人瞧不真她的肤色，脸上只染着红，又浓又黑的睫毛上凝结出一层白霜，眸子乌黑明亮，似是蕴着那朝阳的光辉。

　　正在菜园子里忙着施肥的柳大壮站直腰，回身望向院子里的妹妹，“好，你快回去暖暖吧，你嫂子给你留了一碗粥，在锅里温着呢。”

　　这大冷天，人一张嘴说话，哈出的气便凝结成一团白蒙蒙的雾，吸进去的空气都冰的五脏六腑跟着打颤儿。

　　柳芽搓着手放在唇边哈气，瑟缩着脖子、跺着脚跑回屋去，这一早上山给她冻得牙齿都在打颤儿，发出一串“咯哒咯哒——”的声响，她一头扎进尚有余温的厨房，伸手在灶坑的余火上烤着手。

　　柳田氏在后院喂鸡，听到动静赶回来，看她躲在厨房里瑟瑟发抖的烤着火，耳朵鼻头红红的，嘴唇冻得青紫一片，还在不断的哆嗦着，柳田氏一时气不打一处来。

　　“你说说你这是何苦，你这一共就一件棉衣，竟然还为了那小子當了，现在挨冻受冷的图什么？要我说你俩就该将这亲事成了，也算是了却爹娘最后的心愿，再说你们二人有婚约，如今你都十四了，也到了成亲的年岁，不晓得你还在等什么。”

　　柳芽哆嗦着扯出一抹苦涩的笑，眼睑微敛，遮住了眼底混着湿冷的光芒，唯有眼尾一抹红，泄露了她委屈的情绪，有时候她都分不清哥嫂是在关心她、心疼她，还是只为了单纯的催婚将她嫁出去。

　　柳田氏一边嘴上数落着柳芽，一边忙给她将锅里的粥端出来，不知从哪里又拿出来半个咸鸭蛋。

　　“等他日后高中被人捉了婿，到时候有你哭的。”说完，她将筷子往粥碗上一搁转身出去了。

　　看着嫂子的背影，柳芽揉了一把脸，顺手将眼尾的湿润一起揉没。

　　她哆嗦着拿起来筷子，捧着热乎乎的粥碗，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两三口粥下肚，身子似乎也跟着暖和起来，人也像是再度活了过来。

　　别的不说，她嫂子腌的咸鸭蛋味道格外的好，蛋白鲜嫩弹牙，吃起来算不得多咸，空口吃也使得，蛋黄沙沙的口感让人上瘾，吸一口满是橘黄色的油，唇齿留香。

　　只是想起来嫂子刚才说的话，她心里又有些苦涩，这事儿是她一个人说得算的吗，她每次提起来这件事儿，陈岩都有些不开心似的皱着眉，话里话外是想等他中了秀才在考虑亲事。

　　考了三四年，今年这好容易考上了童生，这过完正月初十就要去书院读书，日后也都住在原抚县，再想见他一面都不易，这婚事要怎么说？

　　陈岩家中倒是还有一位长辈，是他那耳背的祖母，说什么老人都听不明白，她嫂子之前也试着去找陈祖母聊过他们的亲事，可老太太愣是各种打岔，一脸的茫然，她嫂子嗓子都喊哑了，对方也愣是没听明白她要说些什么。

　　终究只好让柳芽去找陈岩说，想到这里，柳芽叹息一声，事到如今只能盼望着陈岩赶紧高中秀才，这样他们就可以早些成亲了。

　　“柳芽！柳芽！”院子外传来一道嘹亮的喊声，就这声音清凌凌的，不需要出门去看，柳芽就听得出来这是谁，她赶忙一口喝完碗里的粥，将刚才舍不得吃，留到最后的鸭蛋黄，这会儿全都塞进嘴里。

　　“来了来了！”柳芽欢快的跑出去，看到姚兰玖她当即眼睛一亮，像只花蝴蝶似的朝着对方扑过去。

　　姚兰玖也一把抱住了她，两个小姐妹嘻嘻哈哈在院子里蹦跳着，“小花你怎么才回来啊，这都初五了。”柳芽激动的打量着对方。

　　姚兰玖算是和她一起长大的姐妹，比起他们家，姚家算是人丁兴旺，姚兰玖父母双全不说，上面有一个哥哥，下面还有两个妹妹，全家也都很疼姚兰玖，自是她说什么家里人都依着。

　　便是年前的时候，偶然在城里得知大户人家招丫鬟，这丫头闹着非要去挣钱，家里人拿她没辙，也只好依着她去应招，担心那户人家人品不好，姚家大哥挑着一担柴，愣是混到人家后院去套话打听，得知是个再正经不过的人家，这才放心让妹妹去。

　　看到柳芽眼里惊艳的目光，姚兰玖后知后觉的，想起来自己如今的身份和打扮，倏而脸色一顿，故作矜持的退后一步，抚平衣裙又整理了一下头发。

　　“咳，以后别叫我小花了，我现在的名字叫兰玖，姚兰玖！”这是东家主子赐的名字，姚兰玖觉得这名字比“姚小花”好听太多了。

　　她曲起一只手剔着指甲缝，微微抬起下巴拿腔拿调的说道：“我这会儿能回来就不错了，东家那边缺人手，过年又是府中最忙的时候，我身负要职自然是走不开的。”

　　瞧着她像只骄傲的小母鸡似的，柳芽好笑的捏了捏她的脸颊，去年姚兰玖找了个差事，去县里的大户人家当丫鬟，一个月有两钱银子，一进门就先发一套新衣裳，可是把柳芽羡慕坏了。

　　“瞧把你能的。”柳芽打趣她一句，好奇的问道：“那户人家待你如何？”

　　姚兰玖想了想，“也还好吧，我到底算是新去的，只远远的见过一两回东家，近不得身去伺候，虽说钱少了些，但也轻松很多，不似那些近身伺候的，我远远瞧着她们大气都不敢乱出，规矩大得很呢。”

　　说着她拍拍自己的锦袋，“不过留在那边过节，过年的吃食可家里强出不少，且全府上下都得了赏，一两银子呢！”

　　“这么多？！”

　　“这不算多的，听说近身伺候的那些人，过年的赏钱足有十两呢！”

　　柳芽杏眼倏地瞪大，羽睫颤抖着像是翩翩起舞的蝴蝶，原本抿着的樱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洁白的齿尖，眸子里满是震惊和羡慕，衬得她越发的灵动可爱，像只毛茸茸易受惊的小兔子。

　　柳芽在村里也是头一份的美人，却也只是在村里，真要是论起来，谈不上一等一的大美人，她虽有有着高挺秀气的鼻梁，深陷的眼窝，一双眸子盯着人看似是汪着水，一种欲语还休的深情，眉毛浓黑眉尾入鬓，哪哪都好看，只可惜皮肤太糙，又晒得黑，乍一看显得和没洗脸似的。

　　许是因为他们靠近边境的缘故，容貌和京城的人有些区别，比如她应工的那家府邸，听说就是从京城搬过来的，细看之下那京城来的人，眉眼更为柔美温和，和他们着边境小镇上的百姓还是有些区别。

　　姚兰玖被她样子激的心口猛跳，她要是个男人，一定努力干活挣钱，早早就把柳芽娶回去，然后细细的养着，关在家里谁也不给看！

　　可惜她不是男人，但这也不妨碍她欣赏美人，以前在一个村里，三天两头都能凑在一起，如今她去了县里，两人一别就是半年的时间。

　　不过现在倒是有个机会，说不定她们日后还能日日在一起，“柳芽，我听说府中还要招人，这次你要不要跟我一去？”

　　“我？”说实话，柳芽是心动的，只是这事儿她未必做得了主，“我，我先问问我哥哥嫂子。”

　　姚兰玖翻了一个白眼，她们一起长大的，还能不了解她？

　　“哼，我瞧你不是想要问问柳大哥和嫂子什么态度，你是想去问问陈岩吧？就他那副弱不禁风的样子，真不晓得你到底喜欢他什么。”

　　这丫头说话一向直白大胆，柳芽也没有想到她会说中自己的心事，顿时脸色绯红一片，“你别胡说，我就是要问问哥哥嫂子而已，而且我和陈岩……那不过是父母之命罢了。”

　　姚兰玖晓得她这是嘴硬，哼哼两声一脸嫌弃的看着她，“得了得了，你要去问问就快些去，我明晚宵禁之前就得回县里，你要是想好了明下午跟我说一声，后天上午你就来东家的府上找我，我将你引荐给管家，若是你不去……就当我没说。”

　　说完姚兰玖转身回家了，她到底是也是第一次离家这样久，加上明日下午就得回去，在家里待得时间不多，所以也不能和柳芽耽搁太久，她爹娘，和妹妹们还在家里等着她呢。

　　送走了姚兰玖，柳芽干忙回家换了一身衣服，从家里抓了几把葫芦干，偷偷拿了两枚咸鸭蛋，临出门的时候，脚步一顿，转而回到自己的房间，从枕头底下摸出一物，快速的塞进篮子里，生怕让哥哥嫂子再看到，这才篮子一路小跑的朝着陈岩家中跑去。

　　“砰砰砰——”
　　敲门声轻得发怯，像柳芽此刻攥着竹篮，微微蜷起的指尖。

　　门轴“吱呀——”一声碾过寂静，陈岩立在门内，灰色长衫浆洗得笔挺，衬得他眉眼清隽，可那双眼落在柳芽身上时，先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嫌恶，嫌她粗布衣裙上沾着的尘土，嫌她眼底藏不住的、黏人的热忱。

　　可这嫌恶转瞬就被另一股暗流压下。

　　他的目光不经意扫过柳芽泛红的脸颊，被风吹得贴在颈侧的乌发，喉结几不可察地滚了一下。

　　那点因美色而起的心神荡漾，又被他强装成不耐，俊秀的眉头狠狠蹙起，语气冷得像寒冬的风，“说了多少遍，我要温书备考，哪有闲工夫陪你去那鱼龙混杂的庙会？”

　　他根本不给柳芽开口的机会，视线落回她手里的竹篮上，语气添了几分催促与鄙夷，仿佛柳芽耽误的不是他片刻光阴，而是他的锦绣前程，“书院束脩还差三两银子，你到底能不能凑齐？总不能让我因为这点钱，误了学业吧？”

　　柳芽的唇瓣瞬间抿紧，指尖攥得竹篮提手发僵，眼底那点雀跃的光碎得干干净净，只剩难堪的黯淡。

　　可她望着陈岩文质彬彬的模样，念及两人指腹为婚的婚约，心头的酸涩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强扯出一抹温顺的笑。

　　把篮子往前递了递，声音软乎乎的带着保证，“快了，你放心，书院开课前我一定凑够，你只管安心读书，早日考中秀才。”

　　“秀才”二字，再加上柳芽递来的篮子，陈岩猜测着，里面大概装着吃食与碎银子，眼前的这一切，像一支火把，瞬间熔了陈岩所有的冷硬。

　　他眉间的褶皱飞快舒展，方才的嫌恶踪影全无，眼底漾开刻意伪装的温柔，伸手接篮子时，指尖刻意擦过柳芽的手背，又状似亲昵地抬手，替她将鬓边碎发别到耳后，指尖触到她发丝的瞬间，他心里掠过一丝不耐，面上却笑得愈发柔和。

　　“芽儿懂事。”他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像哄着易碎的瓷娃娃，实则字字都在算计，“你放心，等我考中功名，立刻请苏姑姑登门提亲，到时候我功名在身，咱们喜结连理，便是真正的双喜临门。”

　　柳芽哪里瞧得出他眼底深处的算计与嫌弃，只当他是记挂着彼此的将来，心头的委屈瞬间烟消云散，脸颊红得像熟透的红山果，用力点了点头，声音甜得发颤，“好，那我不打扰你温书，先回去了。”

　　看着柳芽蹦蹦跳跳离去的背影，陈岩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得无影无踪。

　　他低头掀开竹篮，见里面放着咸鸭蛋、葫芦干和一吊铜钱，眼底闪过一丝满意，随即又皱了皱眉，嫌恶地掸了掸长衫袖口，仿佛方才碰过柳芽发丝的指尖，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他转身回屋，将柳芽的真心与供养一并收下，只当是通往功名路上，最易得到，也最廉价的垫脚石。

　　她本来是想问问陈岩，会不会介意她去大户人家当丫鬟的事儿，但这会儿两人全身上下都抠不出来一两银子，更别说这么几天要拿出来三两了。

　　只要她拿出钱给他交上束脩，她不对外说自己去当丫鬟，那这事儿应该也没有什么妨碍吧？

　　再说，日后陈岩若是个秀才，知不知道这事儿也无所谓，若是当了大官儿，那他们就会离开村子，没有人知道她去当过丫鬟，也就不会给陈岩丢人。

　　想通这些之后，柳芽开心的朝着家跑去，一进门就看到哥哥嫂子都在家里忙着，她犹豫了一下说道：“哥，嫂子，我想和姚兰玖一起去城里干活。”

　　“姚兰玖？姚兰玖是谁啊，小芽你可别瞎听那些人的话，小心让拐子拐了去。”柳大壮绷着脸，严肃的盯着自己的小妹。

　　家里谁不晓得，柳芽整日里就琢磨怎么挣钱贴补那个小书生，想起来这事儿柳大壮就不开心，不明白爹娘为什么生前给柳芽定下那么一户人家。

　　这些年为了供那小书生读书，家里卖粮挣的钱，三分之一都进了那书生的袖袋，若不是他偶尔去敢点粗活挣点散碎银子，这日子难说会如何，更别提他妹子这些年挣来的钱，一般交给家里家用，一般也都给了那书生，如今倒好，唯一的棉衣也當了换钱，再这样下去，岂不是要那柳家的命换钱供他？

　　想到这处，再看傻妹妹要去卖身当奴，柳大壮的脸色早已经铁青一片。

　　听完哥哥的话，柳芽顿时咯咯笑了起来，“姚兰玖就是姚小花啊，人家现在去大户人家做工，主家给她改了名字，如今一个月二钱的银子，逢年过节主家还给赏钱，听说前几日过年，主家赏了她一两银子呢，那些近身伺候的大管事，一人赏了十两。”

　　“多少？！”柳大壮和柳田氏都愣住了，不敢置信的看着柳芽，“十两？！”

　　他们家加上刚六岁的孩子，四个人都不曾见过十两银子长什么样，农家种一年的地，交完税留下全家的口粮，这一年下来也就二两的银子，这点银子还得紧着花一年呢。

　　十两银子那简直就是不敢想的，这下就连柳田氏也都重视起来，“那是个什么人家？怎么会给这样多的钱，是去做正经事儿的嘛？”

　　“嫂子你放心，都是正经人家，听说好像是个当官的亲戚还是啥的，姚兰玖都在他们家做了半年的工了，这不是今日才回来，她和我说若是想去就让我明天和她说一声，后日引荐府中的管家给我认识呢。”

　　这事儿田柳氏的确很动心，但仍旧有些不安，转身去了姚家细细的问了一遍姚兰玖，得到对方肯定的回答之后，这才放心回来。

　　“你当真想好了？我听姚小……兰玖说，都得签下三年的身契，一旦签下契书可不兴反悔啊。”

　　这事儿柳芽自然是晓得的，“我知道，我不会后悔，我后日一早就去县里找兰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