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落黄昏》五色春

29、入瓮 她只会为了

　　窗外的光线渐渐变暗，穆良朝闪闪发光的身影慢慢融入黄昏暮色之中，孟时夏瞧着这一幕，竟觉得有些惋惜。

　　下午四点，快要入冬的傍晚显得冷寂，孟时夏轻手轻脚地打开了病房的灯。

　　白光从屋子正中开始洒落，光芒先是蔓延到穆良朝的发顶，而后笼罩了他的全身。

　　他很投入，注意力还集中在面前的电脑屏幕上，他一向是个做事认真的人。

　　敲打字符的声音趋缓，孟时夏猜测，他的忙碌就要告一段落了。

　　果然，在打下最后一个句号后，穆良朝的手指离开键盘。他轻轻攥了攥双手，活动着劳累发僵的指节。

　　“夏夏。”穆良朝点击保存键，将电脑递给孟时夏，“你看一看吧。”

　　密密麻麻的文字在显示屏上铺开，孟时夏心中缭乱，此刻看不下去这些。她只是大略地将文档扫视一遍，便点了头，说：“可以了，就定这稿吧。”

　　穆良朝顿了顿，半晌没有说话。他迎上孟时夏的目光，瞧出她的漫不经心，这与她一贯严谨的工作作风可不匹配。

　　“夏夏，你是不是累了？”穆良朝问道。

　　“闲了一下午，有什么好累的。”孟时夏望向窗外由深蓝过渡到发黑的天空，“有点饿了。”

　　“饿了？”穆良朝看了眼时间，“也到晚饭时间了，我去医院食堂买晚餐回来吧，你想吃点什么？”

　　“都行，你看着买吧。”

　　“好。”穆良朝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坐久之后有些褶皱的衣裤，“我等会儿就回来。”

　　二十分钟之后，穆良朝带着保温饭桶回到她的病房。

　　“看看还合你的口味吗？”穆良朝将饭菜分别放到桌上，“你上次说喜欢吃酸甜的菜，我在食堂窗口挑了几样，有樱桃肉，还有糖醋蛋，这还有清爽的小菜，清炒豆芽和小葱拌豆腐。”

　　他从保温饭桶的最底层舀了一碗饭递给孟时夏，“医院条件有限，大锅饭的口味肯定不够精致，等你出院后回家来吧，我再给你做你爱吃的。”

　　“嗯。”孟时夏轻轻地应了一声，其实她是真的不怎么挑食，不管爱吃不爱吃，能吃饱的饭就是好饭。

　　这方面，穆良朝大概和她很像，孟时夏曾经以为，他或许是困于条件有限，所以满足于温饱，并不挑嘴。

　　但现在她心里却忽然萌生了一个奇怪的想法，穆良朝表现出来的个性，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他是不是在她面前有意经营着一个会讨人喜欢的人设？

　　孟时夏不想恶意揣测别人，但今天她听了太多话，脑中也转过许多过往的细节，她觉得自己的心已经发生了偏移。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很难再销毁了。

　　孟时夏低头慢慢吃着饭，穆良朝时不时地给她夹一筷子菜。

　　酸甜的樱桃肉摆在白米饭的最上面，色泽鲜亮，肉块上裹着浓郁的酱汁，入口香香甜甜的，带着微微的酸味，让孟时夏忽然想起那一日在穆良朝身上闻到的信息素味道。

　　柠檬味，很清香的味道。

　　这顿饭吃完，孟时夏靠着床头安静地消食，目光落到微微弯腰收拾着餐具和饭盒的穆良朝身上。

　　他总是这么细致周到，实在是体贴，孟时夏享受他的照顾，这让她感觉自己也是被珍惜的存在。

　　可这种无微无至的照顾，也是他精心扮演的人设吗？为了符合世上大多数Alpha对于伴侣的期待？

　　“去洗碗吗？我们一起吧。”孟时夏下床，把外衣披上。

　　“不用了，夏夏。”穆良朝忙摆了摆手，“我去就行了。”

　　“我觉得使唤你太过，会不好意思的。”

　　“怎么能叫使唤呢？就当是我回报你给我的安抚信息素吧。”穆良朝笑笑，抱着碗筷出门了。

　　屋里又剩下孟时夏一个人，她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将外衣重新脱掉，搭在椅背上。

　　信息素……

　　孟时夏想，她已经知道穆良朝希望从她身上得到什么了。

　　的确，S级Alpha的信息素很宝贵，对于身患重病的穆良朝而言就更宝贵了。

　　从前，孟时夏从未想过，自己的信息素或许能挽救一个人的性命。

　　其实如果在她知情的情况下，她是愿意救人一命的。但如今很明显，她被人算计了。

　　孟时夏讨厌有人算计她，尤其是借着感情之事算计她。

　　而穆良朝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计划起这一切的呢？

　　从他们第一次偶然相识，她为他出头的时候？从她对他心生好感，总是去咖啡店刷脸的时候？还是从她到网吧对他正式发出邀请，许下高薪要将人留在自己身边的时候？

　　孟时夏喜欢一个人时，就会想用行动来印证心意。穆良朝一定是感受到了这份心意，他觉得在获取高等信息素治病救命这件事上，孟时夏是一个很好的突破口。

　　穆良朝在她身上下了一个赌注，赌她的真心，赌她的善念。

　　事实上，他赌对了。

　　孟时夏喜欢他是真的，本性善良也是真的，即使她现在知晓穆良朝留在她身边是抱有目的的，可她还是愿意帮帮那个可怜的少年。

　　穆良朝过得很辛苦，失去了母亲，也失去了自己原本健康的身体，但他仍然独立而坚强，休学后拼命打好几份工，忍受着社会对于Omega的偏见，也忍受着各种人渣对他的冒犯调戏，即便在这种境况下，他仍然努力地想要过好每一天，孟时夏钦佩这样的他。

　　所以她愿意帮他，至少要保住他的命。

　　既然穆良朝为此设了局，那她便踏入这个局，应他便是。

　　可是良朝啊……孟时夏闭了闭眼，心中最介意的，是他对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利用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那一晚，他们两人躺在同一张床上，他提出交往，孟时夏反问他是否想好了的时候，他为什么不直接回答呢？为什么陷入沉默了呢？

　　明明他只要给出一句肯定的回答，孟时夏就会被那一瞬间的喜悦冲昏头脑，也许早就会给他标记，为他提供充沛的信息素安抚，缓解他身体上的痛楚。

　　可他为什么一直拖延到现在呢？是意识到孟时夏对感情是认真的，觉得惭愧，所以心生退意了吗？

　　欸，算了……孟时夏扯了扯嘴角，强行让自己释然。

　　茫茫人海中相遇已是缘分，就当她为这段缘分买单吧，只要穆良朝在算计的过程中藏着一分真心就够了。

　　因为她只会为了真心而心软。

　　等穆良朝将碗筷洗净，送回病房后，便没有再停留。他说：“明天我就会出院了，等你出院时，我来接你。”

　　“不用接我了，椿萱会陪我直接回学校。”孟时夏婉拒道，“你耽误了几天课程，也该回学校了，不然平时分要扣没了。”

　　“额，也是……”穆良朝头疼地揉揉额头，“回到学校后，很多事情变得好麻烦。”

　　“有人管着是好事。”孟时夏微微笑道，“等有一天离开学校的管束，说不定你还会怀念这时候的生活。”

　　“好吧。”穆良朝听她的，以大局为重，“那等你有时间回银河名苑，我给你做你爱吃的菜，一定要来哦！”

　　“好。”孟时夏答应了，“一定。”

　　穆良朝离开后没多久，赵椿萱回到病房了。

　　进门时，她看到孟时夏懒散地靠着床头，头微微仰着抵住墙壁，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瞳孔却没有聚焦。

　　她看上去还是郁郁寡欢的模样，浑身透出一种“我闹心”的情绪，就和上午赵椿萱看到的样子差不多。

　　“夏夏。”赵椿萱坐到床边的椅子上，“你能不能说说，你是为了什么不高兴？”

　　孟时夏侧头看向她，“因为我忽然想起你之前说过的话。”

　　赵椿萱问：“哪句？”

　　“你说总有人会图谋我身上的东西。”

　　“……”赵椿萱沉默了片刻，“穆良朝问你要什么了？”

　　“他没有开口，但我已经知道他想要什么了。”

　　“总归和你不一样，他图谋的一定不是一份纯粹的感情。”赵椿萱哼了一声，对那家伙的敌意很明显。

　　“不能这么说他，我又何尝没图点什么呢？”孟时夏垂眸笑笑。

　　她喜欢人家的模样，喜欢人家的性情，也享受人家的照顾。似乎，她才是更占便宜的那一个。

　　“你作为S级的Alpha，能看上他，那是他的福气。”赵椿萱不以为然道，“图他年轻漂亮有什么不对？谁还会找一个又肥又丑的人延续S级的基因不成？”

　　“可是在我心里，等级不是划分人的唯一标准……”孟时夏缓缓说着，又慢慢叹气，苦笑一下道：“但如果没了现在的等级优势，我喜爱的人，就未必能看得上我了。”

　　“……”赵椿萱心里十分窝火，撇着嘴硬憋住没骂人，只是说：“你骄傲了大半辈子，年纪轻轻便离家独立，放弃了家族托举，就为了活出自我。如果现在有人让你对自己产生怀疑，那这个人就不配出现在你身边。甩了他吧，换下一个，世上长得好看又知情识趣的Omega多得是。”

　　“嗯，有道理。”孟时夏听进去这番劝导了。

　　她才不是吊死在一棵树上不放的傻瓜，也不是那种仗势欺人、逼人就范的渣滓，更不想当上赶着被人利用的恋爱脑。

　　孟时夏很快就能接受自己心意错付的事实，也不缺断舍离和从头再来的勇气。

　　也许，她的缘分就在下一站等待着呢。

　　“等这一次的事情了结吧。”孟时夏说，“我和他之间就划清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