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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六)时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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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时值午夜,浓重的夜色覆盖着作为小镇地标的钟塔顶端,上锁的木门被强行踹开,天一手拄着手杖,一手支撑着乐,也看清了乐腰间的伤。
“放心,我躲开了子弹,只是被那疯子合伙人的小刀刺伤。”乐解释说,“他最后也误中了那个主教朝我打过来的枪。”
天极力克制着不去看那血迹斑斑的伤口,默不作声地轻扶他倚靠护栏坐下。淡粉色的鬓发被夜风所吹拂,扫过乐因失血而显得苍白的脸庞,也让他的神志清醒了些。
“那些孩子都很安全,他们还让我转告你,他们不怪你。”
天紧抿的唇动了动,“嗯。”
“你救得了他们,那你自己呢?”乐抚上他黯淡无表情的脸,“你真的以为凭你一个人能对付得了这里的人?你当年那么不容易才逃出来,万一又被抓到——”
“我既下定决心来这里,就做好了面对一切的准备。”天拨开他的手掌,“我还有想要求证的答案,在那个人身上。”
“你是说那个主教?”
“对。”
“那我呢?”乐乏力地往后一仰,“你甚至都不愿意等待我给出的答案。”
“你不要再说话了,保存体力。”天执起手杖,站起来挡在了关闭的木门前,“我会等你告诉我答案,所以不准死掉。”
话音刚落,木门被再次撞开,十来个身着教会衣服的人一拥而上将他们包围。
夜色之中,乐靠坐着护栏,凝望那道伫立于他身前清冷单薄的背影,按住腰间的伤口站起,拔出了枪。
围剿的人不敢违背主教的命令,即便手上有枪也没有对着天打,只能分出几个人朝乐集火。乐借助钟塔内零件的掩护侧身躲开子弹,一连开出几枪正中好几人的肩膀、手臂和膝盖,将他们一一放倒。而天也用手杖利落地击倒朝自己冲过来的人,还顺势阻挠其他人靠近乐。
破空而来的微弱声响擦过耳边,天环顾了一圈什么都没发现,也没感到任何异常。直至一股寒意自脖颈蔓延,他往颈窝处一摸,拔出了一枚细小的针头。寒意瞬间窜至指尖,天的手一抖,整个人也随之被抽干了力气般跌坐到地上,感觉不出疼痛的身体仅剩下彻骨的冰冷。
“天!”乐耗尽了子弹,不顾撕裂的伤口,步履不稳地跑向他,却被余下围剿的人按倒在地。
“不是约了见面吗?爽约是不好的行为。”自木门后走来的主教放下弹簧枪,指着乐问因应激反应而轻微抽搐的天,“为了他?”
天冷冷直视眼前瘦削的中年男人,即使身体在发抖,仍支起手杖勉强站立起来。
“跟我走,我可以留他一命。”主教抬起一脚踩上乐的伤处,侧卧在地上的乐发出了痛苦的呻吟,“毕竟,你的身体里流着我的血,是我们最引以为傲的研发成果之一。”
天的身体颤抖得愈发厉害,却似乎对他的话毫不意外,木然地拖着双脚往乐的方向挪动。
“这不也是你主动来见我的原因吗?你想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主教手里换了一柄冲锋手枪瞄准乐的头,“我的时间不多,要么乖乖跟我走,要么他死,我再将你打晕带走。哦,还有你的双胞胎弟弟,等你跟我回去,我自有办法让你说出他在哪里。作为父亲,我可以原谅你们一时的叛逆,谁让你们都是我最疼爱的孩子呢?”
天仰头冷笑道:“你敢动他和陆,我一定让你死得比你们口中的那些‘失败品’更难看。”
乐竭力抬起头看向天的双眸,只见那里面燃着深沉的恨意与放手一搏的坚决,还有将近失控的疯狂。
“真不听教。”主教朝乐扣动了扳机,与此同时,手背上有寒光一闪,他还没看清,尖细的针头便狠狠刺进了他的手背。
他吃痛地大叫一声,子弹也随之射偏,打在了压制乐的人身上。
乐脱离了钳制,正要起身的他被伤口牵动着痛得倒吸一口气。
天用尽全身的力气把从自己身上拔出的针头狠狠插进主教的手背,利用惯性将他给推到了钟塔的护栏外,也让自己被连带着一同从高耸的钟塔上跌落。他险险攀住护栏底下的砖墙,然而本就虚脱的他很快就透支了体力,攀在砖墙边缘的手指逐渐松开。
乐在天翻下护栏之前便忍痛起身用最快的速度追了过去,飞奔至护栏边上探出大半个身子抓住天即将滑下去的手。
冷汗一滴滴从乐的额角滑落,探身出护栏外的他腰间已是鲜血淋漓,仍不知哪来的狠劲死命将手中的人往上拉。
“放手吧!”天哑声对他说道,“你会一起掉下去的!”
“不放!我上一次能在这里把你拉上来,这次也一定可以。我说过,不会再让你从我的手中逃掉。你也说过,要等我告诉你答案。”
“你现在告诉我也行。”天看着他,释出一抹淡然的微笑,“八乙女乐,你是不是喜欢我?”
“九条天,我喜欢你。”乐一只手攀着护栏不让自己掉出去,一只手拼尽全力拉住不断往下滑的天的手腕,“喜欢到想要永远把你铐在我的身边,不让你离开我。”
“好。”
有水滴自天的眼角处沿着脸颊滑下,乐一时分不清是自己滴落的汗,还是天的眼泪。
“可惜,要下辈子才有机会了。”
“不要——”乐咬牙坚持着没有脱手,却阻止不了天故意挣脱的手和即将往下坠的身体。
就在他整个身子都要掉出护栏之际,有人从后面稳稳扯住了他的腿,还有一名系着安全绳的警员更快地跃出护栏外,与其他赶到护栏边的警员配合着拉起下一秒就要松脱的天。
乐的身后是龙气喘吁吁的声音:“还好赶上了。”
无人注意到的钟塔外墙一隅,主教瘦削的身影紧紧攀附着塔壁上凹进去的石砖,悬于半空的身躯努力保持着平衡,尽管被针头刺中的手背正冒着血,仍无碍他一点一点往上爬。
望着距离头顶几公分的小窗,他笑了起来。当他的手摸到窗沿,正准备翻身进入,一管黑黝黝的短//枪便从昏暗的窗口处伸出来,精准地抵上他的前额。
“……是你?!”
没有留给他太多消化和应对的时间,自枪口处射出的子弹击穿了他的额头。
“铛!”钟塔上发出新一天的第一声钟响,盖过了塔中某个小窗口处的枪响。
受重伤的乐和摇摇欲坠的天被匆匆赶到的龙以及警员救了上来。
企图利用暗道逃脱的相关涉案人员在掌握了情报的警方围追堵截下被一举抓获,包括多名“合伙人”,这些人大部分是在医学和各领域中有着一定身份地位的专家或科研人员。
暂未得见光亮的黑夜里,睁着一双错愕眼睛的主教失去平衡的身体急速坠落到地面,如同破碎的木头娃娃。倚在窗边的人收起短//枪,融入重归寂静的黑暗之中,仿佛从没有来过。
乐在看到天安全获救后便陷入昏迷,所幸没伤到要害,伤口也在龙的奋力抢救下止住了血,只是手术过后又发起高烧,仅短暂地醒来几次,确认了天在身边又迷迷糊糊地昏睡过去。
天连续几日都在警察局和医院之间奔波,一边为警方提供更多事实和证据,一边寸步不离地守在乐的身边。而警察那边则心照不宣地容许他自由进出局里,这也是局长的意思。
警局门外,天看到了那些被救出的孩子,还有同样录完口供出来的孤儿院院长。
“抱歉,我这阵子有事去了外地,回来才接到警方的通知。”院长温和一笑,“我已经答应警方,孤儿院会给那些孩子提供庇护和教育,他们还会拥有属于自己的名字。”
天感激地说:“院长,一直以来谢谢你,为我和陆、还为那些孩子做了这么多。”
“我也很高兴看到你们能彻底摆脱那群‘恶魔’……”院长收敛了笑容,“但这并不代表我认同你这种铤而走险的做法,你不是容易冲动和鲁莽的人,就算是为了报复,你也应该提前跟我商量。”
“我这么做除了履行跟那些孩子的承诺,还为了弄清楚我和陆身世的真相。”
院长微愣道:“他都说出来了?”
“嗯,”天苦笑着说,“我和陆果然是他的孩子。”
“天,你无需为此痛苦,他只是个为了利益和欲望不择手段的冷血怪物。”
“院长,这件事情不要让陆知道,我不希望他再想起更多关于这一切的记忆。”
院长神色复杂地点头,而后微不可闻地发出一声叹息。
“过几天我再去孤儿院看你们。”天略有些不自在地道,“到时候,我可以多带一个人过来吗?”
“当然,如今事情已了结,你和陆的身份就算曝光也不会再有危险,孤儿院没有对外封闭的必要。”院长意有所指地笑道,“再说,能让你愿意带来见我们的人,我很好奇,也非常欢迎。”
好不容易退了烧,伤口刚有所好转,乐就立即要求出院,还让龙把目前的调查结果和资料拿给他看,生怕错过一点进度。
“在天之前还有一个‘0号实验体’,也是第一个被他们用作人体实验的受害者……根据那个笔记里的记录,这个‘0号’在二十年前一次实验中被注射过量药物,发狠杀掉了实验室里的几个人并逃脱,从此销声匿迹,到现在都没能找到。0号实验体……枪杀主教的神秘人……会是同一人吗?”乐喃喃着分析起整理的资料。
“很有可能。”龙在一旁接道,“说起来,那天晚上安置好那些孩子后,我和其他警员重新进入暗门,可没有找到你。要不是在出口附近遇见一位热心的‘路人’指路,说看见有一群人带着枪械跑上钟塔,我们未必能那么恰好地及时赶到。”
“那个路人长什么样?”
“他戴了帽子和口罩,加上天色太黑,我没看清,只知道个头跟天差不多,听声音年纪也不大。”
乐沉思道:“这跟‘0号实验体’的特征好像对不上,是他的同伙吗?”
听着两人对话的天有些怔忡地站在门外,脸上闪过恍然,很快又神色如常地走到乐跟前,“你该休息了。”
见到他,乐绷紧的眉头舒展开来,浅笑着应声:“好。”
“难得见你这么听话,看来天比我这个医生还要管用呢!”龙打趣了一句就识相地离开房间。
天看一眼桌上的资料,问乐:“如果找到了凶手,你们会逮捕他吗?”
“杀人就是杀人,即使被杀的是犯人。警察那边多半会先关起来审讯,最终交给法院判决。”乐起身去泡咖啡,“如果愿意自首,那大概率不会判得太重。”
“那你们应该逮捕我,把人推下塔楼的是我。”
“是对方先动手伤人,还想要杀我,你那是正当防卫。”乐刚喝下一口咖啡,就被天从背后抱住。
“大侦探,我有个委托,你要不要接?”
“你先说说看。”
“停止你的调查。”
“为什么不是请求,而是委托?”
“我会付出报酬。”
乐放下了咖啡转过身,“我接委托从来不看报酬,只看我是否有兴趣。”
天扯过他的领带吻住他,直到两个人都有点喘不过气才稍稍放开,然后故技重施般,从他的衣服内袋里掏出了手铐。
乐看着他把手铐的两头分别套在自己和他的一只手上,将两人铐在一起。
他单手拥紧怀中的人,无奈地认输道:“你用不着这样,我希望你留在我身边是出于你的意愿。”
天握起了他被铐住的手,“我不想让你一次又一次违背自己的原则……”
压抑的尾音被绵长的深吻吞没,天靠着乐的肩膀,听见那道不容置疑的声音:“你就是我的原则。”
“那么我就当你接受这个委托了。”
“我接受,”乐轻咬他的颈窝,“但报酬还不够。”
天反客为主地将他挤到了书桌边缘,桌上的资料于碰撞和拉扯中散落一地。
手铐在两人手腕间发出金属的碰撞声,天用空出来的手探进乐的衬衣底下,轻抚他被纱布覆盖的未完全愈合的伤口,“你行吗?”
乐挑了挑眉,翻身将他压住,“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那你可要使劲点,因为我感觉不到疼。”手铐的一头,天的手指扣进他的指间,缓慢又极尽挑逗地摩挲着,“我想要更真切更深入地感受你。”
孤儿院里,一群只有几岁大的孩子簇拥着一头红发的大男孩,男孩有一张乍看跟天几近一样的脸,但又带着明显的细微差别。
“陆哥哥,再给我们讲故事吧!”
“好。”男孩微笑着,眼眸纯净得像天使,“不过现在很晚了,明晚我再给你们讲更多故事。”
把孩子们哄去了休息,七濑陆回到房间,见院长正坐在沙发上等他。
“以防警察那边继续对我进行调查,我打算去国外找我的老朋友九条叙叙旧,过一段时间等案件完全平息再回来,孤儿院就暂时交给你了。”
“放心吧,我会照顾好那些孩子的。”陆坐到他的对面说,“院长,对不起,这次害你暴露了身份,该离开的本来是我。”
“跟你没关系,我的身份早晚会被怀疑。只要能保护你们,真被逮捕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我和天哥都不会让你有事的。”陆的声音微沉,“是你救下当年逃出实验室的我们,给了我们名字和容身之处,教会我们各种知识还有格斗技巧。对我们来说,你就是真正的家人。”
“起初我仅认为我跟你们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彼此的‘同类’,和你们生活在一起后,我才找到了存在的价值和意义,也谢谢你们愿意成为我的‘家人’。”院长笑了笑,“只是天,他还不知道你早就恢复所有记忆,你也该跟他坦白了。”
“嗯。”陆眨了眨眼,“我也想多到外面走走看看,我会自己去找天哥聊聊。”
“他现在搬到那个侦探的家里了。”
“是早上陪他来孤儿院的那位八乙女先生吗?”
“对,也是负责调查这个案件的侦探。你最好还是注意一下,别让他怀疑到你身上。”
“没事的,我相信八乙女先生不会做出伤害天哥和他家人的事情。那晚我都看到了,他为了救天哥差点跟着掉下去,他们是真心相爱的。”
“最好是这样,否则我可不会让那小子好过。依我看,他已经猜出了我的真实身份……唉,也不知道天看上他什么。”
陆送走了一万个不放心又交代好几句才离开的院长,走回房间,拉开衣柜下面的抽屉,里面躺着一把黑色短//枪。他小心地将剩余的子弹从枪膛取出,用布包好,把它们和枪都给埋到了庭院厚厚的泥土下。
他擦了把脸,仰头遥望终见晴朗的夜空繁星,露出了纯真的笑容。
晨曦将至,乐睁眼醒来,吻了吻身侧熟睡的人的额头,轻手轻脚地解开相连的手铐,起床走至书桌前捡起地上的资料。来到客厅,他点燃壁炉,把手里的资料悉数投进去,看着它们一张张被烧成了灰烬。
那其中,有一份是经过当事人签名确认的口供记录,落款处为“ZERO”。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