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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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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时微死了。
景帝会厚葬她,追封她,给她死后的哀荣,仿佛如此就能抹去生前所有的猜忌、逼迫和不公。
史书工笔,或许会记下一笔“端慧皇贵妃沈氏,性烈忠贞,以死明志”,谁会去探究那性烈背后是怎样的绝望,那忠贞又讽刺着谁的薄情?
回到王府,谢砚如常处理公务,召见幕僚,商议水车推广中的具体问题,应对三皇子、五皇子那边传来的试探。他条理清晰,思虑周全,仿佛听澜阁发生的一切,从未影响他分毫。
只有聂峰注意到,殿下书房的灯,常常亮到深夜。而殿下手边那盆原本长势不错的兰草,不知为何,这几日忽然枯萎了。
七日后,是“端慧皇贵妃”沈时微入葬皇陵的日子。
葬礼按皇贵妃规格,盛大而肃穆,却又透着一股刻意的、冰冷的程序感。
景帝并未亲临送葬,只派了皇子宗室和内务府官员主持。后宫妃嫔也大多只是遣人送了祭礼,真正出席的寥寥无几。世态炎凉,人走茶凉,在这深宫之中体现得淋漓尽致。
谢砚作为皇子,自然在送葬之列。他穿着素服,站在一群同样身着素服的皇子宗亲之中,面色沉静,目光平直地望着那具华丽的棺椁被缓缓抬入陵墓幽深的甬道。
棺木厚重,描金绘彩,彰显着皇家的体面,也彻底隔绝了生与死。
他看着她曾经鲜活存在过的证明,被一寸寸吞入那片永恒的黑暗与冰冷之中。
心中那片空落的地方,似乎也随之彻底沉没,再无波澜。
葬礼结束后,他回到王府,在书房独坐良久。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沈时微没有死。
“砚儿,你最近怎么总是走神?”季婉希担忧地看着谢砚。
谢砚微微一怔,回过神来,看向对面眉宇间带着忧色的季婉希。
“母妃多虑了,儿臣只是近来朝务繁忙,有些疲累罢了。”谢砚垂下眼睫,端起面前的清茶抿了一口,掩饰住那一瞬间的失神。
季婉希轻轻叹了口气,没有追问,只是温声道:“朝务再忙,也要顾惜自己的身子。你如今虽在陛下面前得了些青眼,但更要谨言慎行,莫要让人抓了错处。”
季婉希看着儿子看似恭顺却难掩疏离的神情,心中又是一叹。她这个儿子,心思越来越深了,连她这个做母亲的,有时也看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
“儿臣先告退。”
“去吧。”季婉希没再说什么。
沈时微死后会去哪里呢?她还没有完成任务,她能去哪里?
一想到这个问题,他心中那股空落落的感觉似乎被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殿下。”聂峰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谢砚转过身,脸上已看不出任何异样,“何事?”
“燕老板派人递了话来,说……他想见您一面。”聂峰低声道,眼神有些复杂。
燕子骞?在这个时候?
谢砚心中一动。
此刻燕子骞主动提出见面,是为了什么?是与沈时微有关?还是……别的?
“时间,地点。”谢砚问。
“今日申时云来楼天字号上房。”
谢砚点了点头,“知道了。安排一下,本王准时赴约。”
申时,谢砚准时赴约,燕子骞已经等在了那里。
“六殿下,别来无恙。”燕子骞拱手。
“燕老板找我所为何事。”谢砚还礼,开门见山。
燕子骞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殿下是个爽快人。那在下也不绕弯子了。今日请殿下来,是想交给殿下一样东西。”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信封,递到谢砚面前。
谢砚看着那封信,没有立刻去接,“这是?”
“这是……微微托我转交给殿下的。”燕子骞缓缓道,“她说,请殿下念在往日的情分上,帮她妥善安置她的贴身宫女绿漪和青黛。”
谢砚盯着那封信,指节在袖中微微收紧。
她托燕子骞转交。
不是他,是燕子骞。
临终遗言,她宁可托付给一个商户,也不愿留给他只言片语。
“殿下?”燕子骞将信又往前递了递,信封上字迹清隽,是沈时微亲笔。
谢砚接过,指尖触到纸面的瞬间,竟觉得那薄薄一层有些烫手。他并未拆开,只收入袖中,抬眸看向燕子骞,“燕老板与沈……皇贵妃,倒是交情匪浅。”
话出口,他自己先是一怔。
这语气不对。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别的什么。
燕子骞神色不变,只淡淡道:“微微同我是老乡,她所托之事,燕某不敢不从。”
“只是如此?”
“殿下以为呢?”
谢砚没答。他看着燕子骞那双平静的眼睛,忽然觉得烦躁。这人在她生前便与她往来密切,如今她死了,还要由他来转交遗物。而他谢砚,在她心里竟连这点位置都没有。
“她……”谢砚顿了顿,“还说了什么?”
“没有了。”燕子骞摇头,“只这一件事。”
只这一件事。
谢砚忽然想笑,“本王知道了。”他站起身,“那两个宫女,本王会妥善安置。”
“有劳殿下。”
谢砚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背对着燕子骞道:“你也相信她真的死了?”
良久,燕子骞的声音才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殿下说笑了。人死如灯灭,宫中断然不会在这种事上出错。皇贵妃娘娘……已经入土为安了。”
燕子骞的反应太过平静了,这太奇怪了。
“是吗。”谢砚的声音听不出起伏,“看来是本王多虑了。”
他没有再追问,推门离开了房间。
回到六皇子府,谢砚将自己关在书房里,终于取出那封信。
信封上只有四个字:谢砚亲启。
她的字迹,他认得。从前在听澜阁,她批注过的文书,他看过许多次。那时只觉她字迹秀逸,如今再看,竟觉得每一笔都透着疏离。
他拆开信,里面只有薄薄一张纸。
“绿漪、青黛自幼随我,忠心不二。望殿下念在往日共事之情,为她们择一良配,或放归民间,勿使飘零。”
再无其他。
谢砚盯着那几行字,看了许久。
共事之情。
她与他,原来只是共事之情。
他将信纸按在案上,忽然觉得胸口那股郁结之气无处发泄。
她死前同燕子骞写信,考虑了两个宫女的归处,却没有只言片语留给他。
谢砚捏着信纸的指节泛白,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和被轻视的怒意交织着涌上心头。他发现自己竟然在计较这个。
计较一个或许已经死去的女人,临终前没有给他留下只言片语。
这太可笑了。
他应该庆幸才对。她死了,与他再无瓜葛,那些让他心烦意乱的牵扯和谜团,也该随着她的死一并埋葬。至于青黛绿漪,不过是两个宫女,安置便安置了,举手之劳,算不得什么。
他将信纸揉成一团,正要扔进炭盆,动作却忽然顿住。他看着那团皱巴巴的纸,上面依旧能辨认出她清隽的字迹。
最终,他还是没有扔。他缓缓将纸团展开,用手掌抚平,然后折好,重新塞回信封,放进了书案最底层的抽屉里。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冷风灌入,吹散了些许心头的燥意。
“聂峰。”他扬声唤道。
聂峰应声而入。
“去,想办法打听一下,为皇贵妃验尸的太医是哪几位。还有,”谢砚的眼神冷了下来,“查一查,那几日听澜阁有无人员异常调动,或是……有无不明身份之人出入的痕迹。要隐秘。”
“殿下怀疑公主的死有蹊跷?”
“去查便是。”
据探听,为沈时微验尸的太医共有三位,皆是太医院德高望重之辈,其中一位更是专精于毒理与疑难杂症。三人给出的结论一致:确系吞金所致内脏损伤而亡,并无其他中毒或外力痕迹,死亡时间也与宫人发现的时间吻合。口供严密,毫无破绽。
至于可疑的人员,并未发现。
所有看似巧合的地方,似乎都只是真正的巧合。一切证据都严丝合缝地指向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沈时微,端慧皇贵妃,确确实实是吞金自尽。
谢砚坐在书案后,听完聂峰的禀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没有失望,也没有释然,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连日来的焦灼、猜疑、不甘,仿佛在这一刻被这铁一般的事实彻底冻结。他之前所有的推测、那些隐秘的期待和不安的探究,现在看来,都成了他一个人的胡思乱想,一场可笑的自作多情。
罢了,他不应当再为这个满嘴谎话、毫无真心的人再去耗费心神了。
“青黛和绿漪,安排得如何了?”
“已按照殿下吩咐,将她们安顿在曦晨殿,做些轻省活计,无人敢怠慢。”
“嗯。”谢砚点了点头,“告诉她们,好生当差,莫要多想,也……莫要多言。”
“是。”聂峰领命,正要退下,又听谢砚问道:“那盆兰草……扔了吗?”
聂峰一愣,“回殿下,还未曾……”
“拿去扔了吧。”谢砚淡淡道,目光重新落回摊开的公文上,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枯了的东西,留着也无用。”
“是。”
寒风吹了进来,谢砚起身关上窗,阻隔了寒夜的风。转身回到书案后,看着堆积的公文几不可闻地吐了口气。
人已死,灯已灭。习惯可以改,空缺可以填。这深宫朝堂,最不缺的就是人和事。
从今往后,他的世界里,不会再有沈时微这个名字带来的任何波澜。他会沿着既定的道路走下去,一步一个脚印,走向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没了她还会有别人吗?”
「如果该攻略者攻略失败或者因意外死亡,系统会派遣新的攻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