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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枝花蔓 夫人亲启 ...

  •   “莲娘!”

      宋珮兰方从店小二那凄惨的死状中回神,他猛地追上去,只握住一缕极细的烟。那缕轻烟在他指尖绕了一圈,也飘向窗外,离他而去了。

      他怔愣地立在窗下。

      走廊上响起杂乱的脚步声,想来是莲娘那巨藤的动静太大,引起了楼下众人与护卫的警觉。蓝霖第一个冲进来,饶是有所见识的他也被满桌满地的血迹骇得退缩,僵了几息。

      他一把拽住宋珮兰:“你没事吧?令夫人呢?”

      “她……走了。”

      宋珮兰木然地回答。

      观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蓝霖以为他是被吓怕了,索性先让他一人静静,自己蹲在尸体旁查看。店小二周身骨头被大力碾碎,胸腔凹陷,简直非人所为。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蓝霖又在桌下捡起了一把刀刃。

      宋珮兰嘴唇动了动,想到莲娘,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斟酌后才开口:“他要刺杀我。”

      “谁救了你?”

      “……不知。”

      “你不知道?”

      “蒙面黑衣,我确实不知。他翻窗走了。”

      蓝霖犹犹豫豫道:“你夫人现在何处?”

      他等了片刻,心知此时不宜打扰,便招呼人上前打扫了尸体和血迹,退出去了。桌面与地面的血迹是清洗干净了,喷溅在房梁上的却无人留意。

      关上门,蓝霖吩咐手下查这店小二的底细,又加强了驿站的护卫巡逻力度。宋珮兰是招惹了大人物,才三番两次遭遇刺杀,蓝霖不需他协助自己查清楚,只求这呆子别死在琼矶,否则他不好同方书毅交代。

      安排好一切事宜,宴会也散了,蓝霖回到卧房里,他夫人迎上来便问外面的事情:“我听说又有人要杀宋大人,宋家夫妇怎么样了?”

      “无事。”蓝霖握住她的手,两人坐在床榻上,“似乎有人在暗中保护宋珮兰,也许是他雇的江湖老手,下手阴狠利落……夫人你是没见着,那血啊,溅得满屋都是。”

      “宋夫人还好吧?要不我去安抚一下她,”蓝夫人担忧地道,“她见了那么血腥的场面,少不得担惊受怕,我看宋大人是指望不上的,还是我去照料她。”

      蓝霖摇头:“宋夫人走了。”

      “走了?”

      “兴许是被接二连三的刺杀吓到,此时已不在宋珮兰房中了。”蓝霖轻轻地摩挲着夫人的手背,“她走了也好,那宋珮兰连自己都护不住,遑论照顾她。你还记得吗,当初在船上遇到水匪时,宋珮兰执意跳进江里,还是被他夫人给捞上来的!”

      “行了,你少说两句。”

      灯火渐渐熄了,两人的谈话声越来越小,只剩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宋珮兰整夜未睡。他端坐在敞开的窗下,盯着手里的钱袋出神。前一个时辰里发生的种种犹如荒诞的梦境,化作藤蔓的妻子、死状凄惨的店小二,只要他一闭上眼,脑海便被这些景象所占据。

      莲娘说,他害怕了。

      他的确怕。她那诡谲的藤蔓,仿佛杀人利器,毫不犹豫一寸一寸收紧,将活生生的人捏碎。而她面色如常。

      宋珮兰能看得出,她做此事时的漫不经心,像是捏死一只蝼蚁。他想到那些水匪,那时她应该也是这样,一个一个把他们拖进了水底杀掉。

      屠户常年宰杀畜牲,对此漫不经心,因为熟练,也因为在屠户眼里畜牲本就是待宰的东西,和屠户自身不同。那么在莲娘眼里,人也是和她不同的、引颈受戮之辈。

      在她眼里,他究竟是什么呢?

      她知晓“夫妻”的含义么?

      宋珮兰的视线凝在钱袋的兰草图案上,指腹缓缓地摩挲。不管莲娘心里是如何想的,他只明白一点——她爱护他。

      她愿意跟随他去京城,愿意在那一方庭院内日日等着他下朝归来;愿意与他成婚,愿意陪他共赴琼矶。又愿意为他,杀尽了那些刺杀之人。

      明白了这一点,其余的也就无关紧要。

      他又想,自己那时的反应,应是伤了她的心了。她拥有轻易杀死他的能力,面对他的悚然,何至于化烟遁走。

      是他不该。

      ……

      钦差队伍查盐课的动作开始了。蓝霖将管盐务的大小官员一一叫去问话盘查,又吩咐其余官员向盐工、盐贩打听,一明一暗双线并进。差事分到宋珮兰头上,却只剩下核对账面。

      宋珮兰清早便去盐务司,得知历年的账册数量庞杂,尽数堆在一间旧库房内。就算库房如此破旧,看守也尽职尽责向他索要文书,非文书不可擅自入内翻阅账册。

      而文书又需布政使裴大人亲自盖章允准。

      他是守章程的人,转头就登上了裴大人府邸。彼时裴大人因公外出,不见踪迹,留府中管家在偏厅招待客人。

      他在裴府坐得腰下毫无知觉,杯中浓茶也续成清水,眼看华灯初上,将近黄昏了。裴府管家邀他用晚膳,宋珮兰拒绝了,起身往外走。

      宋珮兰跑了半日,等了半日,一无所获。

      半路飘起了蒙蒙细雨,一半是雪一半是雨丝,温度骤然降下去,天寒地闭。宋珮兰从来记不起带厚袍子,出来得急,也没有告知云儿,眼下他只得冒着雨回驿站。

      怪的是没跑出多远,头顶的雨便停了。

      他站在匆匆来往的行人中间,看行人撑起伞。雨水打在伞面上清脆地响,却纷纷避让了他。

      恍惚间,他觉得有人在背后看着自己。

      那样的目光,他再熟悉不过了。宋珮兰一时忘了呼吸,蓦然回首,却只看见街道上行人们匆匆而过的背影。

      雨水从四面八方向他奔来,一片晶莹的六角雪花悠悠落在他的眼睫。

      不过是他的错觉罢了。

      他心里总想莲娘还在看着他,她站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或是像一缕烟围绕在四周。宋珮兰明白这是自作多情。

      他赶回驿站时,云儿已等候良久,取来外袍给他披上,又问道:“大公子,夫人呢?我今日一整日也没见到她。”

      “……她走了。”

      宋珮兰默了片刻,不甘愿地吐出这几个字。

      他走进卧房,将合上的小窗撑开,坐在窗下铺开一张信纸,提笔研墨。写好了,他用镇纸压下,起身去叫热水沐浴。

      细雨斜斜飘进来,一点一点沾湿了信纸。

      一缕轻烟也随着雨丝飘进来,萦绕于信纸上方。那张信纸上寥寥几句话,她看了很久。

      “夫人亲启:

      “昨日不告而别,皆是因在下举止有失,自知负了夫人爱护之心。万望夫人肯见一面,容在下谢罪。

      “珮兰顿首。”

      满屋的氤氲热气里,宋珮兰将衣袍一件一件挂好,坐进浴桶内。许是淋雨的缘故,甫一接触热水他接连打了两个喷嚏,恐明日又要卧床高热不起。

      他稍稍拔高了些声音,对门外的云儿吩咐道:“云儿,去煎一碗风寒药来。”

      “是。”门外守着的云儿走远了。

      阴雨的天气,总是令人心绪低沉,宋珮兰想着离去的莲娘,又想着白日里拿不到的文书,郁闷之极,俯下身将脑袋埋进浴桶,任热水浸泡着面颊。

      待他憋不住气了,抬起头大口喘息时,正正对上莲娘一双无波无澜的眼睛。

      “莲娘!”他下意识就要站起,顾及着衣不蔽体,又抱着双膝在水下蜷缩起来,只露出脑袋看她,“你看了我的信,愿意来见我?”

      莲娘并未开口。

      须臾,一条条幽绿的藤蔓攀上了浴桶,宋珮兰忍住了躲避的冲动,看着它们一根一根探入水中。藤蔓被水的热气一惊,刚入水便退出来,此番举动着实诡谲,可想到这些东西是莲娘,宋珮兰禁不住笑了笑。

      感受到他的坦然,那些藤蔓试探着,一寸一寸靠近他被熏蒸得发粉的脸颊。细小的尖端在他的脸颊肉上戳了戳,力度不大,甚至于有些痒。

      看着这些足以绞碎全身骨头的藤蔓,宋珮兰缓缓伸出手,将其中一根握住了。触感冰凉,和莲娘的手掌一模一样,他终于知晓了她以往不愿用炭火的缘由。

      草木自然惧怕烈火。

      “我要道歉,”他一面安抚似的触碰这些藤蔓,一面轻声说道,“昨日我的反应,令你伤心了,是我的过错。我只是从未想过你……异于常人,一时惊住了。”

      安静躺在他掌心的藤蔓忽然一挣,如同蛇类昂扬起上身似的,尖端翘起对准了他。

      “你怕我,还见我做什么。”

      “我只是一时怕。”

      宋珮兰急忙解释,“你是我的夫人,我怎会怕你?我今后不会再做出那般情态了,莲娘,你能信我一回吗?”

      为了印证他的话语,宋珮兰缓缓倾身向前,温软的唇瓣贴在那昂扬的藤蔓上,落下一个吻,他细细密密地吻过去,轻轻牵着藤蔓向自己靠拢,将莲娘拉了过来。

      他吻了吻她的手心。

      “原谅我这一回,好吗?”他的尾音颤抖,恐惧着她随时会离去,“夫人离得了我,随时随地;我却离不了夫人,每时每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十枝花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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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尽量日更,更新时间不稳定,晚九点还没更就是没有了。谢谢小天使们的收藏,走过路过看下预收呀: 《青梅压竹马[gb]》 女A男A|强势青梅×炸毛竹马 傲娇男alpha为爱而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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