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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好生之德 拂十三 ...


  •   此行路上,曲尧还在思量。

      她在事理上少有困惑,今朝却是万般彷徨,自问道:是否应尽全力?

      瞬息,临北宗之上。

      虽是昏夜里,但一览了然宗中布局与人身所处,曲尧的目光移至宗府偏门外,那儿有些小动静。

      只见有辆素轿从山道悄然上来,一早贴墙等候的身影向其施礼,仆从识势停轿。轿中伸出一手,玉扳指锃亮,招人前来,身着宗服的人立刻凑近。

      曲尧心道这人行踪不定,原是来这了。

      那宗人低首,无所不言:“有两位长老在外长久,如今我颇受宗主重用,并许我四长老之位。”

      轿中的人颔首,在荒郊野岭的夜晚里倍感闲适,话语声略慢:“不错,小庆,就知你能担此大任,东郊道人那我已经商应好了,届时发信,你便可领众相去,与其汇合。”

      ……

      虽早知道有除妖士里应外合,但不想如此巧,一来就撞见了,曲尧稍微听两句,今夜要事不在于此,便飞身进宗。

      “什么人!”

      那被称为小庆的除妖士觉察一丝异常,仆从迅速起轿下山。

      除妖士忙运轻功飞上房顶,身手敏捷如风。房脊上一道急影四处跳跃,黑夜下只有寒风,张望不到任何踪迹,只好轻步细察各个院落。

      二回来此,自然熟门熟路,曲尧在她身前飞,她也瞧不见,再敏锐也无用了。心想此人里勾外联,还敢义正辞严追赶来,于是遥遥施出仙力,点净了她的记忆。

      偌大北宗只有一座旧殿,居正偏后,却是最有祥瑞正气的一处,让曲尧一眼就注意到了。

      是殷的故居,曲尧进去转了一圈后这样推测。旧了却不翻修,大约无人敢动先辈寝殿,可细看砚台之类就说不过去了,嵌口空空如也,镶的珠玉被凿了去……

      桌木纸书皆是百年之前的,架上留下些许撰写宗书的初稿,字迹潦草,曲尧就没再看,抽出来一定化为碎屑。

      装潢韵味和东宗相像。床幔虽覆了一层灰,但不难看出原先是一派暗沉华色;竹帘叶片残缺,缀的彩石更不消说,只剩褐枯竹三两片,风吹来噼啪作响,怪不得是一宗发扬出去的……

      “怪不得……”曲尧明了大半,抖抖毫不沾染灰尘的双袖,飘然去往下一地。

      河岸以南,是一藩王部下众将士驻营,刚打完一场平仗,染血旌旗高扬苍穹。

      来人逼近,帐中之人未闻通报,缓缓睁眼:“谁?”

      白骨刀锋错开来人,箭般钉穿帐布。

      帐中刀剑甚多,矛枪上斑驳着血淋淋的碎肉,弥漫几缕浓重血腥味,一隅红布置数颗久至干瘪的头颅,不显目却足够令外人心惊肉跳。

      正中座上的人眉目锐利,瞳色胜墨,双唇削薄无笑意,不出所料是一副桀骜的陌生面孔。听闻这是将军新招揽的贤才,足智多谋,杀伐果断,甚得军心。

      二人相视的瞬间,很漫长。除了白骨刀刺透帐布的那一声响,只有安静,高座之人尚以为不速之客要盯着自己良久。实则短短一眼。

      曲尧敛目,语调像念经般无起伏:“见过义策士、西城神使、东郊道人……”

      座上那人瞬间不顾常礼,起身出声打断:“免礼,你快坐下吧,在此我只是义策士。”

      “那便是见过清尊了,”曲尧不落客座,朝她走两步,平视一圈帐内,“你要我来做什么?”

      神看神,看得通透,易容法下是一张旧相识的面孔。她也未再遮掩,仙法淡去,复归俊逸姿容。果不其然,是厉已。

      策士装束的厉已蹙眉,双目微睁,面露诧异:“什么做什么,不是你不请自来吗?”

      “你早知我要来,之前不明说你在忙何事,原来是不必说,等我现在一来,自然也就知晓。我所受的仙务具体要如何,你还真是清楚。” 曲尧懒得看她,侧身观摩一柄柄见血利剑。

      “我曾为御史官,文记文培的上级,想不知道也难,”厉已微微弯起眼睛,笑得精明,“帮我也不过你顺手的事。”

      “如此是为救你命的那位元仙?”

      “就不能也为民?是把我想得有多势利不堪,俗话乃是论迹不论心……”

      曲尧取下方才擦身而过的白骨刀,放回厉已座侧,又一甩顺手撕下的帐布,落盖于不知是谁的项上人头。帐中种种,皆是义策士伪饰所需,孤身在此瞒天过海,并不容易。

      曲尧郑重看向她:“论迹你很好,论心怕是更好。”

      厉已倒是没曾想她这般回答,言语一噎,转过脸,慢条斯理说着:“陵阳元仙生死不定,最后一次行迹在此,定有缘由。”刀柄抵军图划过一大圈,几乎包纳北方。

      “没问过算天星君?”

      “呵,算天星老得神志不清了,不如土地灵,可万灵生生死死,活着时恩怨情仇激烈,最终肉身还化成白骨作障,土地承受记忆太多,寻不出来。又天大地大,根本无法弄清元仙究竟身在何处。”

      曲尧不知该说什么,凡间无其仙息,也无信,凶多吉少了。

      “有人来了,和我不大对付,你先避一避。”厉已整理衣冠,踱步向前,曲尧闻言隐去身形。

      一军甲未卸的男子怒形于色,左右手各拎一蓬头垢面的布衣百姓,径直走来。

      “副统领有何事?”

      “哼!”被叫作副统领的男子从鼻腔深处发气,甩臂将两个百姓扔在地上。

      这副统领暴虐无道声名在外,使得两位中年人都颤颤巍巍贴地趴着,不敢乱动,生怕再触怒了他。

      “这二位是?”

      “你还有脸问本统领?你们两个把刚刚在街上说的话重复一遍!”

      一人壮胆抬头,登时面上露喜,如获救星,双手合十,连连叩首:“是义策士啊!求求两位大人宽恕草民吧,小的们说的可全是好话啊!”

      另一人跪行两步,附和:“是啊,都说您义谋双全,自您来了这,停了败仗不说,昨日与北定王议和,又得一城,一没伤兵,二没抢夺……”

      副统领狠狠给地上的人两脚,二人痛不敢吱声,歪倒在地上。烧杀抢夺,是副统领攻破城池之后最爱干的事,因此也恶名远扬,自当听了不悦,拍案吼叫:“齐总督招你,是让你平定战乱的吗?”

      厉已不形于色:“统领不必动怒,此前数次败战以至多耗兵粮,且兵家胜败不由个人,暂时讲和便于知敌,是同总督商议后所决,您于前线作战,想必不知内里。”

      此话三分真意,副统领虽向来不认可这个半道冒出来的策士,可是以他的头脑,一时也想不出反驳的话,思索片刻,反倒觉得确有三分道理:“照你所说,这就是什么拳之艺伎……”

      厉已低声咳嗽:“统领可是要说权宜之计?”

      “对,就是这话,但即便如此,也不能任由刁民在大街上胡言乱语。来人!将这两人拖下去斩首示众,以示军威!”

      听厉已好言好语之后,副统领怒火无处发泄,可今天兴师问罪来,最后总该有个说法,于是盯上两个可怜人。

      不等二人喊救命,厉已严词劝道:“不可。这二位尚有大用,统领今日上街拿人一事想必已流传开了,好生招待一番,派人护送回去,只称是观军便好。”她像是一心为主的好策士,循循善诱,“总督需要民心,此番也能给您博得美名,再者来时您也知晓,外无侍卫,适才被我遣去做事了。”

      副统领先是听得连连点头,决定首肯这个提议,但正是后半句让他忽然灵光一闪,开智了般,分析得条条有理:“因你不会武,总督派了最多护卫给你……”脸上横肉一抖,目光犀利,“军内密文接连泄露,你派人出去究竟是做什么!总督要找的内贼,会不会是你呢?!”

      说完瞪着眼睛,双手急速伸出,就要揪上厉已的衣领来耍威风。

      可还没捞到,颈间一凉一热,失去了知觉。还是一副发怒的模样,肥硕的躯体就横倒在血泉之中。

      连带地面震三震。

      厉已见到身前面目狰狞的副统领的躯体倒下,同时出现的是一层溅上红血的浮金仙障,还有曲尧那张神情淡漠的脸。

      “该杀就杀了,他忌你才智,早晚会出事。”

      曲尧抹去锋上血,放回矛枪,扬袖收了仙障。在两位平民惊叫前,点去其记忆,并一挥手送人回大街,至于这副统领……

      “他暂且不至于……”要曲尧你亲自动手。

      曲尧瞥一眼,止住了厉已的话,平淡说道:“等他触怒你们总督,你需忍多久呢?他忮心过重,此蠢恶之人不留近旁为好,你都在此做策士了,不想想立威震下?”

      “我总想着循序渐进。”厉已不是不赞同她举动,但叹一气,“你是打算怎么?把所有造反、作恶、打仗的人都杀了,天下就清净了?”

      “当然不是,今日不同寻常。你放心,所有与此人相识的,只会知道他是昨日归途中暴毙而亡,你若担心功德……”曲尧用仙力移走地上的人及血,回身,“此来恶德皆算在我头上。”

      厉已眼神微动,安静了好一会:“多谢,我一人在此,多有些不好办的,你愿体谅我,我由衷感佩。”

      曲尧一转神情,难得没好气:“有你和春花堂堂主在,还有什么不好办?”

      厉已自知理亏,草草一句:“志向相投,也是恰好相识罢了。”就想揭过,即刻谈起别的,“说起相投,我没想到你愿与阅说冰释前嫌,你与她当真同路吗?她能安然在天界待这么多年,绝对和崇耀脱不了干系。”

      曲尧就知道,那次在玉录壁前没能骗过厉已,她仍旧怀疑阅说是凡人化仙,只是缺实据,如今……没必要遮瞒了:“阅说不易,只信自己理所当然,多一人知晓便多一分危险。与她算是虽异志,但行同路。”

      “人心难测,我也无奈,”厉已是在说初见时所为是无奈,“那二人看起来中庸,做的事有十个胆大,就怕哪天再闹个什么事,又害了你。”

      “我看未必会有风波了。”曲尧只是笑笑。

      “劝你,你还不听,你那小小镇妖宗都人心殊异,你见证、经历过好几回了,别好了伤疤忘了疼。”

      “哪有伤疤,你多虑了,有玉渊在,阅说不至于置我死地。”

      “不置你死地,你就不管了,真是大方。”厉已长长叹了一气,“玉渊么,她未结识阅说前倒是好好的一位文仙,唉,仙门不幸,情迷自然就痴傻了,所以都说阅说是个丧门星呢。”

      曲尧一笑:“你此话私怨未免太重了些。”

      厉已拍案:“有何不对?阅说她自己倒能独善其身,别人可经不起她克,偏偏把祸事传给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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