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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笼宇(八) ...

  •   裴衔羽知道的,刑淮臻从不在吵架后的第二天留下。他永远是当晚就撒手离开,将他一个人撇在这荒郊野岭杳无人烟的地方。

      他从不在乎他怎么想,他也不必要。没有自由的人,从来就是这样。

      所以裴衔羽永远会说,自由价更高。

      醒来的时候,他的眼睛是肿的。不过裴衔羽没顾得上收拾,甚至来不及换一套方便行动的衣服。逃亡的欲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强烈,他仅靠着徒手攀爬就从围墙上翻了过去。后来的裴衔羽回想起那时,说自己小时候没去学攀岩,属实是有些浪费天赋了。

      直到他凭着肾上腺素带来的冲动,气喘吁吁地在几百米开外停下,才注意到手上缠着层纱布。裴衔羽突然想起那是刑淮臻趁他熟睡时来过,他当时迷迷糊糊醒了,可意识里只觉得那是个梦。他没有看清那人的脸,但是只有刑淮臻能这样大大方方坐在他的床边。就因为在一定程度上裴衔羽不敢忤逆他,就因为他才是这块地盘真正的主人。

      他不过是他的小宠物罢了。

      靠着之前的经验,这一次落地时没有崴到脚。但裴衔羽走得并不快,他得保留体力,免得中途放弃再回到那个与世隔绝的笼子里。刚见到人烟时,他激动得简直就像是在荒岛上落难了几个月一样。指路的人说如果要靠步行,到城区还要一个多小时,但这对于裴衔羽来说,业已是莫大的鼓舞了。

      然而再一次站在家门口,他却彻底傻眼了。

      院子大门上贴了封条,栏杆上也已经有了些积灰了。裴衔羽一时间感觉自己像是蹲了几年刚放出来一样,怪不得刚刚来的路都有些不认得了。这里是南郊,偏生刑淮臻将他安置在了北郊。裴衔羽步行穿过了整个城市,差不多累得半死,好不容易拦下一个正巧住在附近的少年,才知道房子已经被抵押出去了。

      爸的手机怎么打都是关机,偏偏他又不记得刘姨的电话,就算公司出了问题,向路人贸然询问也得不到什么消息。裴衔羽的确是犹豫了很久才拨通了那个号码,他这么多年都没回过安江,在当地自然没什么朋友可以依靠。他跟自己许诺,要是今天遇到了第三个穿红配绿的人,他就去拨孙文赫的电话。

      他怕他接,也真的怕他不接。

      “喂?哪位?”

      “嗯……我,裴衔羽。”

      “我当是谁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你换号码了?”过大的声音冷不丁从电话对面冒了来,裴衔羽惊了一下,随即疯狂摁掉刚刚误触的免提,在手机主人投来的奇怪的瞥视里慌张得有些不知所措。

      “文赫,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啧,求人来了?每次求人办事就这样喊我。说吧,我听听。”

      “……那个,你现在在哪啊?”

      “郑州,怎么了?你着急见我啊?你在哪?”

      “安江……”

      “不是去旅行了吗,怎么回老家了?你两天前不是才发朋友圈吐槽冰岛全是国人吗?返航得这么快啊?”

      “我哪有……我……”

      裴衔羽突然想起来自己的手机是在刑淮臻手上。

      “你……在忙吗?要是不忙的话,能不能过来接我一趟。我这边情况有点复杂,手机没电了,借用的别人的电话,暂时一时半会说不清楚。”

      “活爹啊你,家在安江,你找我?你知道从郑州过来要坐几个小时车吗?”

      “……”

      裴衔羽吃瘪着沉默了。

      “到底出什么事了?”

      “……能撑撑,在你赶过来之前死不了。”旁人在场,裴衔羽没敢开玩笑说自己大不了还能去卖身,“能行吗?”

      “行行行,我现在定车。没什么我就先挂了啊,我去收拾东西,你记得过一个小时再联系我。”

      “好。”裴衔羽挂掉电话,将手机递了回去。

      “谢谢您啊。”

      一个小时过去后,他再打给孙文赫,却得知最早的一班高铁到这里已经是晚上九点了。裴衔羽不知该去哪里,只好在附近的公园里转了转,广场上有小孩拿着干玉米粒喂鸽子,只可惜他不能和鸽子抢吃的。

      裴衔羽奇怪地发现自己蹦出这个想法的时候,心里居然是有些懊恼的。

      他体力消耗得太多,也确实已经太久没有进食了。

      裴衔羽在一旁的长椅上坐下,迷迷糊糊地来了些困意,他打着从不委屈自己旗号,也不想再忍受饥饿的滋味,当即就靠着椅背睡了。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但他不是靠在长椅上而是躺在床上,没有回到郊区的那栋别墅,这里看起来只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普通人的家。

      他推开门,走出房间。客厅里空荡荡的,只有厨房的灯亮着。裴衔羽推门走进去,准备看看到底是哪个好心人接了他回来。但是那儿还是没有人,只放着一碗煮好的西红柿鸡蛋面、和一张留好的字条。

      他有些宽心地笑了一下,可是笑容随即僵在了嘴角。

      那是刑淮臻的字,虽然和以前高中时显得判若两人,但是标上了署名。

      还是……没能逃出去啊。

      裴衔羽坐下来,眼睛有些湿润。其实他也说不好到底是宽心和失落哪个更多一些,或者只是纯粹见到吃的有些太激动了。刑淮臻每次都能找到他,是的,每一次。无论是以前倒在街边还是他今天在公园里饿得走不动路,抑或是高中的时候吃了会过敏的杏仁自己悄无声息地晕倒在操场上,永远是刑淮臻第一个找到他。面是有些奇怪的味道,裴衔羽吃了两口,发现他忘记放盐了。

      书房的灯亮着,但只有些光从门缝里透出来,什么声音也没有。他在门口偷偷摸摸地张望了一阵,没见有人,就推门走进去了。书桌上的台灯开着,可是没有人坐在那。房间里贴着大大小小的便签纸,成堆的资料文件放在那,裴衔羽仍旧是一个字也看不懂。

      玻璃书柜上挂着一张计划表,光线太暗,他眯着眼才能勉强看清上面写着什么。打印出来的日历上是密密麻麻排满的日程,刑淮臻生日被圈出了一个小圈,可是却混在字的缝隙里,几乎已经辨认不清了。其他本该空出来地方也满满当当粘着便条,有几个还写着江南和其他人的名字。裴衔羽放眼望去,看不到任何和自己有关的东西?

      很意外吗?很失望吗?

      他早就告诉过自己的,却还是有谁执拗着不肯信呢。

      “看什么呢?”

      刑淮臻的声音冷不丁从暗处传来,裴衔羽吓得打了个激灵,回过头,才注意到门后的视野盲区里摆着一张双层床。刑淮臻在下铺躺着,侧身望着他,上铺只有床板,堆着些乱七八糟的杂物。裴衔羽突然意识到自己越界了,正准备开门溜出去,却被他一把拽了回来。

      “别乱动,陪我躺一会。”

      刑淮臻的语气不容反抗,裴衔羽也没有拒绝他的余地,在反应过来之前已经被拉着躺下了。他的声音很疲惫,和上次没能逃出来的那天晚上一样。刑淮臻的手臂搭在他腰上,裴衔羽的手停在半路,没忍心再推开他。

      呼吸声很均匀,他似乎很快便睡着了。裴衔羽轻声叫了几下他的名字,可是没有人回应。他真的很少能见到刑淮臻入睡的时候,毕竟他几乎从不在那栋禁足他的房子里过夜。裴衔羽注意到他的眉头紧皱着,似乎在梦里也难以安眠。

      又是在被什么东西所困扰呢?

      明明他熟悉的,是年少时候那个无忧无虑、轻狂洒脱的刑淮臻。分别了五年,他却已成了那副混迹世俗、令他望而生畏的样子。裴衔羽又轻轻翻开他的衣领,手指在触及到那块吻痕时似乎被烫了一下。可他没住手,逼着自己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摩挲的动作,直到刑淮臻被扰得醒过来,直到他轻轻握住他的手。

      银戒硌着他的食指,又酸、又痛。

      他们都没开口,兴许是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几秒中之后,他听见裴衔羽惊呼了一声,语气紧接着急促变得起来。

      “手机!快!手机呢?”

      “怎么了?”

      “我刚和我朋友打了电话让他来接,现在不知道人到哪里了。”

      刑淮臻在黑暗里盯着他,皱起了眉头。

      “你能先别计较别的了吗?他大老远从郑州过来的……现在几点了?”

      “……八点多一点。”刑淮臻从枕头下面掏出自己的手机看时间,但是拿远了些,似乎并不想满足他的要求。

      “我打电话叫他别来了成吗?”

      裴衔羽接过他极不情愿递来的手机,拨通了孙文赫的电话。对面传过来的声音懒洋洋的,和刑淮臻一样,似乎都是刚刚才睡醒。

      “睡觉呢,还没到,怎么了?”

      “……”

      “说话啊。”

      裴衔羽突然间感觉喉咙被卡住了。

      “那个……你上车了啊……”

      “当然啊,你不是说十万火急吗?我饭都没吃就来了。”

      “……抱歉哈,麻烦你了。问题现在解决了,你其实不用过来了已经……”

      “……”

      空气里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错了错了,下次我请你吃饭……”

      挂了电话,裴衔羽叹了口气把手机还给他。但他看到刑淮臻正用一种耐人寻味的眼神打量着自己,虽然嘴角有笑,反倒让人觉得那是一股隐隐的怒火。

      “这是谁?”

      “说了,朋友。”

      “……那你们关系还真是好啊,一个电话就能把人从郑州叫过来。真稀奇,什么朋友能让你记得住电话号码。”

      裴衔羽翻了个白眼,并不想理会他的无理取闹,自顾自别开头,却险些从床上滚下去。幸亏刑淮臻及时搂住了他,虽然脸上多少还挂着些不悦。裴衔羽这才想起来另一件事,想起来这里不过是他的另一座监狱。他还仍被牢牢地捏在刑淮臻手里,挣不脱、逃不过。

      “你……怎么找到我的……”

      裴衔羽的问题出口,声音不禁有些后怕得有些发虚。刑淮臻扬起眉,倒也没打算隐藏自己的手段。

      他捉着他的手,剥开擦伤上的包扎,一个黑色的、芯片一样的东西,就缠在手腕上的那层纱布里。裴衔羽再一次悄无声息地陷入崩溃,像是溺水的人用尽全力浮上水面,又再一次被拽入水底。

      “哥当了这么多年记者,不应该谨慎点才是吗?”刑淮臻笑着,吻他的手,样子却像条毒蛇。

      他能感觉到裴衔羽在微微发抖。

      “我对你还是太宽容了……”话是他咬着牙从齿缝里蹦出来的,眼泪不适时候地涌上眼眶,大抵是因为怕,“刑淮臻,你要知道我没有报警是为了什么……”

      “我知道,当然知道。”他仍然是那副自若的玩弄者的姿态,“哥怕牵连到家里,怕没法和爸交代。但是不得不说,这个选择很明智……”

      然而他话锋一转,语气紧接着冷了下来,却又缓和。裴衔羽一时间分不清哪种才是他真实的情绪,也才发现自己已经看不透他了。

      “……恨我吗?”

      开始的发问声很轻,刑淮臻像是怕他没有听见一样,又重复了一次。

      “恨我吗?”

      裴衔羽没有回答,也不想回答。

      这么蠢的问题,可是真的有别的答案吗?

      “说话啊?”

      “……不。”

      “……为什么?因为我是我爸的儿子?就因为我是你弟弟?”他笑着,不知道为什么笑声里有股绝望的味道。

      可是裴衔羽听不出来,也听不懂。他习惯了察颜观色,本就对声音不甚敏锐。

      “爱我吗?”

      他没说话,是刑淮臻自己给的回答。

      “多好笑的笑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笼宇(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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