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星日记》漆温

5、追星日记 “你描摹我

　　也不知道是不是上了年纪的缘故，梁世英说得比较多，但语气中无一不都透露着为人父母的关切忧怀。

　　岑月的双手放在桌底下，手指不断搅动缠绕，她敛眸，内心忽然萦绕一股淡淡的又很难言的涩意，堵得她胸口发慌。

　　晚饭过后，梁世英接了一通电话，可能工作上遇到了什么问题，交代了一下纪云舟记得把餐桌收拾一下，就火急火燎地关上书房门去处理，之后整个客厅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于是，两人忽然就很默契地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还是我来好了。”

　　岑月打破了满屋子寂静，她语气很淡，但收拾的动作驾轻就熟，很快将盘子和碗筷都依次大小叠在一起。

　　“你还是坐着吧。”

　　纪云舟稳妥地端着碗筷，目光缓慢集中在她双膝短暂瞬间，又挪开视线，“怕你真成瘸子。”

　　这话听着就挺叫人怪不舒服的，落在岑月耳朵里，更是一枚炸弹，直接在空气中轰开。

　　她蹙眉，突然一种难以言状的怒意占据了整个大脑，理智被驱逐。

　　岑月不饶不休地一路跟着他进了厨房。

　　“纪云舟，你是不是有毛病？”

　　“要不是你今天早上堵我，我至于落得这个下场吗？不光如此，那些充电宝还全都被地中海缴了，还要写那个什么狗屁检讨，这都是拜你所赐。”

　　纪云舟将碗筷放进水槽里，他抬手拧了下水龙头，水流急促，哗哗作响，几乎掩盖了他们周遭所有的杂音，像是进入了另一种空间维度，清水冲撞在瓷碗边缘，迸溅一圈圈水花，四散飘落。

　　“你能不能行行好，咱们两个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别总管我的事。”

　　岑月狠狠地盯着他，肩颈绷直，指尖几乎掐进了掌心，她丝毫不留情面，像旁边的水流，一字一句清晰地砸进他的耳畔，冰冷又刺骨。

　　纪云舟的衣服都湿透了，却没有任何察觉。

　　“岑月。”

　　他抬眼，直直地看向她，头顶的白炽灯光一人一半染在他们两人身上，纪云舟的神色看似平静，可那双黑色的眸子实则暗藏玄机波涛。

　　“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不负责？”

　　“什么叫我能不能别这么不负责。”

　　“难道没有我，你就不会受伤了吗。”

　　洗碗池里急湍的流水覆盖过他们激烈的争执，两人站在彼此面前，以往藏着掖着的愤恨、无奈、敌意以及对对方的意见。

　　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化作一根根尖锐的刺，暴露出来，不再隐瞒，扎向对方时也不留余力。

　　也像他们眼前的一方容器，终于盛满，再也兜不住情绪，汹涌溢出。

　　不过很快，纪云舟随手关掉水龙头，抑止流水继续往外冒，池子里蓄满的水荡漾着一层油脂和残羹。

　　他定了定心神，很快整理好紊乱的思绪，话语放得轻缓，语速也跟在降低，带着几分讲道理的感觉。

　　“岑月，你先听我说，我们都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说话做事都要有分寸尺度的。”

　　“我们先不谈论你之前逃课，现在翻窗又带违禁品入校的事，你不觉得你描摹我的字迹去给别人回情书，这事做得很过分吗？”

　　纪云舟说完，停顿了很久。

　　她的肚子里全都是怒火，正旺盛地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

　　这些话。
　　岑月不仅都听不进去，而且非常排斥。

　　不过，她更讨厌纪云舟这个人。

　　岑月掀了掀眼皮，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雾。

　　“那还不是你活该？”

　　她丢下这句话，恶狠狠地剜他一眼，随即径直离开。

　　纪云舟驻足在那儿，隔着一扇玻璃门，盯着她的背影远去，最终渐渐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鼻息长缓，纪云舟摇头，百般无奈。

　　*

　　岑月气冲冲回到家，她拉开大门，退后几步，臂膀大幅度一甩，门重重关上，发出惊天动地的声响，旋即摊倒在沙发上，拖鞋乱飞。

　　岑月仰天，怎么想都不得劲，气得独自在沙发上三百八十度拳打脚踢，甚至还隔空来了套军体拳。

　　直到掉在地毯上的手机铃声响起，她才停歇，伸下去捞起接听。

　　“喂。”

　　她的口气很不耐。

　　对面的卢思薇愣了愣，觉察到岑月的异样。

　　“怎么了？吃火药了吗。”

　　“吃了，吃了一大桌子。”

　　岑月坐起，收过双膝，细细抚摸皮肉，上面红肿一片，到现在还疼。

　　听她这话，卢思薇知道，肯定又跟纪云舟闹不愉快了。

　　“梁阿姨都在，这个纪云舟居然还敢造次啊。”

　　“就是因为不在，他才敢的。”

　　岑月漫不经心回了一句，她语气很逗，卢思薇在手机那头笑得差点直不起腰。

　　过了一阵子，两人才进入正题。

　　“你仿他字迹这事，被发现了？”

　　岑月眉心突突跳，有点头疼。

　　她倚靠在沙发肩上，一只手支撑脑袋太阳穴，不断揉捏，说话瓮声瓮气。

　　“也不知道是不是我这人不适合干坏事，怎么坏事刚干就总被发现。”

　　怎么着也得先干完坏事吧，这事都还没成呢。
　　这惩罚怎么就先降临在了她头上？

　　“诶诶诶，上升的层面太高了啊，说什么坏事不坏事的，你俩顶多就是被对方牵制住了。”

　　“啥玩意？”岑月没听懂。

　　“说直白点，你就是孙悟空，纪云舟就是唐僧，只要你不服管教，你头上那个金箍就会被纪云舟越念越紧。”

　　可能当年看《西游记》太入迷了，岑月有点代入到了，甚至还象征性地摸了摸脑袋。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跟他什么都不是，他没资格管我。”

　　卢思薇又想起了什么，打趣她，“上次我来你家玩，梁阿姨说你俩是兄妹来着，哥哥照顾妹妹，好像是这么个理。”

　　“什么哥哥妹妹的，我家就我一个，再说我打你了啊。”

　　“好了好了，不闹了嘛。”

　　卢思薇在床上翻了个身，继续说，“跟你说个正经事，下周郑颂宜过生日，她家里非常豪横的给她包了个场子，说让她邀请几个关系好的同学朋友。”

　　“今晚我回宿舍的时候，郑颂宜给了我两张邀请函，居然邀请我俩去她的生日会。”

　　“这怎么回事？”

　　她们两个，一个校花一个校霸。
　　之前八竿子都打不着的关系，怎么这会儿表现得这么熟稔？

　　卢思薇记得，郑颂宜一直看不上岑月来着，觉得她一个女生，整天跟一群不思进取的人混在一起，不像样子。

　　事出反常必有妖。

　　岑月没立即吭声，沉默了几秒。

　　“不出意外的话，她是想利用你接近纪云舟吧？”

　　卢思薇看了几千集的《名侦探柯南》，一个人在那演算推理，然后得出一个答案。

　　“好家伙，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啊，月月，你可有点危机意识。”

　　岑月觉得她在胡言乱语，“危机意识？”

　　“纪云舟啊，他们俩一个全校第一，一个全校第二，他们俩要是成了，你就完蛋了。”

　　“你喝酒了是吧，说的话我一个字都听不懂。”

　　“月月，这个时候你就犯傻了，他们两个要是成了，那你就多了一个敌人啊，这绝对不可以！”

　　敌人吗。
　　她不觉得。

　　如果有人制服纪云舟的话，他就不会整天吃了没事就盯着自己了。

　　下一秒，外面传来按铃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将她拉回现实。

　　岑月穿好鞋，急匆匆地跟她说。

　　“行了，真难为你替我操心那么多，赶紧睡吧你，明天再把邀请函给我。”

　　卢思薇深吸一口气，没想过她竟然会答应。

　　“不是月月，你真要去赴鸿门宴啊？”

　　“想什么呢你，快睡吧。”

　　岑月说完就掐断了电话，趿拉着拖鞋就过去开门了。

　　梁世英站在门口，见到她时笑得很亲切，她对岑月说话总是温温柔柔的，还很善解人意，一点儿也没有长辈架子。

　　也是因为她。
　　岑月才知道，原来‘妈妈’这个词汇也能这么温暖。

　　“梁阿姨。”

　　“月月，还没睡呢。”

　　岑月摇头，“还没呢。”

　　“方便我进去吗？”

　　岑月侧身，让开了一条路，梁世英进去将手里的药盒碘伏放在茶几上，她挥手，让岑月过去，岑月挠挠脖子，慢腾腾地走过去坐在她身边。

　　梁世英拆开包装袋，抽了几支棉签出来，仔细给她的伤口消毒，岑月想躲来着，但还是硬着头皮定在那儿。

　　其实说实话，这种感觉很怪异。

　　但她也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劲，不过没有觉得梁世英越界或冒犯的意思。

　　她就是不太习惯。

　　他们母子俩，一个让她又爱一个让她又狠。

　　岑月有时候都想不明白，梁阿姨一个天使怎么会生出纪云舟这个恶魔？

　　梁世英的手法很轻柔，一点儿也不疼，甚至还有点痒痒的，双腿不自觉动了动，她以为弄疼了岑月。

　　“是不是跟小舟吵架了？”她忽然出声，缓缓问道。

　　岑月的内心莫名升腾起一股负罪感。
　　毕竟纪家挺照顾自己的，但她还总跟纪云舟过不去。

　　“...没有。”

　　她小声辩解，过了一会儿，岑月低着头，败下阵，“对不起，梁阿姨，又给您添麻烦了。”

　　岑月道歉很真挚，语气也很诚恳。

　　她是真心实意觉得又给他们添麻烦了。

　　之前好几次被叫家长，都把梁世英给折腾过来了。

　　一来二去的，时间长了，别人都以为她是自己的亲妈。

　　“没事儿。”她的眼里蕴着笑，眼尾微微上挑，语气柔软，“我没有怪你的意思。”

　　梁世英继续帮她擦药，语重心长。

　　“小舟这孩子，脾气是有些古怪，说话有时候也不中听，你们两个孩子从小就一起长大，说句不夸张的，除了他奶奶，最了解他的也就只有你了。”

　　“这小子没存什么坏心思，除了学习比较上心以外，就是爱管着你。”

　　岑月嘴角忍不住抽搐。

　　所以。
　　他这个人是有什么特殊癖好吗？

　　“阿姨没别的想法，就是希望你们两个能好好的，如果小舟有哪里做得不好的地方，阿姨向你道歉，请你多多包容他，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