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谢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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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荷心中发冷，定定的看了秋厢好一会儿。
若非她自幼练出了好水性，几乎是抱着赌命的心思在池子里装作没了呼吸，恐怕如今棺材已经不知道被埋在了哪里。只要王妃不清醒一天，以她在王府里的势力，虞荷随时随地都可能命丧黄泉。
秋厢颤声开口：“夫人，嬷嬷若是再让人送药，我便直接倒了。”
虞荷说：“这样未免太过打草惊蛇，你端给我就好。”
秋厢连声应下了。
虞荷撑起点身子，探出手摸了摸她的头：“我不吃人，跟着我不必太过谨言慎行，只需做好自己的分内事听我吩咐。”
秋厢怔怔抬起眼睛，刚进门的夫人并不像外界传言那般是淮州歌姬所生的上不得台面的三小姐。她鬓发微散，唇中一点微红如雪中红梅，唇角牵动间自带潋滟春色。
直至她离开，虞荷才缓缓落下笑意，眸色沉沉。
夜里，秋厢端着一碗药就进来了。虞荷刚看过去一眼，她就开口道：“这是大夫开的祛风寒的药，嬷嬷说过一阵子再给我药，这段时间不好动作。”
虞荷接过，一碗药下肚胃里暖了一些，递给秋厢时对上了她的视线。秋厢张口正要说什么，房门外传来脚步声。
“夫人，王管家来了。”小翠在外面叩了两下房门。
虞荷微微蹙眉：“进来吧。”
王管家带着人鱼贯而入，几个下人端着些册子在他身后俯首站定。
“夫人安好。”他行了个礼，不动声色的打量虞荷。
虞荷面上滴水不漏，垂下眼睛咳了两声：“王管家这是？”
“王妃抱恙，这段日子里账房由柳姨娘看管着，柳姨娘说您是大公子的正妻，应当经手些府内事务，让我送来这些日子的账本给夫人过目。”
虞荷眉头蹙起，忙道：“我才刚进门，对于这些自然不比柳姨娘和王妃了解，怕是会出乱子。”
她的反应在众人意料之内，王管家立即接话：“柳姨娘说让您不必自谦，她念着夫人还在病种，让夫人把这些册子当消遣看即可。这一阵子府里忙的脱不开身，等得闲了一定来见一见夫人，有不明之处问她即可。”
虞荷神色几经变幻，顶着王管家殷切的目光轻轻叹了口气，说：“劳烦王管家放至桌上。”
等人走后，虞荷随手翻动了几下册子，只消几眼就不禁感叹王府可真是家大业大。
小翠见她变了神色，只当她是看不懂，给香炉换了芯子后用火折子又点了几根蜡烛。她细声劝道：“夜里看书伤眼，夫人大病未愈还是多休息些好。”
烛火摇曳，丝丝冷香漫到虞荷鼻尖，小翠没过多时就看到她放下了账本，靠在床头昏昏欲睡。
房门紧闭，有笛声顺着夜风而来。
本应陷入沉睡的虞荷慢慢从床上坐起身来，摸索着下了床。她打开房门，只见月色下站着一人。
谢霁站在窗台边，骨节分明的手仍落在笛子上，笛声却停了。身后的脚步声算不上轻，他回过头，冷眼看着虞荷跌跌撞撞出了房门。
夜风吹彻，虞荷身上只着寝衣，她却浑然不觉寒冷般怔怔看着谢霁。
谢霁不见惊讶，唇角带笑。
虞荷却在此时轻唤：“谢郎……”
谢霁笑意一顿。
虞荷快步走上前，竟是直接扑入他怀中，软弱无骨的身子仅仅攀附着他。
谢霁轻笑，眼底却露出讽意：“嫂嫂这是做什么?兄长尸骨……”
他话未完，虞荷贴的更近了些，温热吐息轻拂谢霁脖颈：“谢郎，莫非只有梦中，我才能与你相会?”
谢霁一顿，不消一瞬便明了，低头看向怀中人，眸色淡淡。
虞荷无知无觉，反而伸出手来环住他的腰，神色痴痴喃喃：“谢郎，你不在，于我而言不过晃晃度日，你定然也在可怜我，否则怎么会入梦来。”
她身上带着寒意，似是贪恋谢霁怀中温暖依偎着他，墨发如瀑，玉肌雪肤。
谢霁神色一顿，手正要放在她的肩膀上将人推开，伸至半空却触及一片柔软。
虞荷将脸贴在他的掌心内，侧了侧头，神色哀哀：“我好冷，谢郎，你为何不抱我?”
谢霁不作声，掌心触手可及的温润让他不由多看了自己名义上的嫂子几眼。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虞荷和谢泽玉在成亲之前并未见过面，但仅仅只是一个假象，却能牵动对方的心神，实在是有意思。
他带了几分兴味，看着虞荷动作。
虞荷抬眼看着他，颇有点执着的意味，“谢郎，既然是梦的话，为什么不肯抱我？”
她的眼神太过不依不饶，谢霁视线落在她眼下的那颗红痣上，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干。他垂下眼睛，一只手轻轻落在虞荷的腰侧，纤细的腰肢被掌握了一半。
虞荷弯了弯眼睛，拉着他只是看，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一个人。谢霁定了定，慢慢抬起手用手掌覆盖她的一双眼睛。
虞荷眼前顿时没了他的身影，于是抓着他衣襟的手更紧了些，眼睫颤颤，在谢霁掌心扫来扫去，“谢郎，不要离开我……”
谢霁想，如果他的兄长没有离世，两人此刻也会站在窗前，会看着朦胧的月互诉情意，会是一副花前月下的良辰美景，虞荷也会这般靠在谢泽玉怀里，会娇嗔着问谢泽玉讨要一吻。
而不是紧攥着他的衣襟哀哀唤谢郎。
谢霁挪开手掌，对上一双盈盈泪眼。虞荷握住他的手，停留在自己的脸侧，展出笑来。
谢霁没有推开。
虞荷问道：“谢郎，明日你还会入梦来么？”
谢霁没有回应，她也不再言语，痴痴望着早逝的夫郎。明知是幻影一场，却因未尽情意而心甘情愿哄骗自己。
过了许久，久到风声似乎都停了，谢霁淡淡应下了。
虞荷笑了，很慢的眨了下眼睛，轻声说：“谢郎，我唱曲给你听。”
她嗓音柔柔，歌喉如莺啼婉转，带了江南烟雨的气息落在谢霁耳中。
这一身技艺，都是她在淮州时学来的。歌楼里的姑娘都有一把好嗓子，虞荷天资聪颖，听了几耳朵就记住个七七八八，有时也会唱几嗓子。
那些姑娘们听她竟真学了个有模有样先是讶然，随后就笑作一团，摸摸她的头，捏捏她的小脸。
“我们阿荷不光是个天生的美人坯子，还有一把好嗓子，我看啊，将来歌楼怕是要靠我们小阿荷撑起了咯。”
虞荷对她们的话半知半解，但从中听出自己在唱曲上应当算是有天资的，于是兴冲冲就去找了她娘。
她刚唱没两句，她娘就冷下脸来，厉声问道：“谁教你的？！”
声音很是尖利，刺的虞荷耳膜生疼，然而她的怔愣落在她娘眼里便成了不想坦白。
“跪下！”看到虞荷跪下，她的怒色仍然不减，声声逼问，“我问你，这是跟谁学的？！”
虞荷嗫嚅道：“楼里的姐姐们唱的时候我听了几耳朵……”
于是女人抽出竹条来打她，一边打一边骂她下贱，说她为什么要学这种下贱技艺。
楼里的其他人看不下去，拍着门让她别打了，说这事不怪虞荷，往后她们避着点就是了。这些声音在女人抄起茶杯砸到门框上戛然而止。
虞荷身上火辣辣的疼，但她不能哭出声来，因为女人最厌恶她这副模样。她打累了，跪坐在地上，不顾虞荷的伤口将人抱在怀里哭。
她说：“你学这些东西只会被当做一滩烂泥，玩尽兴了便会弃之敝履，你告诉娘，你不学这些，你要读诗书，读圣贤书……”
于是虞荷直到她娘死前，都没再唱过曲。
打更人敲了两声锣，不知何时已然三更。谢霁将笛子收进衣袖里，虞荷不知何时靠着他的肩头陷入沉睡。
谢霁刚要动，就听她发出细微的哼声，风凉衣薄，她身子又弱，在睡梦中冷的瑟缩了两下。
“公子。”随身暗卫自黑夜中现身，“时候不早了，我代公子将人送回房中。”
谢霁表情无波无澜，抬头看了眼月色。虞荷似是感觉到热源，把手往他外衣里面探了探。
谢霁将人抱了起来，进了房中。
小翠低着头站在床头，“公子将夫人放在床上就好，其他的我来做。”
谢霁将虞荷放到床上，将手抽出来时，对方仍贪恋的挽留了一下，和他指尖相勾，一触即分。
虞荷一觉睡的还算安稳，下了床坐在梳妆镜前。
小翠问道：“夫人今日可是要出门？”
虞荷说：“泽玉头七未过，我的病左右也算不上什么大事，我要去给他守灵。”
小翠婉言相劝：“夫人，世子他如今回了家，守灵的事有他照看着，你还是养病为重。”
虞荷仍然坚持，小翠和秋厢也不好多拦，只好给她梳洗一番跟着她出了门。
虞荷还未至灵堂，就见灵位前端端正正跪着一人，肩膀平直，背影如竹。
虞荷在他的身边跪下。
谢霁侧眸，温声道：“嫂嫂安好。 ”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谢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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