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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 7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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闯入铜镜中的,是裴楚尧那张泛着冷意的脸。
郗瑶继续向下梳着头发,见他进来,余光也只是微微侧眸向身后扫了一眼。
靠近的脚步声愈发明显,直到他上前的影子盖住面前的整个铜镜,才在她的身后停了下来。
“殿下都高烧昏迷两日了,你一个刺客在这倒是过得安逸。”
裴楚尧往日透亮轻快的嗓音里,如今夹杂着对她浓重的责问。
和,阴阳怪气。
见他突然的到来和兴师问罪,郗瑶心里也无端涌起一股火气,她停下手中的动作,回身直视他的眼:“怎么,是我逼你家殿下从温泉池里爬出来时,不许他换一身干燥的衣服的吗?”
是他自己气势汹汹地从温泉馆里出来,完全不听他那些侍卫好意劝阻地、浑身湿透地就驾马扬长而去了。
他家这位殿下,气性可大得很呢。
“可也确实是你,故意惹殿下落水的!”裴楚尧看不得她如此狡辩的模样,更是生气:“你怕是早就想好要整殿下一番,惹得他难堪的吧?”
他语气里尽是埋怨和无可奈何:“才这几日,你给殿下找了多少不痛快?若不是……”他顿了顿,又继续道,“若不是殿下心软了,你一个刺客,命早就没了。”
“对我心软?”
郗瑶嗤笑一声:“裴公子,他到底是对我心软了,还是他在我身上另有所图,你是他最好的朋友,想必你比谁都清楚吧?”
她起身走到他的面前,微仰着头直视着裴楚尧的眼:“在他眼里,我的一条命算什么?他想要的是我掌握的擎州海贸官商勾结的真相,还有,”
郗瑶一字一顿道:“太子殿下的隐秘。”
“裴公子,你与他相交多年,如今又只身陪他离开京城来这里剿匪犯险,你难道会不清楚他的心思吗?”
郗瑶的声音不大,却字字砸进了裴楚尧的胸腔。
裴楚尧自然知晓,殿下最开始没有对她下死手的原因。
确是抓住她的那一晚,她脱口而出的擎州海贸贪污秘事。
后来又在李铁匠家发现了能与她射来的箭镞完全吻合的模具,得知她竟可能与擎州那边有所牵扯,殿下当时气急,也确实起过杀心。
可自从他们从苍龙山上下来,无论她惹出了再多状况,哪怕她再次对殿下刀剑相向,殿下都没有再说出一句要杀了她。
这还不是心软了吗?
他神色复杂地看着郗瑶,沉默一时横亘在两人之间。
郗瑶一个现代人,看着眼前常年跟在皇子身边,自小就被古代政治环境浸润的裴楚尧,自是不敢轻易相信他口中的这番心软的说辞。
毕竟他口中万人之上的皇子,掌握别人生杀大权的皇子,真的会对一个刺客心软吗?
对一个曾经想要了他性命的刺客心软?
见他仍旧不说话,郗瑶便继续:“想必你也知道了,昨日你家殿下突然好心带我去布庄,说是要带我买身新衣裳,实则是早就买通了掌柜的和那位姑娘,想看看我身上有没有什么特殊印记吧?”
久未开口的裴楚尧,看着她那副探究的表情,深深呼了口气:“是。”
没想到他竟回答的如此痛快,郗瑶一阵诧异。
“可邢寂也告诉我,那位莺儿姑娘说除了在你身上看到了几处伤痕,她并未发现任何特殊记号。”
像是对既定事实的无可奈何,裴楚尧说完后像是忽然泄了浑身的力气,叹了口气,走到窗边坐了下来。
而方才对她的那股戾气,像是也跟着一起泄了出去。
他从暗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放在身旁的桌子上:“罢了,有些事让你猜,不如让我来直接告诉你。这个,就是殿下想从你身上找到的标记。”
他的手指点在纸片上,郗瑶心中更是诧异:他如此正大光明的吗?
正大光明地就将他家殿下想查的东西告诉了自己?
她满心狐疑,却也朝他走了过去。
等来到桌边,仔细看向那张像是被水浸泡得皱巴巴的纸片,看着上面都被晕开了的墨渍,拧眉小声喃喃:“这些图案,像是古时候的云纹。”
裴楚尧向她解释:“没错,这是由多种云纹组合而成的一个图腾。”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郗瑶的表情:“是十二年前就消失了的一个杀手组织的图腾。”
“组织名字叫,弑影。”
弑影?已经没了踪迹的杀手组织?
郗瑶盯着这个图腾细看,它的整体,硬看的话,好像有那么一点像个【影】字。
只是这纸估计在水里泡了许久,很多地方墨斗被染成了一团黑,她实在是不能完全看懂这个符号。
郗瑶皱眉问道:“这是你们从,我的同伙身上发现的记号?”
如果自己没猜错,他们昨日突然想知道自己身上有没有记号,定然是从第一夜里和原主一起刺杀的同伙身上发现了什么。
裴楚尧看着她:“你是真的很聪明,我和殿下有时候在想,你到底是真的失忆还是假的失忆?”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派来的,又不知道自己在刺杀谁,还没了武功。
可却又偏偏能说出擎州陈施穆借海贸贪污,还知道殿下私下培养了暗卫。
这到底算失忆吗?
郗瑶忽略他眼中的探究,只当他在夸她,对他歪头一笑:“失忆是真的,你说我聪明,我也收下了。”
“只是,我不理解,你为何要将这件事告诉我?难道是你家殿下让你来说的?”
若是他让说的,那为何还要演布庄这出戏,直接问自己不就好了?
或者直接用命恐吓:不说出来,就杀了她?
“不是,”裴楚尧摇头,“我昨日回去后,殿下已经陷入昏迷,并未交代我去做任何事。现下,算是我瞒着殿下,私自告诉了你这件事。为的是,”
“柳树村的李家。”
郗瑶诧异:“李铁匠家?”
怎么又突然扯到了李家?
“我听邢寂说,昨日曾解开了你脚上的这副锁链。其实打开你脚上铁链那把钥匙,是后来殿下命我返回李家为你取来的。”
裴楚尧垂着眸子,说出了他再次回到李家后,听到的那番话:“那天我从李家父女口中得知,李采菊,也就是那日你见到的李家女儿,她的公婆在十二年前被山匪杀害了。不是偶然上山被害,而是当年的柳树村和如今的杨夏村一样,整村被屠,只有鲜少在外的人侥幸留下了性命。”
“而据当时官府的调查,参与屠村的其实并不只有一伙山匪,这个叫【弑影】的杀手组织也曾施加助力。后来朝廷派了精锐支援剿匪,杀了不少匪徒和杀手。可是,明面上的山匪确是杀干净了,但暗地里的杀手是否还有活口,却没有人清楚。”
“尤其是在那之后,这个杀手组织再未出现过踪迹。距今,已有十二年之久。”
“所以,谁也没想到,竟然会在你的一名同伙身上,发现了这个图腾记号。”
郗瑶听着他的话,想象着十二年前的柳树村村民惨死的模样,脸色也变得沉重,但她不解:“你为何想要将这事告知我?毕竟,我在你们眼里,也并不是什么好人,还极有可能和他们是一伙的?”
裴楚尧看了她一眼,沉声道:“你年纪不大,哪怕真是同伙,十二年前的你应该也没有能力参与屠村。又或许是因为,莺儿姑娘说你身上没有同样的记号,而经过这几日的相处,我也希望你并非出自那穷凶极恶之徒之中吧。”
他目光沉沉:“而且,你这么聪明一个人,想必也非常想知道殿下带你去布庄的用意,我们又何必非让你抓耳挠腮地去猜呢?”
郗瑶冷哼一声,心道:你倒是善解人意。
裴楚尧没在意她:“或许还有,我不愿一个人承受李家那么沉重的故事吧。”
单单李家吗?这不应该是整个村庄的沉重故事吗?
郗瑶疑惑地看向他。
裴楚尧看了她一眼,又收回了视线,思绪也仿佛回到了前几日在李家的日子:“想必在李家门外那日,你也惊讶,为何李采菊会在殿下想杀你时,不顾一切地冲出来挡在了你的前面吧。”
“这都是因为,她曾有个和你年纪相近的妹妹。却在两年前,被人害死了。”
郗瑶心里一震:“是被什么人害死的?”
“李家二姑娘名唤采荷,自小长得清秀可人,人也聪慧。早年间,李铁匠收了一名无父无母的孤儿做徒弟教授打铁技艺,两个年纪相仿的孩子,自小一起,自然生了情谊,而李铁匠也早已默许。可惜事与愿违,两年前,李采荷跟着李铁匠去擎州城里,被一名炼铁厂的官员看中想要强娶,李二姑娘自是不肯,于是那官员便绑了李铁匠和他徒弟,施加恶刑,逼李姑娘就范。李姑娘不忍看自己的亲人因自己失了性命,只得同意了那官员。李铁匠和徒弟伤痕累累地被放了出来,却没想到,两个月后,擎州府里就传来了李姑娘坠湖惨死的噩耗。”
“李家自是不信她是意外失足落水,只因那官员其实连妾室都未曾允她,只为占她的身子供自己取乐。而李姑娘最终是被那人折磨致死的。”
“后来李铁匠状告官府,却无一人帮他,留下的,只有他吐在这条铁链上的深深血迹。”
裴楚尧看着锁着郗瑶的这副铁链:“这铁链,是他曾为擎州府衙里打的,到最后,锁住的,却是他自己。”
他的语气从头到尾的沉静,可却像有无数个大锤正用力锤向郗瑶的胸口,她坐到椅子上,垂着眸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裴楚尧也未曾再发一言,眼睛直视盯着不知前方墙上的哪处,再也不曾移动。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推开,侍卫阿铭走了进来:
“裴少爷,范大夫来了。”
“好,”裴楚尧起身,掩了掩喉中沙哑的声音:“我这就过去见他。”
只是他刚走一步,衣袖忽然被拽住。
郗瑶看着他,问道:“那李铁匠的那个徒弟呢?”
裴楚尧垂眸:“为了保命,离开了李家,用他在李铁匠那里学到的炼铁技艺,投了官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