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落黄昏》五色春

27、谋利 病情

　　在这个世上，有些隔阂深如天堑，也许一辈子都无法消除。但有些隔阂却薄如窗户纸，轻轻一戳就能说破。

　　孟时夏一直觉得，自己有怨气，其实是因为对他们还抱有期待。能得到家人的爱，对她而言很重要。

　　人心隔肚皮，每个人的思维方式和行为举止都存在主观差异，正因如此，人才长了嘴，要会说话，懂沟通，让别人理解自己的意思，避免生出许多误会。

　　只要他们说了，说心里是惦记着她的，孟时夏就会信，她愿意每一次都相信他们。

　　“但是，现在真的没有人教你怎么去爱别人吗？”孟时夏想打破他们之间古里古怪的别扭氛围，开玩笑似的问起上一次她在校门外偶然见到的那个人。

　　“我以为那个人是你谈的对象，他的举止看起来跟你很亲近，还借外套给你披，难道我看错了？”

　　她本意只是想八卦一下活跃气氛，却没想到这话一出口，孟云起的脸色蓦地一变，把孟时夏都看愣了。

　　她一头雾水，这反应算什么意思？怎么看着那么心虚呢？

　　“咋了呀？”孟时夏不解，“你谈了个秘密情人？不想被人发现？那要不你就当我没问吧，其实我那天也没看清他长什么样子。”

　　“我……”孟云起的心像是乱了，眼神乱飘，闪烁不定，“这件事，以后找个合适的时机再说吧。”

　　“哦，行啊。”孟时夏本来也没打算深挖她哥的感情私事，毕竟他都快三十岁的人了，谈恋爱发展一下感情，赶着人生好时机成家，这不是挺正常的事吗？

　　但看孟云起这反应，莫不是他谈了个门不当户不对的Omega，害怕家里知道了反对，再生出事端来？

　　算了，他不说，自己也懒得管，反正孟云起是个心中有数的人，不用担心他什么。

　　门外，穆良朝靠着墙壁发了一会呆，在确认病房里不会突然吵起来后，他就放心了。

　　他正准备要回自己病房时，余光忽然瞥见走廊一头走来一位医生，穿着一身醒目的白大褂，正在翻看某人的病案。

　　穆良朝心口突地一跳，他下意识就想背过身抓紧离开，但还是被刚巧抬头朝他这边望来的医生捕捉到了。

　　“是你？”医生瞧见他时也有些意外，见他穿着医院的病号服，问道：“你怎么在这里？是……身体又出了状况，需要住院吗？”

　　“没有。”眼见被认出来了，穆良朝只好站定，点头对医生打招呼，“这次只是突然赶上情期提前，症状瞧着有些骇人，就被送来医院注射了抑制剂，很快就能出院了。”

　　“这样啊……上次叫你定期来复诊，你后来也没有过来……”医生望着他，微微叹了口气，“普通的抑制剂现在应该对你没什么效果了吧？我知道你条件受限，没办法使用人工合成的仿Alpha高级信息素型抑制剂。虽然这样对你来说有些残忍，但如果你每个月进入情期时的状况控制不住地继续恶化，我还是建议你尽早手术，切除腺体，保命要紧。”

　　穆良朝听着医生的话，脸色一瞬变得惨白。他知道医生的建议是中肯的，但是现在他还没有到山穷水尽之时，他不想走上那条不归路。

　　“我知道……”穆良朝的声音微微发抖。

　　“孩子，你还年轻。”医生面上有些不忍，“就算你能忍受身体上的折磨，但长期缺失匹配的安抚信息素，你迟早要熬垮自己。你母亲也一定希望你能平安健康地活着，你……自己好好斟酌。”

　　“我会的。”穆良朝眼眶泛红，他低下头，用手指快速地在眼睛上抹了一下，“那关医生，我先走了。”

　　“嗯，保重。”

　　穆良朝逃避似的转身，快步离开这条走廊。但走到转角时，他忽然反应过来什么，回头朝关医生看去。

　　在看到关医生推开孟时夏那间病房的门时，穆良朝的脸色刹那间就变了。他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心跳加速，巨大的恐慌感袭上心头。

　　大脑还没有反应过来，身体却已经做出了反应，他反身疾步向那间病房走去，在手握到门把时，动作却戛然而止。

　　不能进去！不能进去！

　　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疯狂叫着，穆良朝触电似的松开门把手，后退了几步。

　　进去就等于不打自招，不进，说不定关医生压根不会和孟时夏提起他的事，毕竟医生又怎么会知道他们之间是认识的呢？

　　穆良朝安慰着自己，这一次，他跑开后就没有再回头。

　　病房里，见又有人进来，孟时夏觉得有意思，打趣道：“住一次院，面子大了这么多，一大清早上门探病的人怎么络绎不绝的？”

　　孟云起站起来迎接来人，笑着与对方打招呼：“关叔叔，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云起。”关时祺笑着应了一声，站在病床边，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好久不见，夏夏。”

　　孟时夏抬头望向父辈的至交好友，关时祺相貌堂堂，温文尔雅，身上有属于高级知识分子的独特气质，他戴着一副银色细框眼镜，却一点都不像古板的老学究，怎么看都很有风韵，不愧是S级的Omega。

　　“看什么呢？”关时祺低头瞧瞧自己，没觉得有哪里奇怪。

　　“看你长得好看啊。”孟时夏直言道，“没结婚生孩子就是不一样，你看着哪像四十多岁的人啊，明明跟我哥像是同龄人。关叔叔，叫你叔叔是不是把你叫老了？”

　　关时祺被逗笑了，他又看了一眼孟云起，被这孩子头上抹的亮发胶晃了一下眼睛，忍不住反问道：“夏夏，你到底是夸我长得年轻，还是在说云起打扮的老气？”

　　“……”注意到关时祺的目光，孟云起自我怀疑地摸了摸头发。

　　孟时夏则说：“都有都有。”

　　“熙和回去了？”关时祺没看到好友，便问了一句。

　　“爸爸在停车场，一会儿我送他回家。”孟云起说。

　　关时祺点点头，对孟时夏说：“昨天晚上我听到你住院的消息，告诉熙和后，他立马就想赶过来，但那时候已经过探病时间了。今天他来的可真早，就是来得快走得也快，我匆匆忙忙赶过来也见不着他一面。”

　　“叔，提起这事，我真得说你两句。”孟时夏环抱着手臂，歪歪脖子无奈道：“你消息灵通就算了，跟我爸说什么呀，告诉他之后，他除了瞎担心也帮不上忙。”

　　“傻孩子，有家人关心你是福气好不好？怎么还把福气往外推呢？”关时祺啧了一声，埋怨道：“还有，叔叔也得说你两句，都劝你几次了，要你赶紧找个合适的Omega相处，解决易感期问题，怎么就这么不听话？你也想等身体熬坏后，最后落到要靠切除腺体保命的程度不成？”

　　“还没到那个地步呢，别这么夸大病情啊。”孟时夏瞥了一眼孟云起的反应，赶紧解释一句，然后催着孟云起下楼送爸爸回家。

　　孟云起显然将关时祺的话听进去了，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有关于孟时夏身体状况的实情。

　　也不知道之前那几年她是怎么硬撑着不肯透露的，更不知道她是怎么瞒过自己派去的眼线的。

　　她难道是一直硬挺着身体不适，连医院都没去过，所以才瞒过所有人的吗？

　　他面色古怪地望着孟时夏，好一阵欲言又止，最后看她催自己催的实在紧，便答应今天先回家，剩下的事情以后再说。

　　孟时夏朝他摆摆手，等他出去了才卸下一口气，嗔怪地看向关时祺，“叔！当着他的面胡说什么呢？”

　　“你这次易感期发作都住进医院了，难道还没跟家里人说实话吗？”关时祺睁圆的眼睛中满满都是不可置信，“再者，叔叔不是吓唬你，你的身体状况真的到极限了，如果是等级低的Alpha，或许还可以使用这几年发展迅速的人工合成的信息素抑制剂，毕竟你家财力足够，能消费得起。可是夏夏，你是珍稀的S级啊，人工合成的东西到底和真人的信息素不一样，对你作用不大的！”

　　关时祺真替她着急，“我跟你讲啊，你至少得找个顶尖的A级Omega，或者就干脆一步到位，找一位S级的Omega最保险，抓紧好吗？”

　　“哎呀……”这话关时祺翻来覆去说好几年了，孟时夏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她往床头一靠，破罐子破摔，“要说S级Omega，我眼前倒是有个现成的。关叔叔，要不你帮着我一步到位得了？”

　　“……”关时祺气笑了，扬起巴掌威胁道：“打你一顿信不信？胡说八道什么呢？”

　　孟时夏配合地点点头，“我信，但是关叔叔，最近这两年，我听说国内有一种特殊技术正在研发，可以从人的腺体中直接提取出信息素，制作出效果不输于真人的抑制剂。”

　　“是有这种技术，我院的腺体科和信息素科也在联合研究。若是技术成功应用到现实，倒是有可能从S级Omega身上提取并制作出适合你用的抑制剂。”关时祺承认了。

　　“可是目前这项技术一点也不成熟，而且说实话，我也不希望这种东西真的在社会上普及开来，因为能预感到原本出发点是好的技术，最后只会演变为富人谋求利益的工具，未来也许会增加许多关于这项技术的灰色产业链。最初参与临床试验的人或许是志愿者，但最后一定会有非自愿者被迫躺进实验间，我不想看到任何人的信息素变成制造商机的工具，因为无论技术再发达，对于被提取信息素的人来说，都有很大的风险。”

　　“制造商机？”孟时夏愣了愣，“这个商机指的是什么？”

　　关时祺犹豫了一下，这些话本不应该对医院研究组以外的人说，他会有泄密的嫌疑，但此刻周围没有外人，孟时夏问了，他便压低声音偷偷给她解答了。

　　“夏夏，你以为研发这种技术的最大价值是什么？仅仅只是制作更高级的信息素抑制剂吗？”关时祺摇了摇头，“大多数普通人到了年纪后就会顺其自然地分化，评测等级将伴随终生。但对于某些人来说，先天的分化潜力或许不足，但他们可以购买高级信息素注入到腺体中，以此引导分化，从而提高自己的等级，提升社会地位。只要有钱，他们可以用这种办法尝试一次又一次。”

　　关时祺语气幽幽，目光暗淡，“我这么说，你能明白吗？”

　　孟时夏许久都没说话。

　　关时祺微微笑了一下，“没关系，你年纪还小，又是自然分化的高级Alpha，享受社会优待，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你大概率一辈子都接触不到的。”

　　“我明白。”孟时夏却说，“我明白你的意思。”

　　当科技的发展掺杂了太多的个人私欲，那先进的技术就会变成危险的源头，她当然明白。

　　她也理解，即使关时祺不赞同研发这项技术，但身上背负着上层安排的任务，他不得不做违背意愿的事。

　　关时祺注视着她的双眼，真的感受到她理解了自己的意思。他很久都没感受到这种真切的理解了。

　　“夏夏……”关时祺想说什么，却又一时间组织不好语言，他想了想，笑着摇了摇头，“算了，我们不说这些阴暗又现实的事情了。叔叔再提醒你一句，趁早解决自己的实际问题，别像我上一位棘手的病人那样，拖拖拖，病情越来越严重，人又倔的要命，我也束手无策。”

　　“啊？”孟时夏很意外，“麻烦的病人，你居然还认识第二个？”

　　“是啊，我看你们两个就是来毁我英名的。”关时祺头疼地揉了揉额角，“说起来，那个孩子跟你还挺相像的，一样的年纪，相似的脾气，你们还是校友呢，只不过他是一位Omega。”

　　“这么巧？”孟时夏倒是起了兴趣，“还记得他叫什么吗？说不定以后我们还能认识一下。”

　　“你们还想认识一下？然后不遵医嘱，联手气我？”关时祺无语了，“想认识也行，正好他现在也在这里住院呢，我刚才遇见他了，说是情期突然提前了，但我估计没那么简单，这孩子从来不肯跟医生说实话，我真的很头疼。”

　　孟时夏：“……”
　　她突然懵了。

　　“叔，你等等。”孟时夏试探地问道：“你那位棘手的病人，不会姓穆，名良朝吧？”

　　“哎？”关时祺诧异道：“你俩不会真认识吧？”

　　“……”孟时夏嘴角微微抽了一下，点了点头，“关叔叔，你刚刚说的是什么意思？良朝他怎么了，什么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