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落黄昏》五色春

5、心结

　　一份冰淇淋的量不多，很快就吃完了。

　　齐颂声站起身，向孟时夏告别，“姐姐，我要走了，你能抱抱我吗？”

　　孟时夏没有说话，她欠了欠身，一瞬间似乎也想要站起来，但这个动作终归还是停止了。

　　她仰脸望向站在桌边的姑娘，对方眼中透出压抑不住的期待，但孟时夏偏偏无法回应这份期待。

　　“颂声，去了外边，照顾好自己。”

　　齐颂声眸光微微闪烁，良久后，她轻轻点头，说：“我会的。”

　　孟时夏隔着玻璃目送那个姑娘离开，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人潮流动之中。

　　咖啡店里只剩下孟时夏一个客人，舒缓的音乐悠扬地传入耳畔，此刻却没能使她放松心情。

　　孟时夏大二那年曾作为迎新志愿者，负责将新学弟学妹从报到处送到宿舍楼，她是Alpha，力大无穷，能扛着新生的行李楼上楼下的跑。

　　但高强度消耗一天下来，就算是身体素质超强的Alpha也受不住。而齐颂声就是赶着傍晚报到截止时间前，带着两只28寸的大行李箱出现的。

　　齐颂声来时乘坐专车，有司机给她拎着大包小裹，但到学校后兴许是顾忌影响不好，司机没跟着一起进来，能帮忙提行李的自然只剩下志愿者了。

　　齐颂声是S级Omega，身材样貌都是顶级，穿着打扮精致得体，气质不俗，一看便是出身好人家的姑娘。

　　因此，即便志愿者们累了一天都快要找不着北了，在见到大美人后仍然强打精神，争着抢着要替齐颂声拿行李。

　　孟时夏见新生有人接待了，便没打算凑热闹向美人献殷勤，由得他们抢去吧。

　　可惜，一时被美色冲昏头脑的Alpha们错误估计了自己残存的体力，在提起齐颂声行李箱的瞬间，腰就嘎巴一下弯折了，差点将人家行李箱的轱辘摔坏。

　　孟时夏听见动静便往那边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不忍直视的表情。一帮男性Alpha，废的要死，不够丢人的。

　　齐颂声看到前辈们勉为其难的表情，显得很不好意思，“很沉吧，我东西装的很满。那个……我自己来拿吧。”

　　说着，齐颂声就要将行李箱接回去。

　　孟时夏就是在这时候拨开献媚失败的Alpha们，看了一眼齐颂声住宿信息单上登记的楼号，一手拿上一只行李箱，大步流星地走了。

　　齐颂声愣了愣，跟着自己快速移动的行李箱一起走了，留下一圈捶胸顿足空叹遗憾的无能Alpha。

　　到了宿舍楼下，孟时夏也没歇一口气，拎上两只箱子库库爬楼梯，一直把新生的行李送进了寝室。

　　齐颂声的室友都已经将寝室收拾好了，正坐在桌边闲聊，彼此熟识一下。这会儿冷不丁看见新室友到了，送新室友来的还是一位高等Alpha，这两人站在一起时的画面简直太美，她们把眼睛都看直了。

　　孟时夏把她的行李安置好，“你收拾吧，我走了。”

　　“谢谢学姐，辛苦了。”齐颂声连忙道谢，从包里拿出一瓶果汁递给孟时夏，“学姐热不热，喝点东西吧。”

　　天气确实闷热，孟时夏也确实累了，她接受了对方的感谢礼物，拧开瓶盖喝了几口果汁，青苹果味道的，酸酸甜甜的挺好喝。

　　“谢了。”孟时夏说，“再会。”

　　她刚一出门，就听见背后的宿舍里传来一阵“哇”的声音。

　　孟时夏笑了笑，下楼离开，这一日累人的迎新终于结束了。

　　齐颂声是孟时夏的直系学妹，开学后，她们经常在学院里碰上面。齐颂声每次见她时都会笑着打招呼，孟时夏也会礼貌地回应。

　　后来齐颂声参加新生学生会竞选，而那时，孟时夏是学院学生会主席。

　　她欣赏齐颂声站在台上落落大方的模样，也看好这孩子言行稳重，识得大体。她亲自将齐颂声招进来，悉心培养，有重要活动时都将齐颂声带在身边，心中内定她为自己的接班人。

　　两人交往密切，相处融洽，在学院里经常成双成对地出现。又因为生理性别不同，她们之间的关系被人津津乐道，许多同学闲暇之时都在八卦她们。

　　这一点，孟时夏其实是知晓的。也是在这时，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与齐颂声虽同为女子，但实则生理性别却完全不同。

　　这个世界，与她从前习惯的世界有别。她待同为女子的伙伴好，这份简单的心意却容易被人曲解。

　　孟时夏产生了顾虑，她常在反思，觉得自己应该避嫌的，不能坏了Omega的声誉，让齐颂声被人当作谈资，被背后议论。

　　但齐颂声在此事上比她坦荡，这孩子察觉到她的顾虑，特意与她谈过一次，说既然是至交好友，既然身正不怕影子斜，那么就不要因为外人的眼光而浪费了这段缘分与情谊。

　　孟时夏觉得她很勇敢，不是每个人都有忽视旁人眼光的能力，齐颂声是个坚定而自信的好姑娘。

　　于是，孟时夏也回以坦荡，放轻松地、带着一腔真诚与齐颂声继续保持这段密友关系，听齐颂声唤自己“姐姐”，听她诉说少女心事，听她说起报考专业时本不想就读于中文系，可惜踏上艺术之路的心愿被家人遏制了。

　　孟时夏对齐颂声的家庭有些了解，她父母皆是从政之人，自然为子女在这条路上铺设了砖石，希望子女能走得比他们更顺遂，所以齐颂声报考了适合考公的专业，虽然这不是她所喜欢的。

　　孟时夏那时劝她：“若你当真知晓自己所求为何，那就顺从自己的心意去做吧。人生太短，能察觉到真实心意已是难得，若能有勇气去顺从心意，那便更难得了。”

　　她说：“颂声，你要对自己的人生负责。”

　　齐颂声确实将她的话听进去了，当时，也不知道她究竟想通了什么，望着孟时夏的眼睛都在发光。

　　“姐姐，你说得对，我一定会的。”

　　孟时夏并未多想，还欣慰地笑了笑。

　　直到一年后的某一天，秋意渐浓，落叶纷飞，凉爽的晴空下，齐颂声在体育场的阴凉地向她表白。

　　体育场边的柳树低垂下枝丫，柔软的柳条轻轻蹭过齐颂声的耳鬓。年轻的姑娘微微红着脸，眼中的光芒耀眼夺目。

　　她笑着，温柔而期待地望进孟时夏的双眼，“姐姐，你一直待我很好，我喜欢你，我能不能成为你的伴侣？”

　　那一瞬间，孟时夏头脑完全空白了，反应过来后便只剩懊悔。

　　作为一个Alpha，她真的应该与Omega避嫌的，无论对方是谁。否则，她就与中央空调没有区别，是个会令人产生误会、浪费别人感情的人渣。

　　“颂声，抱歉。”孟时夏既知自己酿成了错误，便不能纵容这个错误越滚越大。

　　她拒绝了齐颂声，说出那句“我当你是好朋友”的话时，她觉得自己很不是个东西。

　　她也瞧见齐颂声瞬间黯淡下去的眸光，那双温柔又漂亮的眼睛中，好像有什么东西骤然消失了。

　　“姐姐，我听过有关你的一些事。”齐颂声不甘心地抿了抿嘴唇，“他们都说，你不喜欢花香味的信息素。”

　　齐颂声的信息素是兰花香，清新淡雅，幽远绵长，宁静而高洁。长这么大，她还从未遇到过讨厌自己信息素气味的人，但孟时夏却偏偏不青睐花香气味。

　　齐颂声第一次对自己感到不自信，她小心翼翼地试探孟时夏的心意，这一刻，她宁可孟时夏是真的不喜花香气味，而不是真的不喜她这个人。

　　可是……

　　“与信息素无关。”孟时夏不愿骗她，“你我之间，我当你是朋友，是妹妹，是出色的后辈，却从没有半分逾矩的情谊。我知道问题出在我身上，是我令你产生了误会，我向你道歉。”

　　“颂声，真的抱歉。”

　　骄傲美丽的高等级Omega，第一次被人拒绝了。

　　齐颂声觉得自己很是可笑，曾经总听别人说她们两人皆拥有超高级的腺体，说她们都是人中龙凤、金童玉女，是最匹配对方的特别存在。别人这样说，她竟真就信了。

　　孟时夏的确待她极好，可她忽略了一个事实，那就是孟时夏待所有女孩子都很好，无论性别，无关等级。

　　她不是最特别的那一个，从来都不是。是她自以为是，自作多情。

　　为了不继续自取其辱，齐颂声保持着最后的体面与孟时夏分别。

　　那之后，孟时夏有好一阵子没有见到齐颂声。她不知道对方是在刻意躲着她，还是别的什么，她也不敢去打听。

　　却没想到，再次得到齐颂声的消息时，是被人告知齐颂声病重住院。

　　联系孟时夏的人，是齐颂声的Omega母亲，她将孟时夏请到了第一医院的住院部。

　　通过病房门上那一小条玻璃，孟时夏见到了坐在病床上、面朝窗户静静向外望着的齐颂声。窗户敞着，吹进来的风轻轻撩动灰白色的病号服，她的背影看上去单薄伶仃。

　　孟时夏的心忽然颤了一下，轻触在门把上的手指蜷起。

　　齐颂声的母亲说：“她偷偷使用了大量的信息素修改剂，想要改变自己的信息素气味，但效果总不持久。我不知道她为何好端端地开始厌恶兰花香味，但她尝试修改信息素失败后，神经系统受到化学物质伤害，信息素紊乱，一病不起。她不肯与我说此举背后的隐情，我只能用自己的办法去调查，所以今天将你请了过来。”

　　孟时夏沉默良久后，只说：“抱歉。”

　　“不必道歉，你误会了，我今日并非为了责怪你什么。”这位Omega母亲平心静气地说道，“我对你们之间的事情有大概的了解，我并不认为你做错了什么，错的是颂声，她实在骄傲，也实在想不开，才会如此作践自己的身体。”

　　“我气她，却也心疼她，不知何时我们一家人之间竟有了天堑般的隔阂。她一病之后，不愿与我们讲话，心情抑郁，难以纾解。今日请你来，是想请你宽慰她几句，我想她现在应该会愿意见到你。”

　　“但此后，如果你仍不打算与颂声发展进一步的关系，我还是希望你们能保持合适的距离，一个适合普通朋友的交往距离。”

　　“不要给她希望，不要令她走不出这份感情。”

　　孟时夏的脸色僵硬，她听完齐颂声母亲的话，缓慢而沉重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

　　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齐颂声听见声音也没有回头，直到孟时夏开口唤她。

　　“颂声，你还好吗？”

　　齐颂声一怔，意外地回过头，在看到孟时夏时就已经意识到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她盯着孟时夏越走越近的身影，轻轻笑了一下，脸上全无血色。

　　“对不起，姐姐。”齐颂声说，“给你添麻烦了。”

　　孟时夏摇头，“别说这个，身体怎么样？”

　　“我没事的，你不用担心，大家都不需要担心，我会调整好心态的，我会让我的生活回到正轨。”齐颂声笑道。

　　“你也是，姐姐，不要因为我而留下不好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