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底是谁派来的刺客》岑惜又

23、第 23 章

　　穿着黑色破败夜行服的小刺客站靠在马车车架之上，冷风将她杂乱的头发吹打到苍白的脸上，盖住了她毫无血色的嘴唇。她的左手紧握着一把不知从何而来的锋利菜刀，向一侧举着，右边胳膊紧紧地箍着石宝的脖子，投射过来的眼神里让人看不到任何感情。

　　石宝被她箍住身子，只能不停地在她怀里双腿乱蹬，呜咽挣扎。

　　满脸急色的萧云衍冲出去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面。

　　郗瑶怀中的张石宝脸上糊满了泪水，如今透过泪珠见他冲了出来，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萧哥哥，救我！”

　　往日里稚嫩清脆的童声因今日的反复大哭而变得沙哑破音，一声声哭嚎引得萧云衍心头微颤，尽是恻隐。

　　可车架之上的刺客却心狠的彻底，对石宝的哀恸完全不为所动。

　　萧云衍紧盯着郗瑶那双毫无情绪变化的眼睛，略垂眼睑，掩住了眸中泛起的怜惜酸涩，再抬眼间，精致的黑眸之中尽是彻骨的寒意。

　　秋风乱摆，垂落的头发被胡乱吹到郗瑶的眼前。

　　萧云衍凝着寒眸，蓄力作势就要冲到马车车边将石宝从郗瑶怀中抢过来，却不料郗瑶手中原本还朝向别处的菜刀瞬间转向冲着石宝的脖颈刺去！

　　郗瑶紧握着那把刀，紧抿着唇，满眼漠然地看着车下的他。

　　她直盯着他，只要他每往前冲一步，她手中的刀锋就会离石宝的脖颈更近一寸，直到他前进的脚步被逼到停滞不敢再动半分，锋利的刀锋才终于停住。

　　寒风之下，漠然的眼神和彻骨的寒眸相交，两人视线焦灼紧紧相锁，眸色之下，是他们掩盖在心间的，恨不得将对方拆吞入腹的愤然。

　　萧云衍站在车下，微移视线，双眸锁向郗瑶手中反射着寒光的刀锋，看着那刀锋此刻竟距离石宝的脖颈不到一寸，他的拳头紧攥鼓起可怖的青筋，凌厉骇人的视线骤然抬起再次扫射到郗瑶的脸上，恨不得立即将她撕个粉碎。

　　这刺客，为何每次都能挑起他的杀意？

　　若不是她知晓萧云起和擎州官府的私下往来，对自己还有些用楚，不然自己早就将她……

　　郗瑶倚靠在车边，一眼不差地看全了萧云衍眼中情绪的变化，瞧着他此刻恨不得要吃了她的视线，苍白的脸上忽然绽放出一声嗤笑，突兀地在众人之间响起。

　　她冲着萧云衍道：“你冲出来得倒是快啊。”

　　眯起眼打量了他的全身，见他如今仍好端端地站在自己眼前，身体没有任何异常的模样，郗瑶嘴角不禁上扬，脸上不再是方才的漠然，反升起意味不明的笑意：“看来那毒药对你没什么影响。”

　　她指的，自然是原本为她准备的，但最后被她一通胡搅蛮缠之后，进了他的口中的那副毒药。

　　只是没想到，这狗男主竟预判了她的行动，竟然在他自己要喝的鸡汤中也下了毒，让她毫无防备地喝了下去，导致她此刻身体虚弱得竟还不如刚穿来的那天晚上！

　　尤其是当下她还抱着这个孩子，这孩子好重，累得她的双腿都直打颤！

　　郗瑶强忍着不适，将脸上恢复成原本那副漠然的表情，她的双眼直视萧云衍，苍凉的眸中是一副早已看透他的神情。

　　而此刻映在她眸子里的他，还是满心满眼全都是恨不得要立马杀了她的模样。

　　郗瑶心头一跳，忽然想到，自己似乎都没有看到过狗男主的其他表情。

　　就那么想杀了她吗？

　　郗瑶苦笑，她穿的这个原主，到底是甩给了自己多少黑锅啊，竟惹得这男主像是要把所有的不忿全都发泄到自己的身上。

　　他的神色，像是恨不得要将自己碎尸万段啊……

　　“小刺客！你为何要绑住石宝？”

　　寒风中响起了裴楚尧的声音，像利刀一般划破了郗瑶和萧云衍二人之间焦灼的氛围。

　　郗瑶朝他看去，但却没有着急回答，反而是垂下眸子冲着怀中小孩一笑：“原来你叫石宝，今日我可算是记住你了，记住方才就是你拿着刀想要砍我。”

　　逗弄结束，郗瑶正想与车下二人谈条件做交易，可怀中的石宝却突然挣扎得更加激烈。

　　不知是不是不乐意被郗瑶知晓他的名字，又或是错将郗瑶的话当成了威胁，石宝刚刚停止的哭嚎又重新开始，声音之大一时间都要震碎郗瑶的耳膜。

　　不止如此，像是得知周围的人全是他的救兵，张石宝似乎有了极大的底气，胡乱踹动的两条腿竟开始不断地向郗瑶的大腿踹去！

　　一脚两脚，踹得郗瑶忍不住皱紧了眉头。

　　这小孩劲儿还挺大！

　　郗瑶忍着腿上的疼痛，咬着牙在他耳边吓唬道：“不许再乱动，再乱动我就把你和你萧哥哥都干掉！”

　　听到这个黑衣人要把自己杀掉，石宝觉得他马上就要变成隔壁柱子哥那样，哭得更厉害了。

　　郗瑶囧！

　　这孩子怎么这么不禁吓！

　　不仅止不住地哭，他的身体还不听话地一直往下滑，郗瑶咬着唇，双臂努力将石宝兜起，强忍着疼痛不想让对面的萧云衍发现。

　　直到重新将石宝兜进她的怀中，郗瑶这才抬起眸子冲着萧云衍和裴楚尧二人说道：“我方才刚醒过来，这孩子就冲进车内举着刀说要砍死我。怎么，如今的我都不能选择自保吗？”

　　“难道，要眼睁睁等着这孩子将我砍死吗？”

　　“什么？你说石宝要杀你？！”

　　惊诧的声音在几人之间响起。

　　杀意被疑惑覆盖。

　　车下的萧云衍和裴楚尧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十分惊愕之色。

　　石宝那么小，怎么可能想要杀人呢？

　　这小刺客在说什么胡话？

　　可不等他们细想，石宝的哭声陡然响起。

　　“呜呜呜……”

　　张石宝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大声嚎叫：“萧哥哥说你和那些坏人是一伙的，所以我要杀了你给柱子哥报仇，呜呜呜……”

　　萧云衍倏地愣住。

　　这刺客口中的话竟是真的？！

　　是石宝听到了自己方才对侍卫说的那番话，所以……

　　所以才以为刺客必然是和山匪是一伙的，是杀害村民的凶手。因此趁他们不注意，偷了菜刀出来想杀了这刺客为村民报仇……

　　萧云衍一时无声，眼眸轻垂，心间竟涌起些未曾出现过的悔意。

　　他方才，为何没忍住怒火，竟直接就在石宝母子三人面前说出了那番，并没有什么真凭实据的话。

　　他没有证据证明这刺客和屠村的匪徒是一伙的，却为着让人能承担他心间滔天的怒火，随口便说出这刺客可能与匪徒有关，害得石宝当了真，才被这刺客抓住。

　　攥紧的拳头开始泛白，一时失了血色。

　　而抱着石宝的郗瑶也满肚子疑惑。

　　这孩子口中提到的柱子哥，是谁？

　　她忍不住皱眉问道：“你说谁杀了你…柱子哥？”

　　还有，他口中的那些坏人又是谁？

　　张石宝呜咽：“是好多和你穿着一样黑衣服的坏人，他们把柱子哥全家都杀了，把村里人都杀了，呜呜呜。”

　　竟有人屠了村？

　　还是和她穿着同样黑色衣服的人？

　　刺客？杀手？还是山匪？

　　郗瑶忽地想到什么，猛地抬眸看向萧云衍：“你哥不是被派去剿匪了吗，怎么还搞成了这幅局面？”

　　郗瑶的这番话像一声惊雷，炸的周围没了半分声音。

　　可郗瑶却没注意到众人的反应，只是对原书中负责剿匪的太子有些鄙视，他手中握着云隐暗卫这幅王牌，怎的还让匪徒屠了整个村？

　　难道……

　　“难道你哥和山匪勾结了？！”

　　脱口而出的猜测，害得萧云衍眸色黑如深渊，害得周围众侍卫面面相觑。

　　在场的人都清楚，这刺客错将太子殿下认成了二皇子萧云起，而方才她口中提到的“你哥”，在她那里，除了指殿下之外，还能有谁？

　　她竟敢大言不惭地猜测殿下与山匪勾结，她怎么敢的啊？

　　裴楚尧最知萧云衍厌恶被人误解，尤其是此时还被他讨厌的刺客误解，误解他满心朝堂储位争斗，竟觉得他会为了这些去与十恶不赦的匪徒勾结，残害无辜百姓……

　　殿下绝不是那种人……

　　裴楚尧满脸虑色地看向一旁的萧云衍，只觉殿下的脸色比前几日想杀了这刺客时都要难看。

　　脖颈间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胸腔的怒气咬碎了牙才被他压了下去，萧云衍的脸色阴沉得彻底。

　　方才自己还在想：哪怕这人是个刺客，自己也再不能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冤枉了她，可她却……

　　却胆敢说出那番话，竟觉得他萧云衍会和匪徒有所勾连！

　　在这刺客眼中，他萧云衍就是这等人吗？

　　好样的，她真是好样的！

　　情绪如深渊里的漩涡，像是要掀起狂风骤雨。

　　可车上的郗瑶才体会不到他的心情，她顺着自己的猜测，继续表达着心中好意：

　　“萧云起，只要你给我解药让我活下来，说不定我还能帮你找到一些关于山匪的证据，顺便帮你解决掉你哥。”

　　解决掉他？

　　萧云衍看着郗瑶得意的表情，不禁嗤笑。

　　正想发难，可郗瑶却不想再浪费时间和他做无意义的拉扯，直接说出了心中所想：“你既然还活着，就说明你一定有解药。”

　　郗瑶十分确定自己的猜想。

　　“可这毒……”

　　裴楚尧也想赶紧结束当下的局面，正想告诉郗瑶她中的毒并不是殿下下的，可话还没说出口，却被殿下拦了下来。

　　只见殿下冲他摇了摇头，然后转头故意高声冲着小刺客的方向说道：“同福，既然瞒不下去了，那给她一颗解毒丸。”

　　萧云衍想，既然这刺客认为她中的毒是他下的，那自己便顺了她的意好了。

　　正好拿这毒拿捏住她的命门，让她交代所有私密。

　　裴楚尧一边猜测着他的用意，一边取出一颗解毒丸递到了郗瑶面前。郗瑶迅速接过扔进嘴里嚼烂咽下，另一只手虚虚将石宝松了些。

　　郗瑶继续提出要求：“我还要吃饭喝水。”

　　“要没有毒的！”

　　萧云衍冷哼了一声：“同福，把她放进厨房锁起来。”

　　“是。”

　　————

　　跛脚驿夫正在西侧的马厩喂那几匹马，忽然间，驿馆大门外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

　　他有些不悦地皱起了粗黑的眉毛，放下了手中的草料，迈着那双跛脚，深一步浅一步地挪动到了大门处。

　　“吱呀”一声，厚重的大门被打开，敲门之人的脸出现在驿夫的眼前。

　　看他们的穿着，是昨夜那两位官爷带来的两名侍从。

　　“不知二位……”

　　驿夫看向门外二人，正打算开口询问他们有何事，却不料他们没有留给他说话的机会，就将一块玉质印玺挥到了他的眼前。

　　驿夫看着那印玺上刻的几个大字，双眼骤然睁大，双腿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此乃太子亲印，见印如见太子！”

　　侍卫的声音冷硬：“杨夏村全村被乱匪屠杀，殿下有令，苍泉驿立刻派人知会苍县知县，命其立刻派兵助剿，如有拖延，严惩不贷！”

　　驿夫跪趴在地上，声音发颤：“是。”

　　“我们还要前往前方上源驿传令，你们立即去通知知县。”

　　两名侍卫说完这句，立刻调转马头，扬鞭直冲上源驿而去。

　　驿夫抖着腿从地上爬了起来，他慌忙关上了大门，快步冲回院内。

　　他瞧着正馆二楼东侧的方向，又眯着眸子看了眼通往后院的那条小道。

　　下垂的三角眼里，是令人看不透的混沌。

　　通往二楼的楼梯上响起了深浅不一的脚步声，东上房的房门被用力敲响。

　　房内的几个汉子午间痛饮了些酒，意兴阑珊，此刻正各自躺在床边、软塌上正在休憩，听到有人敲门打扰了他们的美梦，纷纷皱起了眉头，挨着门最近的汉子不情不愿地睁开了眼，一边骂着一边开了门。

　　房门打开，满脸急色的驿夫冲进来大喊：

　　“几位官爷，不好了！”

　　“刚才有昨夜留宿的官爷回来，说他们去了杨夏村，发现全村被屠了啊！”

　　“什么？！”

　　躺在软塌上的瘦汉子骤然弹起，满脸发狠地掐上了驿夫的脖颈，咬牙切齿道：“你不是说这群人去了县府吗？”

　　驿夫发抖，颤颤巍巍地道：“官爷，小的的确没有骗您啊，不信您出门看看他们的马蹄印，今早的马蹄印的确是朝往县府的，哪成想他们半路改道去了杨夏村啊！”

　　开门汉子满脸焦急：“二哥，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是跑还是？”

　　瘦汉子掐紧了驿夫的脖子：“你派人去县府了吗？”

　　驿夫颤抖：“没，官爷放心，我哪敢让人去，要派也得等官爷同意才行啊。”

　　听到他还没派人去通知官府，瘦汉子松开了掐着他的手，沉着脸问道：

　　“老跛脚，你记得他们一行大概多少人吗？”

　　“他们一行共十四人，不对！”驿夫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他们还锁着一个人！”

　　————

　　上源驿的主管人员听到太子殿下又返回了苍龙山，震惊地跪了满地。

　　两名侍卫急声交代来意：“上源驿听令，即刻派人去通知知州和周边各县，立即调遣兵马助殿下苍龙山剿匪！”

　　“是！”

　　主管人员从地上爬起，正想上前细问杨夏村被屠之事，不料两位侍卫根本不待他们询问，转身拂袖而去。

　　马蹄声快速离开了上源驿馆，主管一一交代身边驿丁，七八名驿丁听到命令后立刻冲向马厩。

　　杂乱的上源驿正馆大厅内眨眼间不剩一人。

　　二楼东上房那虚掩着的门被一只手轻轻合上。

　　坐在主座上的人，浅浅啜了口茶，嘴边是压抑不住的笑意：“真是没想到啊，再次回到这上源驿馆，竟听到了让人意想不到的好消息。”

　　杯盖与杯身交错，发出微微的声响。

　　手指与桌面轻扣，一声一声夹杂着让人琢磨不透的含义。

　　忽的，此人嘴角笑意骤然不见，嗓音中是不容置喙的尖锐：

　　“所有人听令，速回州府，回去之后，将今日见闻一字一句传出去。就说，”

　　“太子桐州剿匪不力，害整村百姓被屠，无一生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