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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相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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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元六年,天下霪雨,堤毁梁塌,一时死伤无数,流民遍野。
定安城也一片狼藉,闹市陷于水底,房顶没财物飘,站在城外的山腰上,隐约还能瞧见浮起的人。
“哎呀!”陈玉芝心中惶惶,方才好似瞥见山脚河中冲下一个人形,还没来得及辨认,又被轰轰水流淹没。
“七娘,还看什么?”后母烦躁埋怨,“水又要涨了,赶紧赶路。”
她低声应着,背上水浸湿的布匹,再回头望故乡一眼,艰难跟上父母兄姐的步伐。
定安城原本也算富庶之地,陈家布坊在城里虽不是富甲一方,却也吃喝不愁家族兴盛,三妻四妾儿女满堂,羡煞旁人。
陈玉芝是父亲最小的女儿,今岁刚到二八年华,生得是一双烟笼雾绕含情目,两瓣不染而朱美人唇,来提亲的媒婆踏破门槛。
可正是欲选婿定亲时,风云突变江河暴涨,一场来势汹汹连绵不断的夏雨连陈家百年基业都冲垮,哪儿还得安稳度日?
陈玉芝举家逃离,昔日执笔举棋的手也扛上沉重包袱,拖着污水浸湿的衣袍,跟在父母后头一步一步沿山而行。
日渐西沉,山路里逐渐只剩下喘气和脚步声,陈玉芝落在队伍最末,头重脚轻,举步维艰。
“好了,今夜就在这儿歇息吧。”父亲发话,惹来后母高声叫道:“老爷,就在这儿!?”
“怎么?”
“这,这可是山路上!到处都是泥……咱们再走走,去前边找个客栈吧?七娘不是还背着布嘛,总能换些钱的。”
“钱?被脏水泡过的布能值几个钱?你让七娘背那破玩意顶什么用!我怎么娶了你这么个玩意……”
“好啊,你跟我算账,当时不是你自己休妻娶我的?洪水冲过来房里还能摸到几个子儿啊,全给下人抢没了!”
“那你就不能少花点?这么一窝孩子住客栈花多少钱?住客栈里喝西北风吧!”
“孩子是我想带的吗!这些个里头才几个是我生的?”
父亲一口咬死了不肯改变主意,后母咄咄逼人寸步不让,七娘看看后母怀里抱着的幺弟,也不敢多出声,叹过气慢慢坐到泥地上,靠着木桩子,不一会儿就昏睡过去。
人在疲倦至极的时候是睡不好觉的。
陈玉芝一觉睡得又黑又长,梦中还在不断奔走,肩上的背后的担子愈发沉重,可脚下洪水怎么也不见退去,只层层叠叠地涌过来,困住她的小腿盖过她的腰际,直至污水一股一股灌入口鼻,抹去眼神。
彻头彻尾的一个噩梦。
“娘……娘,救命!”陈玉芝额前冷汗不断,眉头紧皱,口中喃喃,终于一鼓作气从梦魇中挣脱开来,才发觉所谓溺水挣扎,不过幻境虚梦。
她长处一口气,眼前仍是漆黑一片的山林,凄冷月光幽幽洒落,隐约能窥见脚下泥路。
还好只是梦。陈玉芝心想,自己在梦里娘啊娘啊地喊,可自己还没记事时亲娘就给父亲休掉不能相见,家中后母待人刻薄,自己就如无根浮萍,与在梦中又有何两样?
罢了,陈玉芝不欲过多感伤,靠在木桩上伸展酸痛四肢,再揉揉筋骨站起,预备借着月光检查身后布匹是否完好。
“诶?”她伸手去摸,却发现原本靠在树桩上的布匹,竟不见了。
可湿了水的布匹又不是金银首饰,怎会有人专程来偷?陈玉芝拧眉,或许是后母不放心,半夜把布匹带过去,自己专程看着了。
她没多想,乘着月光照亮脚下泥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父母方向走,四处张望,生怕有豺狼虎豹。
可不看还不打紧,陈玉芝越是往前走越是心中发寒身上战栗,脚下步伐错乱,额前发丝浸湿。
原先父母兄弟们休憩之处,不见人影。
陈玉芝顾不上打搅家人休息,开口轻唤:“爹,爹?”
声音颤抖得不像话,她走到父亲昨日傍晚坐下的石头旁左左右右地绕圈,急得眼泪都要从眼眶迸发,又小心翼翼地叫了两声后母。
兄弟,姐妹,那些同父异母的血脉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陈玉芝慌了神,也顾不上夜路漆黑脚下乱石路边杂草,沿着山路上上下下来来回回小跑,连犄角旮旯都查看过,还摸到一只趴在石头缝里的癞蛤蟆。
“啊!”她惊声尖叫,快步后退,给石子绊了趔趄往泥泞小道上一摔,摔得脊背冷汗,脑袋清明。
“他们走了。”陈玉芝喃喃自语,在寂静山夜中字字清晰可闻。
找他们?找得着么,他们不知何时就已决定抛下陈玉芝赶路,兴许此刻已行几里,她便是飞奔疾跑也难以追上。何况他们都做了抛弃亲女这样的事,又岂会被她轻易寻见?恐怕早就找好了安身之处。
那……去哪儿呢。
家中被洪水淹没,生母更是不知所踪,她举目无亲,寸步难行,一朝行差踏错,恐要落入万劫不复深渊。
可她也没了别的主意,身处山腰密林,往下是洪水滔天,陈玉芝能做的只有顺着山路往上走,越过山峰往临山城去,临山城地势更高,兴许还未被水涝荼害。
陈玉芝不知的是,父母之所以连夜逃走,是因为这湍急的洪涝愈发汹涌,根本等不到明天了。
她忍着身上剧痛缓缓站起,还没来得及摘几颗野果果腹,那不知何时就已蔓延至山腰的水流凶猛不减,将黄泥浸得湿滑难行,陈玉芝只一步踏错,就给汹涌激流卷住半截小腿,寒凉刺骨的水锁禁锢她步伐。
就和梦里的一样。
她挣不脱,逃不掉,只能感受着身体瞬间被水流带走,铺天盖地的污水淹没口鼻,陈玉芝勉力睁开双眼,屏住呼吸,死死抱紧了落入洪水时随她一起被卷下的一节枯木。
陈玉芝默数着沉溺的时间,感受胸口传来忍耐不住的剧痛,双手十指也快竭力……
她长出一口气,浮在了水面上。
不知漂出去多久,河流已过陡峭处,洪水也变得平缓,陈玉芝抱紧枯木漂浮于水面奄奄一息,不知何时才能靠岸。
*
京城开外百里,秦水桥边。
难民行迹迟缓,一路腐臭哀嚎。
人群中一少年衣冠齐整,劲装黑衣步履如风,背上长剑脚下短靴,身形若松柏。
没人知道他是谁,也不会有人询问,每个人都疲于奔命饥肠辘辘,没有闲心去打探一个陌生人的来路。
但命悬一线的陈玉芝在意,她孤身漂了不知多久,终于望见活生生的人,自然要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呼救。
“救命——”她有气无力地喊,“救我——”
死一般寂静,陈玉芝的呼救似乎也无人在意,流民自顾不暇,眼神呆滞抓紧赶路,只有孩子会扭头看她一眼。
陈玉芝心寒不已,仍是不愿放弃,虽被父母抛弃后便晓得万事只能靠自己,可身处随波逐流之处无力挣脱,她唯一的法子也是期待他人救援。
世上会有几个好心人呢?陈玉芝不知道,但她祈祷岸上会有一个。
许是上天垂怜,陈玉芝心念才止,就听得身旁湖面“砰砰”几声,水花四溅。
她抬眼一瞧,陌生少年踏水而来,口中唤她“七七”,语气急切不已。少年长臂一伸一拽,将陈玉芝从水面中救起,如来时一般水上行步,回了岸边。
几乎是天旋地转一瞬之间,她得救了。
“多谢恩人!小女子愿当牛做马……”陈玉芝心中感激,学着见过的模样跪地要拜,反被少年一把拽起,盯着她的容貌瞧了半晌,才缓过神来。
少年匆匆拧身就走,留下一句:
“不必多礼。”
看来是个做善事不求回报的好人,陈玉芝才站在原地一会儿,那人步履飞快。
陈玉芝心念总是救命之恩,不好如此轻易对待,便追上去想着再叩再拜报答一番。
“这是救命的大恩德,受人之恩若不相报,我岂不是连牛马猪羊都不如了?”陈玉芝加紧脚步,跟在少年身侧说道,语罢摸遍全身上下,却找不到一件值钱物件。
她又开口:“当牛做马,在所不辞!”
“不必,我有要事在身。”
“什么要事?”陈玉芝忍不住好奇,本来么,她一个人孤身漂泊异乡,也得找个人问清楚情况的。
“造河堤修河道本乃民生大事,却遭官府县衙各个贪污,中饱私囊,河堤偷工减料,河道草草了事,害得水涝不止灾民流离——”
少年年纪轻轻,字字咬牙切齿,“我这就去取那狗官的项上人头!”
“啊?”陈玉芝倒是第一次听说涝灾的来由,难怪此前年年暴雨也不见洪水泛滥,今岁新修堤坝反至灾害不止。
“那……狗官在哪?”
“京城。”
“这里离京城多远?”
“一百里。”
这么远呀,陈玉芝心中嘀咕,她才漂了那么久呢,浑身酸疼困不可挡,有些不太想寸步不停地赶路。
可她刚刚又说了要给恩人当牛做马的……总不好出尔反尔,便还是抿抿嘴跟上他脚步。
他们这一次又是从白天走到傍晚,三三两两的流民也慢慢停下脚步,在河岸稍高处歇脚休憩。
少年见赶不走她,也没再驱逐,也在山脚平坦处寻了块地方:“歇过今夜,明日再走。”
陈玉芝当做他接纳,觉着他既救自己一命,又是年纪相仿,总比家中父母兄姐好说话些,也鼓起勇气道:“恩人你看,我们两个结伴走,还是比自己孤身一人好些——比如我一会儿可以去山上摘摘果子,当牛做马,在所不辞嘛。”
少年好似被她语气逗笑:“是吗?”
陈玉芝没多废话,决意实际行动证明,转身就钻进丛中,想着找几个酸杏青桃也是好的。
可是……就在这哀鸿遍野腐败不堪的山脚岸边,她忽然好似闻见一丝肉香。
陈玉芝心中好奇,日落西沉夜幕降临,树丛的另一头火光耀眼,香气就是从那儿飘过来的。
她心中猛然出现一丝可怖的预想,转身想要回到少年身边去,脚下却踩着了什么东西,叮铃作响。
陈玉芝捡起来借着火光一瞧。
那是她买给幺弟的长命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