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DOLiSH7/Hidden Region][89]Lock》云小纤

4、第 4 章

　　（四）

　　即便过去了十多年，七岁以前的记忆对九条天来说却如影随形，不管逃离那个“地狱”多少年，依旧清晰得如同每天都在重复发生。
　　他做不到跟弟弟七濑陆一样，借由生病把一切忘得一干二净。那些来自输液瓶断断续续的滴答声、强烈刺鼻的消毒水混杂着药物的味道、冰冷尖锐得能够轻易刺穿皮肤直达骨髓的粗针头，无一不在侵袭他身体的每一处感官，逼迫他不得不去屏蔽所有关于痛楚的感知。
　　疼痛是什么样的感觉他早就不记得了，仅剩下混乱不堪的恐怖记忆日复一日出现在梦里，浑浑噩噩地挥之不去，偶尔自梦中醒来还会止不住地干呕。
　　半梦半醒间递过来的一双手温柔又小心地为他拭去额上的汗，替他捂住惶恐不安的眼睛和失去血色的脸庞，让他不知不觉放松下来，情不自禁地往热源靠近。然而每次他睁开眼，身边还是空无一人。
　　他终于忍不住摸黑起床，走向了对面透出暖黄色灯光的那扇门。
　　“你又想玩什么把戏？”
　　“我说过了，我喜欢你啊！”被按倒在床上的天戳戳那张写满了戒备和不耐烦的脸，“你可不可以对我稍微温柔点？”
　　“你可不可以先停止你的动手动脚？”乐说着扯过了床上的被子盖过他的头。
　　“喂八乙女——”
　　“从现在开始，给我在这里躺好，睡觉！”
　　“……”天动了动嘴唇，会心一笑，听话地闭上双眼，“喂八乙女乐，我刚说的都是真心话。”
　　一旁的人没再发出任何声音和动静，天拉下被子，看见乐就这么直接躺在床的另一侧睡了过去。
　　天抚过他眼下的疲惫，腾出一半被子搭在他身上，依偎着身旁的人轻声说了句：“晚安。”

　　说来也怪，打从有记忆起便几乎没睡过好觉的他，第二次在同样的床上、同一个人的身边沉沉睡着，尽管隔天醒来乐又不见了踪影。
　　他随手捞起沙发上不太合身的大衣套上，走到跟主卧相连的露台给花浇水，没多久就见乐和龙一同从外面回来。正要进屋的乐心有灵犀般抬起头，恰恰看到天站在露台笑着朝他招手，身上还松松垮垮地套着他的大衣。
　　“你们的感情变得这么好了？”龙跟在后面，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天，调侃道。
　　“一点也不好。”
　　“那你手上为什么拿着甜甜圈？你又不喜欢吃这些。”
　　“顺路经过买的。”
　　龙懒得拆穿他，“话又说回来，等到证据搜集得差不多，天那边还是要给一份详细的口供吧？你打算什么时候让他全都说出来？”
　　乐上楼的脚步一顿，“如果我们的推断没错，那他所经历的一切都不是一般人能够承受的，我不想强迫他，更不想他再度经历那些痛苦，哪怕是回忆。”
　　“我明白，但警方那边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越早行动越有利，那些实验的受害者也能尽早得到解救。有需要的话，我可以介绍信得过的心理医生。”
　　“嗯，我会再试着跟他谈谈。”
　　乐回到房间，天正背对着他抱住膝盖，缩成一团窝在露台的藤椅上发呆，听见他走来，随意地撩起被风拂过的鬓发仰头看他。不可否认，那副安静微笑的模样真像极了天使一样，总能令他移不开眼，也让他捉摸不透。
　　天接过他递来的牛奶和甜甜圈，指了指大街上的人问：“警察每天都这么闲吗？他们还要潜伏在周围多久？”
　　“你是他们的重点证人，他们也是为了保证你的安全。”
　　“说得好听，你是被他们找来协助破案的，跟他们本来就是一伙。”
　　“你好像很不待见警察。”
　　“我不信任他们。”
　　“就因为我站在警察那边，你连我也不信任吗？”
　　“没错，对我来说，这世上值得信任的人只有陆和院长。”
　　“陆是你的双胞胎弟弟吧？能跟我说说你们兄弟的事吗？”
　　“要我说可以，你用什么来交换？”
　　“我答应你，一定会将相关的人绳之于法，把他们背后的产业链连根拔起，揭发所有的罪证并对外公开，让你亲眼看着他们受到应有的惩罚。”
　　“谁稀罕你的承诺？”天嗤之以鼻地说，“我一会儿想出去走走，但我不要那些警察跟着，只要你一人陪我。”
　　“好。”
　　“答应得这么爽快，不怕我趁机捅你一刀跑了？”
　　“我希望能成为你在这世上第三个信任的人。”乐揉揉他被风吹乱的发，“这儿有点凉，别坐太久了。”

　　天对甜点的偏爱可以说到了夸张的地步，不仅对镇上每一家卖甜点的店铺位置了如指掌，点评起各家的招牌和时令出品等更是如数家珍。乐暗自在心里吐槽，却又一再被坐在对面眯起眼睛享受着草莓松饼的人所吸引。
　　“你知不知道这一路上有多少女人在看你？她们之间的话题都围绕着附近新搬来的那个帅气侦探。”天把一颗草莓插在叉子上送到他面前，“你最近太紧绷，连皮肤都变差了，得多吃点水果，脸上再多点笑容，才能给她们留下好印象。”
　　乐挪开他的手，婉拒了递到嘴边的草莓，“她们之中也有不少是在看你吧？再说了，我又不关心别人怎么看我。”
　　“也好，你只要看着我就够了。”天若无其事地把草莓一口吃掉，“虽然案子结束你就会把我甩掉，但至少现在你的眼中只有我。”
　　“我不会把你甩掉，你有需要可随时过来找我，我家的钥匙你一直留着也行。”
　　“呵呵，就算你是为了套出更多线索才说这些话来哄我，我也很高兴。”
　　“你能不能别总是怀疑我的真心？”乐无奈地道，“我承认之前把你视作嫌疑犯还把你铐起来是我不对，但如今我是真的把你当朋友才……”
　　“谁要跟你当朋友？”天敛去了笑容，把那本被视作关键物证的黑色封皮笔记本甩到他身上，“你想知道的都在里面。收起你多余的怜悯和关爱，我通通都不需要。”
　　说完也不顾吃剩一半的松饼，撇下他兀自离开了店铺。
　　难得晴暖的假日午后，街上不时走过一对又一对携手散步的情侣，也有带着孩子出游的夫妻，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愉悦。
　　在被收养带走前，院长对天说，九条是自己认识多年的好友，作为那人的养子除了可得到富足的生活，还能跟着去国外游历和学习。
　　“这些对我来说都不重要，我只是想要正式的身份，一个方便我走在外面的身份。我还要变强，我答应过那些没能逃出来的孩子，总有一天我会回去救他们，可是我却由于害怕和懦弱，在这里躲了这么久……”
　　“天，这不是你的错。任何人遇到这种事，害怕和懦弱是再正常不过的，何况你还只是个孩子。”院长拍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外面的世界潜藏着许多看不见的黑暗和危险，不要轻易相信别人，照顾好自己。别忘了你还有陆，我们都会在这里，欢迎你随时回来看看。”
　　成年以后，天结束了国外的游学生活，独自回到这座小镇，一边替养父经营本地的生意，一边借机暗中调查，也由此见识到了院长口中的那些潜藏在黑暗深处的腐败与肮脏。
　　他本以为心早已变得麻木，直至遇到那个叫八乙女乐的人。那个初次见面就顶着一张帅气得过分却凶巴巴的脸，在一众追捕他的警察里指着他嚷道“我要亲手抓住你”，就像一束光格格不入地闯进他看遍了黑暗的眼底，使得他不禁频频回头看的人。
　　在你追我逃的过程中，无论是一板一眼地对他进行警告和威吓，抑或是三番两次被他气到跳脚，在他的各种挑拨和逗弄之下，乐的一举一动都是那么的生动有趣，有时候看在他眼里甚至带着几分可爱。
　　脚边被一团毛茸茸的小东西蹭了蹭，天停下脚步一看，是一只三花猫。
　　“不好意思，这家伙害怕打针，从店里逃出来了。”大概是小猫主人的年轻女孩子追了过来，一把抱起小猫。
　　他才发现自己经过了一家宠物店门前，店里还有好几只小猫小狗在主人的陪伴下来打疫苗。身穿制服的店员举起针管，阳光透过店铺的玻璃窗照在细长的针头上，折射出刺目的白光。
　　天连忙抬手挡住双眼背过身，全身上下仍控制不住地一阵抽搐。
　　“你还好吗？”正要返回店里的女孩察觉到天的异常，犹豫着要不要去搀扶，一个身影比她更快地赶上前。
　　“别怕。”乐从后面环过天微微颤动的肩膀，把自己的手搭在那只冰凉的手上，替他捂住眼睛。
　　自对方手心传来的温度让天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他闭上眼安心地靠进身后的怀抱里，听着乐低声在他耳边安抚道：“没事的，我在。”

　　入了夜，天站在露台往外看，街上那些装模作样的便衣警察自他回来后一个也没有再出现。
　　“龙不在，我只会做一点简单的意大利面，你要吃吗？”乐走进房间，对于他老往这跑已见怪不怪。
　　“我不饿。”
　　“还是吃点吧？你中午就吃了一块蛋糕和半个松饼。”
　　天抱臂倚靠着栏杆，没有回头，“那个笔记本我不是给你了吗？为什么还要对我这么好？”
　　“不管你相不相信，对你好是我发自内心的本意。这外面的警察我都打发走了，那些不愿再回想起来的事情你也可以选择不说，老爸那边我会去交代。你要是不想再看见我，案子了结后我会立刻搬走。”
　　“你这个骗子，还说不会把我甩掉。”
　　“你不是说不想当我朋友吗？”
　　“八乙女二世，你那脑子里除了查案，看待其他事情的智商都为负吗？”
　　“也许吧，毕竟我做不到你这样，连骂人都要拐个弯。不过既然你会骂我，就表示你没事了。”乐把一杯泡好的热牛奶放到露台的矮桌上，“不吃饭就早些休息，喝点牛奶会比较好睡。”
　　他转身准备回房间，就被天从后面堵住了去路。两个人互不相让地面对面站着，谁也没有后退一步。
　　“你是不是喜欢我？”
　　尽管天不是第一次状似随意地问出这种问题，可突如其来的近距离对视，那总以逗弄他为乐的戏谑双眸此刻竟认真得让他有些手足无措。还未待他弄清那股莫名涌上心头的悸动，天扯过他的领口，不给他继续思考的余地，拉近他的唇吻了上去。
　　“不回答也没关系，答案不再重要了。”天加深了亲吻，拉过他的手绕到背后抱紧他。
　　乐的怔愣仅有一瞬，却还是慢了半拍，神不知鬼不觉被摸走的手铐趁他分心之际将他的双手和露台的栏杆铐在一起。
　　“臭小鬼，你又要干什么？！”
　　“为了陆，也为了那些不知是否还活着的孩子，我必须去做个了断。”
　　天又从他的裤袋里摸出一张纸条，那上面是他花了几个晚上推断出来的藏匿人体实验的新据点，难得带在身上的手铐钥匙也被同时取出，当着他的面给扔到楼下。
　　“天，别做傻事！我会帮你——”
　　“谢谢你，八乙女乐。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我要做的事情有悖于你的原则，你没必要再卷进来。”天的背影仿佛要与夜色融为一体，透着决绝与清冷，“放心，我们很快会再见的。下次见面我不会再逃跑，我希望你能够亲手逮捕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