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落黄昏》五色春

73、人情 雪中送炭

　　校门口，有人在等孟时夏。

　　孟时夏一眼就发现墙角站着的那个人，穿着华贵而保暖，一身雪白的貂毛被风吹着倒向一边。

　　那人一脸笑嘻嘻地朝她望过来，那副表情在她看来几乎和挑衅无异。

　　“洪小姐。”孟时夏站住，强撑礼貌打了个招呼，“你是来见我的吗？”

　　“正是。”洪长乐不紧不慢地走过来，嬉皮笑脸地站在她面前，忽而凑近她耳边低语道：“你好像遇到了很大的麻烦，需要帮忙吗？”

　　孟时夏微微向后仰身，跟她保持距离，轻哼一声道：“你消息真灵通，是一直都在关注我家里的情况吗？眼见我家落难，你看上去真高兴。”

　　“那没有。”洪长乐连忙表明立场，“我早说过了，我们无冤无仇，我没那么见不得你好。”

　　“你到底来找我做什么？”

　　“来给你提供帮助啊。”洪长乐摆出生意人的态度，笑容满面很是客气，“我觉得你可能没有耐心找个地方坐下来和我好好聊聊，所以我就长话短说了。”

　　“孟小姐，我知道你家里现在急需资金周转，如果你愿意用S级Alpha的身体来做交换，配合我们朗月做实验，那么无论你开价多少，我都会满足你，现金立刻到账。”

　　“哈。”孟时夏笑着摇了摇头，“曾经搞垮穆良朝身体的实验，现在也想用来搞垮我吗？”

　　“不不不，他跟你怎么能一样？”洪长乐轻轻摇晃着手指说道：“你比穆良朝的价值高太多了，用于他身上的实验，难度系数很高，失败也在预料中。但你不同，你的信息素本身已足够高级，只要能提取出来供朗月分析研究，新实验成功的概率极大，成功后的价值更是无法估量。”

　　“新实验？”孟时夏看向她，“你想用我的信息素做什么？”

　　“放心，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我只是想大量收集你的信息素，模拟制造出与S级别无二致的仿生信息素，增加我们朗月的销售业绩。”

　　洪长乐笑盈盈的，脸上写满真诚，“我们朗月不会做违法之事，你考虑考虑，而且酬劳一定非常丰厚，足够帮你家里度过这个危机了。”

　　她把一张名片塞到孟时夏手里，心情看上去着实不错，似乎笃定孟时夏这一次会对她妥协。

　　“孟小姐，正巧这两日我有件大事要办，你就也好好考虑两日吧，我等着你联系我。”

　　洪长乐微笑着对她摆摆手，走出校门，上了一辆浅棕色的保时捷车。

　　孟时夏见她坐车走远了，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名片，犹豫了一下后还是揣进了口袋里。

　　回到寝室时，天色越发暗淡了，厚积的云层黑压压的笼罩在天空中，就快要降雪了。

　　“夏夏，你这是怎么了？”一进门，赵椿萱敏锐地觉察到她状态不对，和以往为情所困时的模样不同，“你又发生什么事了吗？”

　　孟时夏沉默着坐下，没有回答。她越是这样，赵椿萱就越担心。

　　“怎么了？你之前匆匆忙忙回家，难道是家里又出什么事了？”

　　“我……”孟时夏欲言又止，不知该怎么对她们提起自家突遭变故的事。

　　算了，既然不知道怎么说，索性就不说了，毕竟不是什么光彩事。

　　“没什么。”孟时夏还是选择闭口不言，反正说了也没人能帮得了她。

　　她垂着目光，长长的眼睫毛耸着，显得一双眼眸格外黯淡无神。

　　她没有看到赵椿萱担心到眉眼紧蹙的模样，也没有发现自己掩饰谎言的功力差到不堪入目。

　　孟家搬家前的这一晚，偌大的别墅里只剩孟和光一个人了。

　　以往他总是在外胡搞不着家，无视家中始终有为他而留的一盏明灯，习以为常后便不觉得珍惜。

　　但现在，事情发生反转，只有他一人留在马上就要被查封的家中，他忽然感觉这栋房子真的很大，走两步路都有回音传来。

　　夏熙和一个人留下来看家时，会觉得孤单吗？会害怕吗？

　　此时此刻，难得被挂念的夏熙和，正坐在关时祺家中默默流眼泪。

　　夏熙和收拾好家中几口人的随身之物后，就把东西放在了门厅，方便走的时候直接拿。但他每次经过门口，看到打包好的行李，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凿空了一块。

　　他不愿继续留在这个伤心地，想要逃避，想要找地方躲起来。在这种时候，他就只能想到关时祺。

　　他跑到关时祺家，一开始一言不发就只是抹眼泪，急得关时祺没办法，在家里来回转悠。

　　渐渐的，关时祺反而冷静下来了，干脆坐到夏熙和旁边，看他哭就给他递纸，等他什么时候发泄完情绪了，再问话不迟。

　　等夏熙和眼睛都哭疼了，眼泪也把身体的水分都蒸干了，他最后蹭了一下眼角，用纸巾擦干泪痕，深吸了一口气。

　　“好点了吗？”关时祺侧头看着他，给他倒了杯水，“没好的话，先喝口水补补再继续。”

　　夏熙和嗔怪地瞪他一眼，“你怎么不问我怎么了？”

　　“……”关时祺嘴角一抽，觉得很是冤枉，“你讲不讲道理？从你进门到现在，我问过无数遍了，你倒是说啊……”

　　夏熙和吸了吸鼻子，想起他之前是问过很多次，但答案被自己的哽咽声压下去了。

　　关时祺叹了口气，他没想到，自己竟还能从夏熙和这张年近半百的脸上，看出独属于他们少年时期的模样。

　　夏熙和年轻时就这样，也不知道他怎么就那么容易焦虑，有时候为着一点在关时祺眼里是芝麻大的事情，就能担心地成宿睡不着觉，动不动还要哭一场发泄情绪。

　　关时祺说不清夏熙和是好命还是不好，反正没人能眼看着他承受压力，自然有人前仆后继地挡在他身前，替他承担所有。

　　所以，这些年过来，夏熙和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还是这么受不住压力，遇事就慌。

　　关时祺恨铁不成钢，但见他这次是真遇上过不去的坎儿了，关时祺又不忍心骂他一顿。

　　即使被冤枉了一通，他还是好声好气地再次询问：“你到底怎么了？让我听听看，是不是天塌了。”

　　等夏熙和真的把前因后果和关时祺诉说一遍后，身经百战的医生沉默了。

　　“五百万？”关时祺的手指慢慢碾着衣角，垂头安静了许久都没再说话。好半晌后，他走进卧室，翻找了一会儿，然后拿了三张存折出来，放到夏熙和面前。

　　“这里大概有一百二十万，我的存款都在这里了，分三家银行存的，你去取出来吧，密码是我的生日。”

　　“啊？”夏熙和怔了怔，“我没想跟你借钱，你自己老哥一个，年纪又渐渐大了，该留些钱傍身的，都拿去给我，你怎么办？”

　　“我也不能看着你家真倒了啊。”关时祺无奈道：“我是该留些钱养老，所以等你家公司缓过这口气来，你记着连本带息把钱还我。”

　　“那万一……”夏熙和嗫嚅道：“万一我家这次真渡不过难关了呢？”

　　“那就算我投资失败，算我倒霉，跟你家那个姓孟的一样倒了血霉。”关时祺闭着眼靠在沙发上，“别再说了，再说我真要反悔了。”

　　“好吧。”夏熙和把每个存折都看了一遍，总额确实是一百二十万。他收起存折，有些不解地问道：“做医生不应该很赚钱吗？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怎么才有这些存款？”

　　“……”关时祺撇着嘴瞪他一眼，“谁告诉你做医生都有钱的？做个清廉的好医生很难的好吗？你看我什么时候表现的像是个富公了？”

　　“好吧，别急嘛……”夏熙和开始说好话，“我欠你个大人情，我一定会还的。”

　　“别跟我说欠不欠还不还的。”关时祺说道，“过好你的日子就行了。”

　　另一边，市中心的公寓房里。

　　客厅窗前的白色纱帘被拉开了，孟云起垂手站在那儿，目光向下望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车，看着五彩缤纷的刺眼的霓虹灯出神。

　　有人从后面走来，将一瓶红酒和两只酒杯放在玻璃茶几上，然后向孟云起走去，重新拉上窗帘，又从背后抱住孟云起的腰。

　　“别不高兴了。”秦白瑜把下巴搭在他的肩上，“我这里有三十万，给你拿去用。”

　　孟云起摇了摇头，“杯水车薪。”

　　“聊胜于无。”秦白瑜看不下去他如此烦忧的模样，“怪我还不够火，要是我跻身一线，一部戏就挣个百八十万，就能帮你堵上五百万的窟窿了。”

　　孟云起笑笑，“是不是后悔当初没有接受我花钱捧你的提议？”

　　“嗯，是有一点。”秦白瑜用侧脸贴贴他的脸，想逗他开心。他搂着孟云起的腰，倒退着往后走。

　　“欸，干什么呀？”孟云起踉踉跄跄地被他带着往后退。

　　秦白瑜把他按到沙发上坐下，拿起红酒瓶在他眼前晃了晃，“明天的事留给明天再烦恼，不过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所以我们干点别的，分散一下注意力。”

　　“你想干什么？”孟云起问。

　　“喏，拿着。”秦白瑜倒了杯酒递给他，随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干杯。”

　　孟云起无奈，端起杯子小抿一口，没什么兴致地又放下了。

　　秦白瑜看了他片刻，自己举杯灌了一大口酒，然后忽地搂上孟云起的脖子，双唇相贴将酒硬渡给他一半。

　　“唔……”孟云起一皱眉，下意识推拒，却又被压住了手，直到这口酒咽下，秦白瑜才放开他。

　　“你干嘛？”孟云起拿手背抹掉嘴角溢出的酒水。

　　秦白瑜盯着他笑了两声，“看你太紧绷了，帮你放松一下。”

　　“根本放松不下来好吗？”孟云起叹气，把他近在咫尺的脸轻轻推开。

　　“好吧。”秦白瑜看似准备放弃，实则还憋了一肚子的鬼主意，“但是孟哥，虽然我那点积蓄跟你的家底比起来少的可怜，可我这次倾囊相助，你总得念我一个人情吧。”

　　孟云起笑了声，“你想拿这个人情换点什么？你说就是了。”

　　“这可是你说的。”秦白瑜嘿嘿一乐，泰山压顶似的朝他扑过去，把他压在沙发上乱亲一通。

　　深夜，孟时夏又一次失眠了。

　　她悄声离开寝室，殊不知她今晚太过于反常，连出去玩了一天，带着兴冲冲情绪回来的李同馨，都察觉到她不对劲了。

　　孟时夏前脚刚走，另外三张床上窸窸窣窣的都有了动静。三个人默契地往床下爬，先后出门，赵椿萱还贴心地多带了件衣服，怕孟时夏在走廊里待久了会冷。

　　她们在黑漆漆的晾衣房里找到了正背对着窗户发呆的孟时夏。

　　看到她们一起来，孟时夏有点意外，“怎么了？”

　　“是你怎么了？”赵椿萱把衣服披到她肩上，“你遇到什么事就说嘛，我们一起想想解决办法。”

　　孟时夏一一望向她们，这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认真，她们是真的想要帮忙，可是……

　　“我需要在一个月的时间内凑齐至少五百万的现金。”

　　此话一出，晾衣间内鸦雀无声。三人听后面面相觑，眼睛瞪的溜圆。

　　“不是……”李同馨懵了，“为什么呀？”

　　“家里出了点事。”孟时夏简单解释了两句，看着她们一脸为难的模样，随即又笑笑，反过来安慰她们：“没关系，我会想办法的，我家人也会想办法筹钱的。”

　　“可你能有什么办法？”周寒莹担心地问道：“这么一大笔数目，我想都没敢想过，现在居然要你一个月之内凑够？”

　　“有办法的，就看值不值了。”孟时夏语气松快，“有人对我抛出了橄榄枝，承诺无论什么条件都能应允我，只要，我能为她所用。”

　　赵椿萱听出这话不对味了，连忙追问：“怎么为她所用？”

　　“她想要提取我的信息素做研究，生产更高等级的仿生信息素到市面上售卖。”

　　“洪长乐？！”赵椿萱反应过来了，“又是那个人？拿钱引诱穆良朝舍身做了实验体还不够，现在又要来害你了？”

　　“话也别说那么难听，毕竟人家讲求一个你情我愿，所有约定都写到合同里，明码标价，打钱也从来都按时按点。”

　　赵椿萱静了静，忽地一把抓住孟时夏的肩膀，深深凝视着她的眼睛，“夏夏，你是不是已经决定要与洪长乐做交易了？否则你不会替她讲话的。”

　　“嗯。”孟时夏也没什么好否认的，坦言道：“我是有这个打算。”

　　“不行！”赵椿萱言辞激烈，“绝对不行！洪长乐的钱是那么好拿的吗？一旦你与她签约，她会把你的价值榨干的！你没看到穆良朝的下场吗？你怎么能不惜毁掉自己的身体？”

　　“椿萱。”比起她的情绪激动，孟时夏显得实在冷静，她轻轻拨开赵椿萱握在她肩膀上的手，“我也不想的，但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赵椿萱脑海里掀起风暴，她立马说：“我把之前分到的账号收益都拿给你，我还可以跟我家人说明情况，跟他们借一笔钱……”

　　“椿萱！”孟时夏打断她，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不可以。”

　　“为什么？我愿意尽我所能帮你的！”

　　“如果今天是你自己赚了钱，有了存款，还愿意借给我渡过难关，我会接受，会很感谢你。”孟时夏轻声说道，“但我不能让别人家来为我托底。”

　　赵椿萱愣住，眼瞳一阵剧颤，“是，是我没用，帮不上你。”

　　“干嘛突然反思自己？”孟时夏笑了笑，拍拍她的手臂，“本来也不关别人的事，摊上这笔账，算我倒霉。”

　　“那我们还能帮上你什么吗？”周寒莹问。

　　“等我需要的时候，会向你们开口的。”孟时夏带着谢意对她们说道，而后话锋一转，“但现在，你们都赶紧掉头回屋睡觉，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