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心理师》风念南

68、《少年心理师番外篇 蚊女》（五） 帮猴王接生

　　穿过群群簇簇的树木，他们走进一处清翠静逸的世界，碧绿欲滴的枝条舒展开去，树冠浓密得不见天日。身在其中，完全感觉不到外面还是赤日炎炎的盛夏，即便偶尔有阳光从林叶的缝隙间泻落身上，那种触感也如流水般温润轻柔。
　　刹那间，心亦变得清澈如洗。
　　可是此情此境，却有一只肥硕的母猴躺在树丛中，抱着高高隆起的腹部，嗷嗷惨叫着，身下还淌了一滩鲜血，这种情形答案显而易见——母猴难产了。
　　一只雄壮的公猴守在它的身边，急得抓耳挠腮，却又不知如何是好。
　　孟子杰低声惊呼：“是猴王。”
　　他在这里苦苦守候了两年，为猴子们做牛做马，当医生当保姆，甚至当人形玩具，就是为了眼前这只猴王。
　　周觉诧异地打量猴王，心里纳闷，怎么看也不像个会读书的斯文猴呀，抢人家笔记本做什么？
　　猴王发现有人入侵自己领地，立刻拱起脊背，如临大敌，凶狠地向着众人龇牙咧嘴。
　　孟子杰解释：“母猴生产的时候，公猴一般都会守在身边，而且不许外人窥探。不过现在情况特殊，我们的机会来了。”
　　孟子杰坦然地看向猴王，指了指痛苦不堪的母猴，又指指自己，做了一个想要帮忙的手势。
　　小猴子在旁边吱吱大叫，似乎在劝说猴王。
　　也许是孟子杰两年的付出获得信任，也许是无计可施之下的无奈选择，猴王终于点头了。
　　孟子杰上前查看，脸色渐渐凝重起来：“是头胎，而且母体过于肥胖，这种情况最好的选择就是剖腹产。”
　　莫晓乙皱眉：“这种条件下，怎么可能剖腹产？”
　　孟子杰苦笑：“所以，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周觉走向不断翻滚挣扎的母猴，想要帮忙却又无从下手：“那我们可以做什么？”
　　“你们帮我压制住它的手脚，不要让它乱动乱抓，以免伤到自己和胎儿。”
　　莫晓乙和周觉连忙按照他的吩咐，强行按住母猴的四肢，孟子杰则一边安抚母猴情绪，一边推拿它的腹部，助它生产。可是母猴疼得太厉害，挣扎得也太激烈了，就连拥有超强体能的周觉都被累出一身大汗。原来生命即将剥离母体时的那种痛，竟是可以传染的，母猴的每一声嚎叫都好像在撕扯他的心脏，让他产生一种从未有过的紧张和疲惫。
　　莫晓乙也是无比震惊地看着这一切，这就是生命来到这个世界的唯一方式吗？惨烈、艰难、苦痛，当年的母亲，也是这样生下我的吗？那么柔弱的母亲，又是如何承受这种剧痛的？
　　随着时间的流逝，地上的鲜血几乎淌成了河，母猴的嘶叫也渐渐由凄厉变微弱，最后只剩无声的呻吟，扭动的肢体也慢慢静止下来，偶尔才会抽搐一下……
　　终于，孟子杰惊喜地叫起来：“看到头了，再用力啊！”
　　莫晓乙却怔怔地放松了压制母猴的双手：“她……已经没有脉搏了。”
　　“什么？”孟子杰傻傻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忽然双膝一软，瘫坐在地，这一次……又失败了吗？
　　半跪于地的周觉呆了半晌，突然怒冲冲地瞪住母猴：“喂，我命令你，睁开眼睛！难道你不想要小猴子了吗？你这个逃兵，我瞧不起你！”
　　这种窒抑的气氛也感染了正在树林中观望的群猴，猴子们嗷嗷地叫嚣起来，开始狂躁得乱蹦乱跳。
　　原本急得上蹿下跳的猴王，第一时间冲了过来，恶狠狠地嘶吼着，将周觉、莫晓乙和孟子杰全部赶离了母猴身边。然后无声地蹲坐在那里，眼巴巴地望着母猴，一动不动。
　　莫晓乙静静地望着母猴的腹部，一个小小的生命，就在他的眼前，还没来得及看到这个世界，便要离去了吗？
　　不……绝对不可以！
　　摘下一片树叶，放在唇边，莫晓乙轻轻吹奏起来。
　　那是一种纯粹的，没有任何雕琢的声音，清澈、剔透、宁静、空灵，仿佛看到清风漫过林梢，晨露滚落花蕊，阳光如玻璃碎片，漫溢在山之间，水之上，染亮了森林中的每一片叶子……
　　不仅周觉和孟子杰，就连猴子们都安静下来，蹲坐在林间枝头，呆呆地看着莫晓乙，适才的狂躁与不安早已消失不见，眼里只余一片清净。
　　猴王也抬起了头，望着莫晓乙，泪光在他的眼里闪烁……
　　对这一切，莫晓乙恍如未觉，他的心神完全沉浸在自己创设的精神世界中，那里没有悲哀，没有死亡，像天空一样明净……
　　美好的乐声如丝如缕，流淌在所有生命的血脉里，尘埃尽去，心也变得透明起来，仿佛长了一双羽翼，可以自由飘飞，去摇碎天上的明月，捕捉流逝的时间，释放梦中的璀璨……
　　一个声音在悄然呼唤，醒来吧，让我们的生命重新变得流光溢彩！
　　气息将绝的母猴竟然在乐声中慢慢睁开了眼睛，然后凝聚了所有力气，将肚子里那个不断颤动的小生命推出了体外……
　　孟子杰跌跌撞撞地扑了过去，又哭又笑：“天呀！生了，竟然生了！”
　　有人说：生如电石火花，生是初燃，死如寂灭。
　　原来初燃的这一刻，竟是如此壮美。
　　兴奋激动的心情持续了好久，周觉才想起问莫晓乙：“你刚才吹的是什么曲子，我怎么从没听过？”
　　莫晓乙微笑：“随性而作，没有名字。”
　　“这么动人的乐曲怎么能没有名字呢？我帮你想一个吧，嗯，没有它就没有小猴子的降生，不如就叫……催、产、素，怎么样？喂喂……你去哪？”
　　更让人惊喜的是，猴王不知从什么地方取来了那个笔记本，殷勤地递给莫晓乙，然后指着他手里的树叶，眼睛亮晶晶的。它的意思很简单，我们来交换吧。
　　莫晓乙和周觉在看到笔记本的第一眼便恍然大悟，亦是哭笑不得，他们终于明白猴王为什么对这个笔记本一见钟情了？原来封面右下角竟然画着一大盘新鲜欲滴的水果，什么香蕉、苹果、鸭梨、蜜桃……一个赛一个得水灵，就连人看了都垂涎不已，更何况猴子？
　　“这个笔记本是婷婷送给老师的生日礼物，老师分外珍视，用来记录最重要的东西。”
　　终于搞清楚原因的孟子杰欲哭无泪，就因为这么一个荒唐透顶的理由，他便做了两年的野猴子！
　　莫晓乙郑重其事地将笔记本交给孟子杰：“记住，它是你夺回来的，两年的时间就是代价。”
　　孟子杰光顾得激动了，完全没有意识到对方话里暗藏深意。
　　莫晓乙向周觉眨眨眼，后者回了一个大赞的眼神，两人默契地伸手，击掌：“搞定！”
　　没有想到的是，对于笔记本的归属，王婷婷没有任何异议。
　　其实，她是从电视新闻里看到周觉的，自然也早就知道周觉的身份。
　　在王婷婷眼里，周觉与莫晓乙虽然光华无限，却太过高远，那是她一生都难以企及的距离，所以她从没奢望能够嫁给他们任何一个。反而与学长孟子杰朝夕相处，早就暗生情愫，却没想对方一去不回。万般无奈，她才以自己的婚姻作为赌注，希望能够找到真正的强者帮助自己。她联系周觉也是为了找回师兄和笔记，却没想其间误会重重，多生了不少波折，事情能够完满结局，她已是万分庆幸了。
　　与王婷婷相见之后，孟子杰才知道王教授在一年前就怀着极大的遗憾和对学生的深深挂念离开了人世。
　　跪在王教授的墓碑前，孟子杰哭得几乎晕厥，是他，让老师死不瞑目。
　　现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快将研究成果公诸于世，让转基因蚊子真正地造福人类。
　　为了防止再发生意外，周觉一口气唤来三架武装直升机，由他亲自护航，送孟子杰和王婷婷到晨曦医学院。这一次，别说猴子，就算是怪兽酷斯拉来了，也休想碰到笔记本。
　　巨大的轰鸣声中，直升机缓缓升空，摩族人送行的鼓声也随之敲响，渐渐与天地融为一体。
　　望着脚下的云峰翻涌，大千气象，莫晓乙在心里默念：别了，乾苍山！别了，摩族山寨！
　　那澎湃的激流，旷古的图腾，静谧而丰盈的蚊神之舞，我永远都不会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