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ngle？Double！》寒峪星

1、楔子 复出

　　没完没了。无穷无尽。
　　拳头落在身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像装着劣质棉花的破麻袋被随意踢踹。
　　疼痛是熟悉的，带着一种陈腐的、令人作呕的节奏感，从肋骨、肩胛、手臂各处炸开，然后丝丝缕缕地渗入骨髓。
　　崇雾蜷缩在墙角，背对着那些施暴者，白色的中长发凌乱地披散下来，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也挡住了那双总是没什么温度的狭长眼眸。
　　他是异瞳，一只鎏金，一只淡粉，是及其稀少的基因突变。
　　肮脏的墙壁粗糙的质感隔着薄薄的衬衫硌着他的脸颊，鼻尖萦绕的是垃圾堆隐约的酸腐气和眼前这几个男人身上浓烈的汗臭与烟味。
　　他没有吭声，甚至连一声闷哼都吝于给予。
　　只是将身体更紧地缩了缩，护住要害，像一头沉默受困的野兽，独自舔舐着并非因自己而起的伤口。
　　“妈的，老子看你还能硬气到什么时候！”一个粗嘎的声音骂道，伴随着又一脚踹在他的腰侧。“你他妈到底给不给钱？”
　　崇雾忍不住闷哼一声，但没有人注意。
　　从来都没有人拉起过他。
　　“父债子偿，天经地义！你那个死鬼老爹躲起来，我们不找你找谁？辛辛苦苦找到你连句话都不说，毛线钱也没有！”
　　“听说你以前还是个什么明星？呸！明星就这点钱？老子之前碰到的，一个月几十万几十万的都有，你骗鬼呢！”
　　污言秽语和拳脚一样，密集地落下。
　　他听着，却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那些声音变得模糊而遥远。
　　明星？曾经是。
　　Envoy乐队的队长兼主唱，崇雾。
　　那个名字，在三年前，也确实曾闪耀过一时，如同他此刻黯淡无光的发色曾经在舞台上绽放出的璀璨金光。
　　一瞬而已。
　　但那都是过去式了。从乐队解散那天起，或许更早，他的人生就注定要与这些污秽和暴力纠缠不清。
　　“行了，差不多了，别真打出事来。”另一个略显冷静的声音说道，“崇雾，你特么记住，下个星期，还是这个数。拿不出来，后果你自己清楚。”
　　“想被打断手还是被打断腿，你自己想。”
　　崇雾的手很好看，修长修长的。
　　威胁的话语在狭小的巷弄里回荡。那几个追债的又朝他啐了几口，骂骂咧咧地转身离开了，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巷口嘈杂的车流声中。
　　巷子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他自己粗重却不显紊乱的呼吸声。
　　路灯是太阳的帮衬，永远为世界而光明，却永远比不上真正的炽阳。
　　他就只能像只老鼠一样，活在阴沟里面。尽管这么说很难听。
　　崇雾又维持着蜷缩的姿势待了几分钟，直到确认那些人真的走了，才慢慢地、极其艰难地用手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
　　他不是打不过，如果要打的话，再来几个他都能打。
　　他爸欠的钱，那群人说……如果他爸再不还钱……
　　就撅了他妈的墓。
　　全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一样，每一处肌肉都在叫嚣着疼痛。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了好一阵，才勉强直起腰。
　　嘴角破了，渗出的血丝带着铁锈味。他抬手，用拇指指腹随意地擦去，动作麻木。白色的衬衫上沾满了尘土和几个模糊的鞋印，手肘处甚至磨破了一个洞，露出底下擦伤的皮肤。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狼狈，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陌生人。
　　伤口的痛楚深深刺着他的神经与心结。
　　整理了一下凌乱的白发，将它们随意地拢到耳后，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苍白的脸颊。他扶着墙，一步一步，脚步有些蹒跚地走出了这条让他窒息的死巷。
　　巷口外是黄昏时分喧闹的街道，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霓虹灯初上，勾勒出城市繁华而冷漠的轮廓。
　　人们行色匆匆，没有人会多看一眼这个从阴暗角落里走出来、衣衫不整、神情冷漠的年轻男人。
　　他与这光鲜的世界格格不入，像一个被遗弃的幽灵。
　　街角有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药店，明亮的白光从玻璃门内透出来，显得有些刺眼。
　　崇雾推门走了进去，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叮咚”声。店员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狼狈的衣服和脸上的伤痕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低下头去，继续玩着手机，见怪不怪。
　　他径直走向摆放外伤药品的货架。
　　消毒酒精、棉签、纱布、消炎药膏……他熟练地挑选着需要的物品，动作精准而迅速，仿佛演练过无数次。结账的时候，店员沉默地扫码，装袋，报出金额。
　　崇雾从裤兜里掏出皱巴巴的几张纸币，递过去，接过找零和塑料袋，整个过程没有一句多余的交流。
　　提着小小的塑料袋，他并没有立刻离开药店。店里的冷气开得很足，吹在他汗湿的背上，带来一阵寒意。他走到靠窗的角落，那里摆放着几张供人休息的塑料椅。他坐了下来，将药袋放在身旁，目光投向窗外川流不息的街道，眼神空茫。
　　就在这时，他放在裤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不是电话，是消息提示音。
　　在这种时候，会是谁？追债的？不可能，他们更习惯直接“登门拜访”。朋友？他还有朋友吗？Envoy解散后，所谓的队友早已各奔东西，联系断绝。剩下的，只有……
　　他慢吞吞地掏出手机。屏幕有些裂纹，是刚才混乱中不小心磕到的。
　　解锁，点开那个深绿色的图标。
　　燕哥。
　　看到这个名字，崇雾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燕哥，他们Envoy乐队曾经的经纪人，也是唯一一个在乐队解散后，还断断续续试图联系他，哪怕每次得到的回应都冷淡得像冰一样的人。
　　消息的内容很长。崇雾的目光沉静地落在屏幕上，逐字逐句地阅读着。
　　“崇雾，我知道你可能不想看到我的消息，也可能根本不会回。但我想了很久，还是觉得必须跟你说。”
　　消息的前半部分，是燕哥惯有的、带着点感伤和怀旧的风格，回忆着乐队出道时的辉煌。
　　崇雾看着，冰冷的眼底似乎有那么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但很快又归于沉寂。回忆再美，也抵不过现实冰冷的破碎。
　　解散前的内部矛盾，早已将那些美好侵蚀得千疮百孔。所谓的梦想，在现实的重压下，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继续往下看。
　　“……我知道，你们之间有很多问题，复出这件事，听起来很荒谬，也很艰难。但是，崇雾，你甘心吗？甘心就这样被埋没，被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拖垮？你的才华，不应该浪费在……在那些看不见光的地方。”
　　看到这里，崇雾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燕哥显然隐约知道一些他家里的烂事，但知道得并不具体。这种含蓄的提及，反而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他一下。
　　消息的最后几段，燕哥的语气变得郑重而恳切：
　　“我知道这很难，非常难。你们几个现在的关系……但我还是想试一试。不是为了回到过去，而是为了给你们自己，也给所有还记得Envoy的人，一个重新开始的可能。”
　　“平台那边，我可以去谈。但前提是，你们五个，必须都同意。”
　　“崇雾，你是队长。我知道复出后面临的压力和挑战，内部的，外部的，可能会比当初更甚。但……这或许也是一个机会，一个摆脱现状，重新站到阳光下的机会。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你自己。”
　　“我不逼你立刻做决定。你好好想想。如果想通了，愿意试试，就回复我一个字—‘好’。”
　　消息到这里结束了。
　　长长的文字，占据了大半个手机屏幕。
　　崇雾握着手机，维持着低头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坐在药店的塑料椅上。窗外的霓虹灯光变幻，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让他那张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更显得深邃难测。
　　复出？
　　Envoy？
　　这两个词，像两块沉重的烙铁，猝不及防地烫在他的意识里。
　　燕哥说的，“摆脱现状，重新站到阳光下”。
　　“为了你自己。”
　　这几个字，像黑暗中微弱闪烁的星火，带着一种危险的诱惑力。
　　他现在的生活，还有什么可失去的吗？除了这身不断累积的伤痕和仿佛永远也还不清的债务。如同被困在暗无天日的深海，复出这个消息，像是一根从海面上垂下来的、纤细无比的绳索。抓住它，可能会被拉回水面，重见天日，也可能会因为绳索不堪重负而再次坠入更深的黑暗，甚至，在上升的过程中，就被水压碾碎。
　　他想起刚才那些追债者的嘴脸，想起父亲失踪前那麻木而疯狂的眼神，想起自己独自躺在廉价出租屋里，看着天花板发呆的无数个夜晚。
　　麻木，疲惫，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
　　如果……如果复出，能带来钱呢？哪怕只是微薄的收入，是否也能稍微缓解这令人窒息的债务压力？哪怕只是暂时喘口气？
　　如果……如果重新站上舞台，是否能找回一点点，哪怕只有一点点，曾经那个骄傲的、发着光的自己？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阴沟里的老鼠，在拳脚和辱骂中苟延残喘。
　　风险巨大，前路叵测。
　　但是，继续现在这样的生活，他又能看到什么希望？
　　无非是下一次的殴打，下下一次的追债，直到某一天，可能真的会被打断腿，或者更糟。
　　崇雾缓缓地抬起另一只手，指节处还有刚才抵挡时留下的红肿和擦伤。他凝视着自己的手指，这双手，曾经只握麦克风，如今却要用来护住头颅，承受击打。
　　他感觉自己真是贱啊。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药店里的挂钟滴答作响，店员已经打了个哈欠，似乎准备整理货架，迎接夜晚的顾客。窗外，夜幕彻底降临，城市的灯火更加璀璨，也更加冷漠。
　　他低下头，再次点亮已经暗下去的手机屏幕。那条长长的信息依旧停留在那里，最后的那个“好”字，像一个简单的答案，又像一个沉重的枷锁。
　　他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微微颤抖着，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决绝和自嘲的情绪。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药店里的消毒水气味，连同窗外整个城市的喧嚣与冷漠，都一同吸入肺中，沉淀为某种力量。
　　下一秒，他睁开眼，眼神里所有的挣扎和波澜都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他的拇指，落在了那个虚拟键盘上，精准地按下了那个唯一的、决定性的字母—
　　“好”。
　　手指抬起。信息发送。
　　没有犹豫，没有撤回。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屏幕上那个孤零零的“好”字，显示已送达。
　　然后，他锁上屏幕，将手机重新塞回裤袋，点了一支烟，浓浓的白烟卷进肺里，随之呼出。
　　他记得，他以前特别不喜欢烟味，难闻，够呛。
　　提起放在身旁的药袋，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药店明亮而冰冷的光线，再次融入了门外那片无边无际的、喧嚣而又孤独的夜色之中。
　　来到一个便利店门口，他看见一个穿着粉色蓬蓬裙的小女孩，小女孩似乎是被家长忽悠来看店的，就乖乖坐在收银台处，嘴里叼着一根闪着红光的辣条。
　　崇雾突然想到了一位姓辛的词人的诗。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
　　如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真是应景。
　　他又把烟头掐灭了。
　　他不喜欢抽烟，烟就和那些杂七杂八的事一样，消停，但只能消停一时，无法永远享受。
　　呛呛的，他以前也疑惑，怎么会有人喜欢这种自虐的东西。
　　“小孩”崇雾走进便利店。“有糖吗？”
　　“有啊”小女孩稚嫩的声音透满了纯真，“软糖，硬糖，带棒的，蜡瓶糖，汉堡糖……额，反正应有尽有，你想要什么拿什么。”
　　怎么糖都有这么多品种。
　　他挑了一根带棒的橙子味硬糖，正要付钱。
　　“大哥哥，你看起来不太高兴，要不……送你啦”小姑娘的眼睛亮晶晶。
　　他拆开包装，含进嘴里正要往黑夜深处走去，就听见那个小女孩又叫住了他。
　　“你的眼睛好漂亮，手也好漂亮，大哥哥，你的生活一定会漂亮的。”
　　楔子完。

作者有话说

　　这是一个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