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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婷婷姓李,他是个作家也是导演。

      在电影厂,什么都不会干的人就是导演,一大堆,就像菜市场的土豆。

      婷婷仅仅是挂了个名,一直闲着。

      他拍最后一部戏,还是五年前。

      有个大土豆,他拍的一部古装戏火起来了,烧了全国,于是,奔他的名头,很多影视公司拿着剧本找他。

      大土豆没时间,可是,面对钞票的诱惑,他又不忍心放弃,就全部接过来,交给那些嗷嗷待哺的小土豆去做,他只挂个总导演的名分。

      婷婷就是执行导演。

      那部戏叫《你好南先生》,二十集。剧组住在位于市中心的一家星级宾馆。

      演员都已经到位。

      挑选女演员这种迷人的工作,都叫大土豆做完了,而且他完成得很漂亮。婷婷仅仅是劳动──天天赶写分镜头剧本。

      但是,一个女配角临时变故,婷婷必须在开机前找到一个合适的人。

      一个个做明星梦的女孩被带到他的房间,让他过目、审查。他尝到了决定人命运的快感。

      很快,他就选定了一个。

      可是,还有一些女孩陆续赶来报名。其中有个自称是婷婷老乡的女孩特别纠缠。尽管婷婷反复对她说,演员都齐了,可是,她还是三番五次敲他的门。一次,她深更半夜给婷婷打电话,威胁说:如果不让她上戏,她就剁掉一根手指头……

      还有一个男人,非要饰演戏里的一个私人侦探。

      尽管婷婷苦口婆心地对他说,那个私人侦探已经有人演了,他还是不肯放弃。

      奇怪的是,他经常神出鬼没地出现在婷婷的面前,挡都挡不住。婷婷最后只好对他提出警告:“你要是再干扰我的工作,我就报警了!”

      一次,婷婷从外景地回到宾馆,用钥匙打开门,吓了一跳──他竟然端端正正地坐在房间里!

      他重重地说:“相信我,我比任何人都演得好!”

      婷婷怎么都想不出他是怎么进来的。为了这件事,他还对宾馆领班发了一通脾气……

      那部戏拍完,婷婷就没戏了。

      电影厂不景气,他的工资很微薄。而他的太太在教师进修校,只是一个语文教研员,工资也不高。

      平时,婷婷偶尔给人导一些商业广告短片,赚一些钱。

      婷婷和太太还没有弄清楚两个人的日子该怎么过,又生了个小孩。

      从小孩呱呱坠地的那一刻起,他们的生活立马忙乱起来,手和脚都不够用了。

      他们特别需要一个保姆,可是,太难找了。这一点,可能很多人都有体会。

      劳务市场的保姆排着队,但是,她们都太贼了,有一套套对付雇主的下三路办法,往往干不了几天,不是你炒她们,就是她们炒你。临走,还会顺手牵羊拿走你一块手表。

      如果不通过中介,自己找,又不放心。

      一个陌生人住进你的家,她有你家所有房门的钥匙,她知道你每个月挣多少钱,她知道你家哪个抽屉里放着安眠药,她知道你和太太分别几点钟说梦话,她知道你家的菜刀一共有几把……

      以前,婷婷家雇过保姆,好几个。

      第一个保姆很懒。

      她无论干什么,都得监工,否则就玩电影里的慢动作,几件衣服从早晨洗到第二天早晨。

      第二个保姆笨。

      她做饭像猪食一样难吃,手把手都教不会,日复一日做猪食。那么长时间,一个大宾馆的厨师都毕业了。婷婷的老婆田小雁对她发脾气,她乖乖地听,吃饭的时候还是猪食。

      第三个保姆要求高。

      她想要的月薪比婷婷的月薪还高,最后婷婷只好自己做保姆了。

      第四个保姆恶。

      她刚刚来婷婷家第二天,就跟田小雁吵了起来。她像一只好斗的公鸡,颈上的羽毛都竖立起来,差点把田小雁吃了。

      田小雁平时挺强硬,算一个巾帼英雄,最后却吓得拨了110。真是软怕硬,硬怕横,横怕不要命。

      第五个保姆理想太远大。

      也许,她到婷婷家来工作,就因为婷婷是一个导演──因为她想当影星。

      婷婷没好意思说,他其实一直都想当影星来着,可是,至今都没有实现这个梦。

      那灿烂的梦跟又苦又累的家务活冲突太大,这个保姆很快也走了。

      送她到车站,分手的时候,婷婷还对她说:“以后我这里要是有了机会,一定和你联系。当然,要是你遇到了机会,也别忘了我……”

      第六个保姆四十多岁,特别怪。

      她说的话婷婷听不懂,婷婷说的话她也听不懂。

      没办法,婷婷就用手比划,比如他想吃鱼,就做出鱼在水里游的样子;想吃花卷,就把两只手抱成一个圆,十个手指扭在一起……他想,就当是请了一个外国保姆吧。

      因为有过这种训练,婷婷出国去,尽管不会英语,但是他的手语基本保证了他的日常交流。

      他渐渐发现,这个保姆经常一个人嘀嘀咕咕说些什么。田小雁也发现了这个异常情况。很害怕,悄悄对婷婷说:“把她辞退吧?”

      就在辞退她的前一天晚上,她突然拿着菜刀闯进了婷婷两口子的卧室,婷婷一下跳了起来,他认为这个外国人是来杀他和田小雁的。

      她站在门口,低声说:“有小偷。”

      这一次她说的话竟然很普通,清清楚楚。

      婷婷至今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第七个保姆,也是最后一个保姆,长得特别漂亮。

      因为她长得太不像保姆了,田小雁辞掉她比辞掉以前所有的保姆都坚决。

      她真是一个有眼光的女人。

      朋友哈尔滨

      婷婷经常感叹:现在,找个保姆比找个老公都难!

      有一次,他回老家哈尔滨,跟一个在杂志社工作的朋友说起这件事,请他帮忙。这个朋友姓哈,名字就叫哈尔滨。一家报纸还报道过这件趣事。

      哈尔滨的老家其实在绥化农村。

      他说:“好吧,什么时候我回老家,帮你找一个知根知底、老实能干的。”

      婷婷千恩万谢回了北京。

      他没抱多大希望,很快就忘了。

      大约半年后,哈尔滨突然打来一个电话,对婷婷说,他有一个小学同学,叫金大脚,一直生活在老家农村。她结婚第三年,丈夫就被车撞死了,这么多年来,她一直守寡,日子很困苦。前不久,她终于又嫁了一个男人。那个男人有三个儿子,都快娶媳妇了,而她女儿也十七岁了,两家人组合在一起很别扭。前些日子,金大脚到哈尔滨看病,找到他,托他给女儿在城里找个活。哈尔滨对她说,北京有个朋友需要一个保姆。她说北京太远了,她不放心。哈尔滨做了半天思想工作,最后她说,她回去跟女儿商量一下,女儿要是同意,她就让她来……

      婷婷听说过,哈尔滨的老家很偏僻,很贫穷,从那里出来的人应该能吃苦。

      “她家离你家很近吧?”婷婷问。

      “我们小时候在同一个村子,后来她家就搬走了,搬到了齐齐哈尔地区,一个什么屯。”

      “那个小孩你见过吗?”

      “没有。不过,我和她母亲是一起长大的,你放心吧。”停了停他又说:“要是她做不好,你就让她回来。”

      大老远来,说回去就回去?

      半个月后,婷婷接到哈尔滨打来的电话,他说那个女孩已经到了哈尔滨,晚上哈尔滨就送她上车,次日早上到京,T128次。

      “她从来没出过这么远的门,你得到车站接她。而且,她刚刚十七岁,没有身份证。”哈尔滨说。

      “你谈没谈工资?”

      “我想,她主要是为了换一个环境,你只要不亏待她就行了。”

      “她叫什么?”

      “寻娟。寻找的寻,女儿娟。”

      婷婷忽然觉得这个名字有点不舒服,好像是一个辛苦的名字。

      “她有小名吗?”婷婷希望她有一个顺嘴的小名。

      “没有。”

      “她认字吗?”

      “她认识她的名字。”

      “你告诉她,我举个牌子,写着寻娟两个字。”

      接站

      次日,婷婷起了个大早,到火车站接人。

      熙熙攘攘的旅客不停地涌出来,婷婷瞪大眼睛寻找。

      可是,T18次的旅客都走出来了,始终没有人走近他。

      他有点着急了。

      突然,他听到有人在身后怯怯地问:“是李大姐吗?”

      婷婷回过头去,看见一个瘦小的女孩。她长得不像十七岁,很老相。可能农村孩子都这样。

      “我是。”

      她迅速地打量了一下婷婷的长相,然后眼睛微微低下去,说:“我是寻娟。”

      她操一口味道浓郁的东北话。

      “我一直看不到你,还以为半路出了什么问题呢。你去哪里了?”

      “那边还有一个接寻娟的,我以为……”

      “在哪儿?”

      她朝一个穿风衣的男人指了指,那个人也举着牌子。婷婷往前凑了凑,他举的牌子上果然写着两个大字:寻娟。

      这是寻娟出现之后发生的第一个怪事。

      想想,T18次从哈尔滨开来的列车上,竟然有两个叫寻娟的!

      看来,那个穿风衣的男人运气也不太好,他到现在也没有接到人。

      婷婷认为寻娟至少要带一个包,装一些衣物换洗。可是,她什么都没带,两手空空。

      “你的包呢?”

      “我没包。”

      “……那好吧,我们走。

      婷婷带着寻娟,上了地铁。

      他坐在她对面。

      “你这次来北京,是头一回坐火车吧?”他怕她不自在,没话找话。

      “是。”

      婷婷指着脚下说:“这也是火车,这叫地铁。”

      她点点头。

      “你以前坐过汽车吗?”

      “坐过。”她不好意思的笑笑。

      尽管寻娟是第一次坐地铁,但是她好像并不新奇,也不左顾右盼,她眼帘低垂,只是看自己的脚尖。

      她的头发很长,很密,梳着马尾巴辫子。她穿的衣服很土气,一看就是在乡镇集市上买的几块钱的廉价货。

      她的眼睛很大,长得也很白净。

      回家

      田小雁是个心直口快的人。

      婷婷把寻娟带回家,田小雁就把她领进工人房,对她说:“以后,你就住在这里。”

      那个房子其实是个阳台,封闭得很好。作为阳台,它挺大的,可是住人就显得小一些,只能放一张床。

      寻娟探头看了看,点了点头。

      “那是啥?”她指了指床下的一台旧电脑,问。

      “那是电脑。”

      她显然不知道电脑是什么东西,但是她没有再问。

      “我们买了一台新的,这台旧的没地方放,暂时放在你这个房子,你不用管它。”

      接着,田小雁领着寻娟四处看了看,告诉她每天应该干些什么。

      她跟在田小雁身后,不停地点头。

      最后,田小雁也问到了她怎么没有带包。

      她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什么东西都没带……”

      田小雁有点不高兴地说:“你出来,至少要带一些换洗的内衣啊。”

      寻娟手足无措地摆弄着手指。

      “我们管吃住,但是不管你穿。你明白吗?”

      田小雁的口气咄咄逼人。

      婷婷有点不自在,转到厨房去了。

      过去,婷婷总抱怨田小雁的嘴太锋利,可是,经过跟几个保姆打交道,他觉得这样也许是对的,丑话说在前头,否则,日后都不愉快。

      婷婷走出厨房的时候,看见田小雁从衣柜里挑出了两件旧衣服,对寻娟说:“你换着穿吧。”

      “谢谢。”寻娟低声说。

      好像为了补偿似的,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很古旧的东西,好像是银的,长长的,尖尖的,前面好像有个很小很小的勺。

      她说:“在村里,我掏耳朵的技术是出了名的。哪天,我给你们掏耳朵,特别舒服呢。”

      婷婷和田小雁只知道有人修脚,有人捶背,还没有听说有人掏耳朵。

      田小雁岔开了话题:“你坐了一夜火车,也累了,先休息吧。”然后她走出来,把工人房的门关了。

      又一个陌生人就这样进入了婷婷的家。

      他给哈尔滨打了电话,告诉他,已经接到寻娟,不要挂念。

      晚上,田小雁小声对婷婷说:“我看这个保姆比前面那几个都顺眼。”

      孩子

      早上,婷婷和田小雁吃过早饭,都去上班。中午,他们都在单位吃饭,晚上才回来。

      白天,寻娟带小孩在家。

      婷婷的儿子叫程大磊,六个月,还不会说话。

      几天后,婷婷和田小雁发现这个寻娟是个很难得的保姆,没什么毛病。

      她不像第一个保姆那样懒。

      平时,她很少歇息,很少发呆,一直在忙碌,干活也麻利。

      她不像第二个保姆那样笨。

      另婷婷惊诧的是,她做的饭菜竟然很好吃,而且各种菜系都能来几手。这不是灵感问题,她一定是偷偷学过菜谱。

      她的要求不像第三个保姆那样高。

      田小雁说了每个月的薪水后,她轻轻地说:“我吃住都在你家,要不了那么多钱,你们给我一半就行。”

      她不像第四个保姆那么凶恶。

      有一次,她把田小雁的一条白牛仔裤跟一件红毛衣一起放进洗衣机,结果那白牛仔裤被染红了,田小雁发现之后,很生气,因为那是她最喜欢的一条裤子,而且她对寻娟交代过那件红毛衣退色,因此,她大声对寻娟吼起来,寻娟的眼帘垂得更低了,一言不发。

      她不像第五个保姆那样想入非非。

      在婷婷的印象中,她总是低着头扫地,或者擦桌子,对花花绿绿的电视从来都不看一眼。

      她不像第六个保姆那样怪。

      她除了不爱抬头,基本没什么异常。

      她长得也不像第七个保姆那样漂亮……

      只是,有一件事让婷婷感到很别扭。

      一天晚上,田小雁没在家。婷婷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寻娟轻轻打开工人房的门,站在门里,手里拿着那个长长的尖尖的旧旧的银质掏耳勺,轻轻地对他说:“李姐,你掏耳朵吗?”

      婷婷急忙说:“不,不,我不掏。”

      寻娟来了之后,婷婷家一切都正常,最早的变化是孩子。

      最近,只要婷婷下班一走进家门,程大磊立即就“哇”一声哭出来,把两只小胳膊伸向婷婷,好像很惊恐的样子。

      这情况有些反常。

      这天,婷婷回到家,程大磊又“哇”的一声哭出来。婷婷把程大磊儿子抱起来,抱着他在房子里走来走去。

      寻娟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中午给他吃东西了吗?”婷婷问。

      “吃了。我给他吃的米粥,拌了瘦肉丁,还有蔬菜末。”寻娟说。

      晚上,到了半夜,程大磊突然醒来,大哭。

      田小雁哄了半天也哄不好,就恼怒地说:“这孩子到底是怎么了?”

      婷婷想了想,说:“他跟寻娟在一起可能不适应,过几天就好了吧。”

      田小雁把灯打开,看见程大磊直直地看着卧室的门,瞳孔写着恐惧。

      她朝那门上看了看,什么也没有。

      她六神无主地看了看婷婷。

      婷婷低下头,抱起程大磊一边摇晃一边若有所思。

      寻娟起床了。

      她敲响了门,轻轻地说,“雁姐,我哄他吧。”

      “不用,你睡吧。”田小雁说。

      门外就悄无声息了。

      程大磊哭了很久,直到筋疲力尽,才睡了

      克鲁

      婷婷在单位整天没事干,天天上网。

      他的网名就叫“婷婷”。

      他喜欢到一个叫“无忌斋”的聊天室。

      经常聚在这个聊天室的人,年龄大多在三十岁左右。

      他很喜欢这个聊天室的风格,很实在,不浪漫。比方说,别人聊的是可能是男人和女人对待感情态度的区别,这里聊的就是男人和女人大脑构造的区别。

      几天前,婷婷认识一个女人,她叫克鲁。

      两个人聊得很投机。

      先是婷婷跟她打招呼,他用半个括号和一个冒号做了个笑脸:你好。

      她回道:你好。

      她接着说:我怎么一上网就看见你?你的工作跟电脑有关吗?

      婷婷:不是,我在电影厂混事,坐办公室的,茶水,报纸,聊天,这些就是我工作的内容。

      克鲁:你是厂长?

      婷婷:不是,我是给厂长倒水的。

      克鲁:副厂长?

      婷婷:也不是。有时候,副厂长的水我也得倒。

      克鲁:那你就导演。

      婷婷对她的追问有点反感,就不说话了。

      他家过去的保姆就有一个共性,喜欢跟人打听职业和职务,她们在寻找一切机会改变她们的命运。

      聊着聊着,只剩下了三个人,除了婷婷和克鲁,还有一个游客800328。

      给没有在网上聊过天的人注解一下:游客是没有注册名字就进入聊天室的人,后缀的编号是网络自动给的。这种人一般只是进来观望一眼。

      游客800328一直不说话,也不离开。

      婷婷和克鲁海阔天空地聊着,最后谈起了人性。

      克鲁:所有人都在撒谎,但是,没有一个人挑破这层窗户纸。

      婷婷:指什么?

      克鲁:全人类都在掩盖人性中假的、恶的、丑的东西。假如,你变成一只苍蝇,跟踪一个人,日日夜夜窥视他,最后,你会大惊失色──他一个人独处的时候,木木地拉上窗帘,在黑暗中把内心深处的那些东西倾倒出来,用手慢慢拨拉……你发现,原来他和你一样肮脏。

      婷婷:我这样看──人类不可能消灭垃圾,你能把垃圾摆在客厅里吗?

      克鲁:因此,本来你很想见我,但是你不说。你为什么很想见我呢?你更不会说。

      跟一个成熟的女人,或者说跟一个哲学的女人聊天,最累,也最简单。

      婷婷:有一幅对联──论心不论迹,论迹世上无孝子;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君子。在这个问题上,我沉默吧。

      他们一直聊到深夜。那个一言不发的游客800328始终没有离开。

      天惶惶地惶惶

      几天来,夜里程大磊一直哭,而且越哭越厉害,有一次甚至哭到大天亮。

      田小雁领他去医院,大夫说,他是受到了什么惊吓,于是开了一堆昂贵的药。

      儿子吃了一段时间,还是不见好。

      有人介绍了一个民间偏方:枸杞鲜蘑炒猪心。据说,这种菜镇静、除烦、安神,治小儿惊吓害怕症。

      田小雁让寻娟照做。然后,她一口口嚼碎,喂儿子。

      吃了三天,没有一点作用。

      田小雁又想起了那个土办法,在电脑上敲出这样几行字:

      天惶惶
      地惶惶
      我家有个夜哭郎
      过路君子念三遍
      一觉睡到大天亮

      然后,打出了几份,让婷婷贴出去。

      婷婷拗不过小老婆,就在夜幕中贼眉鼠眼地溜出去,像贴违法小广告的人一样,把那几张符咒贴在了小区的墙上。

      也许,根本没有“君子”念三遍,也许这个符咒根本就没有效果,反正程大磊到了夜里还是哭闹不止。

      寻娟又敲响了门:“雁姐,我哄他吧?”

      田小雁烦躁地说:“去去去,这里没你的事。”

      寻娟就没有声息了。

      田小雁突然对婷婷说:“我怀疑她给这孩子施了什么妖术。”

      婷婷的头皮一麻:“你别胡说。”

      游客800328

      这天,婷婷和克鲁又在聊天室相遇了。

      聊天室里,除了他俩,还有一个人——游客800328。

      又是他!

      婷婷的生日是1980年3月28日,因此他记着这个名字。

      难道,这个人两次进来,机器给她(他)的编号碰巧都是800328?

      或者,这个名字不是机器胡乱给的,(她)他就是用这个名字注册的……

      ──后来,婷婷曾认真地琢磨过这件事,他发现了一个办法:假如你进入聊天室,机器赐给你的名字是游客800328,下线时,只要你把这个网页放进收藏夹,下次点开,还可以继续用这个名字。

      和上次一样,游客800328不离开,也不说话。

      婷婷有种直觉,这个游客800328好像是一副男相。

      这次,婷婷和克鲁聊起了爱情与物质。

      克鲁:人人都是在尽可能的范围内挑选最高层次的配偶。这个最高层次几乎与他(她)的位置大致相同。因此,每个人都可以通过配偶,很准确地看清自己的位置。这就是为什么世上没有公主和乞丐联姻、也没有听说哪个市长的公子哥找了一个保姆做老婆的原因。

      婷婷:保姆无论如何都无法让人喜爱起来。

      克鲁:为什么?

      婷婷:她们不仅仅是档次低,而且总是深藏敌意。孔子的一句话被误读了几千年——惟小人与女子难养也。“小人”实际上指的是“仆人”,女子指的是“丫环”,孔子是在感叹和这些人最不好相处。你家雇保姆了吗?

      克鲁:没有。

      婷婷:我们中国人总是过于“含蓄”。比如,妓女不叫妓女,叫小姐;仆人不叫仆人,叫保姆……这就会造成一些问题。比如,保姆不知道自己是仆人,总是摆不正自己的位置,总觉得委屈,总觉得不满足,总觉得受了侮辱……

      克鲁好半天不说话。

      婷婷:你在干什么?

      克鲁:我在看。

      婷婷:你怎么不说话?

      婷婷:特别是我们是两个女人在一起,哎
      婷婷:不说话?

      克鲁:我没雇过保姆,没有这方面的心得。

      婷婷:等以后你雇了保姆,可以从我这里取经,我会教你一些如何管理保姆的经验。跟保姆相处,每时每刻都是在周旋,在斗争。

      这时候,游客800328突然说话了,她(他)对婷婷说:她就是保姆。

      聊天室总共就三个人,游客800328在对婷婷说话。剩下的只有克鲁了。

      他正愣着,克鲁已经对游客800328说话了:你是谁?

      游客800328没有回答就下了线,消失了。

      空荡荡的聊天室里,只剩下了婷婷和克鲁两个人,还有一个巨大的秘密。

      克鲁:我是保姆。

      婷婷在屏幕上打了个大大的问号。

      克鲁:你不相信?

      婷婷:在国外还是在国内?

      一些本来很优秀的女人,跑到国外去,为了站稳脚跟,常常给孤寡老人当保姆。婷婷想,也许这个克鲁刚刚从国外回来?

      克鲁:我从来没有出过国。

      婷婷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克鲁:你是不是不愿意和我聊了?

      婷婷:我只是觉得有点奇怪……刚才那个游客800328怎么知道你是保姆?

      克鲁:你不知道我是谁,也不知道她是谁;而我只知道你是谁,却不知道她是谁。她知道我是谁,也知道你是谁。

      婷婷:事情有这么复杂?那你说我是谁?

      克鲁:你是婷婷。

      婷婷当时就傻了。

      这么多天,他一直在跟一个熟识的人聊天,而他浑然不知,这是多么尴尬的事呵。

      婷婷颤颤地用键盘问:那你是谁?

      克鲁:我是刘淑华。

      婷婷:我不认识你呵,你怎么知道我是婷婷?

      克鲁:你的名字就是婷婷啊。

      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婷婷糊涂了。接着,他岔开了话题:你有思想,有见识,怎么不找一个更体面的工作呢?

      克鲁:如果我告诉你原因,你会害怕的。

      婷婷:为什么?

      克鲁:我们今天说得太多了。下吧。

      头发

      寻娟的工作还是无可挑剔。

      孩子每天晚上还是哭闹不止,婷婷和田小雁都瘦了一圈。

      又有人介绍偏方:

      生栀子,葱白,面条,一起碾成末,用唾沫调成黏糊状,敷在小儿腕内关节穴位。

      婷婷和田小雁也照做了。几天过去,不管用。

      这天夜里,田小雁在床上小声对婷婷说:“寻娟肯定虐待咱的孩子了。”

      “不可能。”

      “那孩子为什么这样反常?”

      “可能是得了什么病。”

      “她没来的时候,怎么不得病?我担心……要不,让她走吧?”

      “人家千里迢迢地来了,也没犯什么错误,怎么好让人家走呢?观察观察再说吧。”

      孩子的哭声在寂静的夜里极其刺耳。

      工人房里一片漆黑,寻娟好像在睡着。田小雁对她说过,孩子半夜哭不用她管。

      终于,田小雁把孩子哄睡了。

      婷婷也很疲惫,把被子一拉,要睡。

      田小雁又小声说:“婷婷,她……的头发太长了。”

      也许是四周太黑了,这句话让婷婷抖了一下。

      寻娟的头发总是低低地挡在额前,很难看清她的眼睛。

      “头发长怎么了?”

      “我……只是说说。”

      第二天,婷婷和田小雁都没有上班,在家里观察孩子。

      程大磊的情绪很好,早晨吃了很多,然后就在地板上爬来爬去。婷婷和田小雁陪他玩了一天,积木,画册,玩具,布娃娃……扔了满地。

      天黑后,婷婷和田小雁睡不着,一直在等着孩子像往常那样在梦中惊醒,然后大哭大叫。

      可是,今夜他竟然没有哭,睡得很安静。

      过了午夜,田小雁突然小声对婷婷说:“你看怪不怪?”

      “你别疑神疑鬼好不好?这房子都让你弄出鬼气了。”

      田小雁小声说:“我要上厕所……”

      “你去呗。”

      “我不敢……”

      从他们的卧室到卫生间,要路过工人房。

      寻娟住在那里面。

      寻娟平时很少开灯,干完活,就静悄悄地走进去,摸黑脱衣躺下。因此,她的门缝总是黑糊糊的,不见一丝光亮,也不见一点动静。

      “怕什么?”

      “我也说不清……”

      “那怎么办?”

      “你跟我去。”

      “嗨,你怎么这么夸张!”

      “你跟我去嘛!”

      婷婷只好起身穿上内衣,披上外衣,说:“走吧。”

      他轻轻打开卧室门,和田小雁蹑手蹑脚地走向厕所。他一边走一边瞟了寻娟的房间一眼,那里面死寂无声。

      田小雁刚要推开卫生间的门,突然那扇门自己开了。

      田小雁惊叫了一声!

      婷婷也吓得一哆嗦。

      借着月光,他们看见寻娟穿得整整齐齐站在卫生间的门里。

      “你干什么!”田小雁。

      “……我解手。”

      田小雁长长吐了一口气,闪身让她走出去,然后回头深深地看了婷婷一眼。

      “你去呀。”婷婷说。

      田小雁想了想,走了进去。

      婷婷回头看,寻娟不见了,她已经静悄悄地回到了她自己的房间。

      婷婷站在黑暗中等待田小雁。

      很快,田小雁就出来了。她快步走回卧室,躺在床上,心还猛烈地跳,婷婷甚至觉得寻娟那个房子都能听见。

      她一直不说话。

      婷婷轻轻抚摩她的心口。

      “你说……”她把声音压低:“寻娟的头发是不是太长了?”

      这句话再次让婷婷哆嗦了一下。

      仇视

      田小雁似乎对寻娟越来越刻薄了。

      她很少和寻娟说话,偶尔说一句,也是刺刺的。有时候,还指桑骂槐,一听就是针对寻娟的。

      寻娟当然有所察觉。她一如既往地干活,言语更少了。

      婷婷觉得主仆之间的气氛有点僵硬,想和和稀泥。

      可是,她不敢。

      他知道田小雁的脾气,如果他当和事老,就等于火上加油,田小雁非爆发出来不可,那时候就更不可收拾了。

      这天,寻娟洗茶壶的时候,不小心把一个茶杯弄碎了。那是配套的。

      田小雁听到响声,立即跑了过去。

      “对不起……”寻娟小声说。

      “你长着手是干什么的?吃饭的?连一个茶杯都拿不住?什么样的人家抗得住你这样败坏?我那条白牛仔裤才扔掉几天?你想不想干了?”

      寻娟不说话。

      “这个月我要扣你的工资——你赔的不仅仅是一个茶杯,而是一套茶具!”

      寻娟还是不说话。

      田小雁一边走出来一边气咻咻地说:“不要以为你天衣无缝,你漏洞大了!想算计我,想坑害我,没门!”

      婷婷站在客厅里,瞪了田小雁一眼。

      田小雁越说越气:“要是我的孩子少一个指甲,我让她拿命赔!”

      寻娟还是一声不响。

      婷婷低声对田小雁说:“你说话太难听了!”

      “想听好话,她就别干这个!”

      婷婷一把把田小雁推到卧室去,田小雁尖叫起来:“你推我干什么?这是我的家!我还用躲着谁吗?”

      这顿晚饭,寻娟一直没抬头。

      吃完,她把房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就进了她的工人房,不再出来。

      她没有开灯。

      她从来不开灯,干完一天的重活,就回到那个黑糊糊的房子躺下。婷婷觉得,她可能是不敢用电,怕主人不高兴。

      晚上,田小雁去卫生间的时候,寻娟突然打开了她的门,站在那个黑糊糊的房子里,手里举着那个长长的尖尖的掏耳勺,低低对田小雁说:“雁姐,你掏耳朵吗?”

      试探

      寻娟没有离开婷婷家。

      田小雁说话算数,扣了她的工资。

      婷婷发觉,自打田小雁对寻娟大发脾气之后,寻娟对田小雁确实有点怯。

      这一天,婷婷下班回到家,田小雁给他递了一个神秘的眼色,转身就进了卧室。

      婷婷跟她进了卧室。

      “今天中午我回家取个东西,发现了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她在用电脑!”

      “你撞见了?”

      “我进门时,发现她有些慌乱。我摸摸主机,还烫手呢。”

      “也许她是想学学电脑吧。”

      婷婷嘴上虽然这么说,实际上,他在心里画了个阴森森的大问号。

      他推开门走出卧室。

      正巧寻娟一边扎围裙一边朝厨房走。

      婷婷在她背后突然叫了一声:“克鲁!”

      她一下就站住了,却没有回头,仅仅是愣了愣,马上又朝前走了。

      平时,如果婷婷说一声什么,即使寻娟没有听清,她也会转过头来,探询地看着他,问:“李姐,什么事?”

      她的反应,使婷婷肯定了他的猜测。

      吃晚饭的时候,寻娟还像过去那样,低头吃饭,像小猫一样无声无息。她的长发挡着她的眼睛。

      婷婷也像没事一样,只管吃。

      他不想对田小雁说这件事。女人都醋。

      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寻娟不会写字,这么短的时间,她怎么学会了那么多汉字?

      她到北京还不到两个月,怎么就学会了电脑?难道她一直在用她床下的那台旧电脑练习?

      还有,她在北京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那个游客800328怎么对她那么熟悉?

      这一切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又一个秘密

      这天,婷婷上网后,又遇到了克鲁。

      奇怪的是,那个游客800328又出现了。

      婷婷马上查克鲁的IP——千真万确,她用的就是他家的电脑。

      两个人搭上了话。

      婷婷:你给人家当保姆,是不是经常受委屈?

      克鲁:我很少委屈。

      婷婷:看来,你的主人对你很好。

      克鲁:主要是我性格的原因。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对你的委屈负责,因此,委屈是没有用的。

      婷婷:你在哪里上网?

      克鲁:主人家。

      婷婷:你不带孩子吗?

      克鲁:孩子在睡觉。

      婷婷:我家也有一个保姆。

      克鲁:哪里的?

      婷婷:东北农村的,她叫寻娟。

      克鲁:这名字真怪。

      婷婷还没有回话,那个游客800328突然插进来,对婷婷说:她不是保姆。

      他刚说完,屏幕上就出现了一条自动告示:游客800328离开了聊天室。

      毫无疑问,游客800328说的是克鲁。

      她不是保姆是什么?

      疼

      婷婷越来越感到,这个寻娟很深邃,他要探出她的谜底。

      程大磊半夜时仍然哭闹。

      这次,是个医生给出了个偏方:

      灯芯蘸油点着烧成灰,搽于小儿眉毛上,奇效。

      他们也做了,根本无效。

      田小雁只好休了两天假,在家陪孩子。他好了些。

      这一天,田小雁要上班了,她和婷婷还没有走出家门,正在床上玩耍的程大磊就好像感觉到了什么,突然大哭起来。

      田小雁正在换鞋,她直起身,心疼地回头看儿子。

      程大磊哭得很凄惶。婷婷也很无奈。

      寻娟低声说:“没事的,一会儿就好了。”

      他们最终还是走出了家门,把那八个月的哭声关在了门里。

      他和田小雁步履沉重地顺楼梯朝下走,越来越慢,终于停下来,竖起耳朵听。

      过了好久,那模糊的哭声停止了。他们从此不知内情。

      晚上是婷婷先回来的。他进了门,见程大磊正站在沙发上朝门口看,他一定是听见了开门的声音,眼神里充满了渴盼。

      他见了婷婷,又“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妈妈妈妈”

      这时候,他已经学会了两个单词:“妈妈”和“大妈”。

      夜里,没有星星和月亮,黑得很。婷婷看不见田小雁,田小雁当然也看不见婷婷,他们在黑暗中都倾听着中间的程大磊。

      大约过了午夜,程大磊猛地大哭起来,很突然,像被针扎了一样。

      田小雁一下就坐起来,打开灯,把孩子抱起来。

      程大磊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直直地盯着门板,大哭。

      “乖乖,不哭噢!”

      程大磊根本不理睬。

      “乖乖,不怕……”

      程大磊的哭声越拉越长。

      “你到底是怎么了?”田小雁急得满头是汗。

      程大磊烦躁地用小脚使劲踢。他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更憔悴。

      “李婷婷,假如这孩子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田小雁乱撒气,一边说眼泪一边流下来。

      接着,她又气鼓鼓地对程大磊喊道:“哭哭哭!你再哭,我打你屁股!”

      程大磊不管妈妈打不打屁股,哭得更加厉害,都声嘶力竭了。

      “你!”田小雁的声音都变了调,像疯了一样大吼道:“你怎么啦怎么啦怎么啦怎么啦怎么啦!”

      “疼!”

      程大磊竟然崩出了一个字!

      这是他除了“大妈”“妈妈”“姨姨”之外,说出的第四个音节!

      疼!

      这个字像一根长长的针,在黑暗的夜里一下刺进了婷婷和田小雁的某个穴位,他俩都傻住了。

      婷婷蓦地想起一个传闻:有个孩子,夜里大哭不止,粗心的爸爸妈妈不知怎么回事。直到天亮,那孩子死了,他们才发现在孩子的头发里,钉进了一根短钉子!

      他的手当时就不好使了,哆哆嗦嗦地伸手在程大磊的脑袋上摸索……

      没有钉子。

      他放下心来,又开始在他的全身上下摸,什么都没有。他又拿过他的衣服,里里外外地摸,还是什么都没有。

      他再摸他身下的褥子,也没有什么。

      田小雁知道婷婷在怀疑什么,神情更紧张了。

      孩子终于哭累了,闭上眼睛睡过去了。

      田小雁轻轻把他放下。房子里一片难得的安静。

      田小雁没有关灯,看婷婷。

      婷婷忽然有些恼怒:这里是她和田小雁的家,可是,她们却像两只生活在猫旁边的老鼠一样。

      他起身下了地,走出卧室,敲响了寻娟的门。

      寻娟很快就开了门。她穿得很整齐,好像一直就没脱。她的头发挡着半个脸。

      “李姐……”

      “寻娟,这孩子白天怎么了?”

      “没怎么呀。”

      “他说疼!”

      “这个我也不知道。”

      对证

      婷婷回到卧室,把灯关了

      田小雁在黑暗中突然说:“你有没有发现,她有时候说出的话没有东北味。”

      婷婷想了想。寻娟偶尔冒出的一句话,确实不是东北话,而是普通话。

      东北话和普通话最接近,也是最难改的一种口音。她从小在东北农村长大,口音不是一个月半个月就能改过来的。

      而且,她和外界几乎没有接触,接触的只有三个人,婷婷,田小雁,程大磊。

      程大磊根本就不会说话。

      婷婷和田小雁虽然出来这么多年,但是口音一直没有改,都带着浓重的东北口音……

      这的确是一个问题。

      婷婷说:“有两种可能。一是原来她就出来打过工,但是,哈尔滨不知道。二,她是一个要强的小孩,她怕被人瞧不起,一到了北京就刻苦学习普通话。”

      “我还怀疑,她……是冒牌的。”

      “胡说。”

      “你问问哈尔滨,是不是他搞错了?”

      “不可能!”

      “你问问呗!打个电话,又不费什么事。咱的孩子这么小……”

      “好吧,明天我打。”

      第二天一早,婷婷趁寻娟出去买菜,给哈尔滨打了个电话。

      “哈尔滨,是我,李婷婷。”

      “哎,寻娟在你那里怎么样?”

      “挺勤快的,就是不爱说话。”

      “乡下孩子都这样,能干就行。”

      “我忘了,她继父有几个孩子?”

      “三个,一个二十三岁,一个二十一岁,还有一个十八岁。”

      “她自己家呢?”

      “只有她一个。”

      “她继父对她怎么样?”

      “她母亲说,挺好的。”

      “她对她继父呢?”

      “好像不太好。你问这些干什么?”

      婷婷静默了一会儿,突然说:“你送上车的是寻娟吧?”

      “那还能有错!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想核对一下。她是不是长头发?穿一件红上衣,灰裤子?”

      “对呀。”

      “你能肯定她是你那个老同学家的孩子吗?”

      “什么意思?”

      “她是怎么找到你的,你把过程对我说一下。”

      “金大脚回去之后,过了大约半个月,寻娟就来了,她按照金大脚写的地址,到杂志社找到了我。当天,我就把她送上了火车。”

      “你给那个老同学再打个电话,问一下,看她女儿到底出来了没有。”

      “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问题?”

      “是。”

      “什么问题?”

      “几句话说不清楚。”

      “她家那里很偏僻,打不通电话。这样吧,我现在就动身,专程开车去一趟。”

      “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得明天。”

      “你回来后,立即给我打电话。”

      “你放心吧。”

      晚上,婷婷下班回来,寻娟正在厨房做饭。

      他想了想,走过去,和她一起做。

      寻娟说:“李姐,不用你。”

      婷婷说:“我喜欢吃自己做的豆豉鱼。”

      寻娟就不说什么了。

      婷婷一边做鱼一边和她聊天:“寻娟,你继父有几个孩子?”

      “三个。”

      “他们都多大了?”

      “一个二十三岁,一个二十一岁,还有一个好像十八岁。”

      “哦。你家几个孩子?”

      “只有我一个。

      “你继父对你好吗?”

      “不太好。”她的态度很冷漠。

      “他对你母亲好不好?”

      “他们的事我哪知道。”

      “哈尔滨说,你今年个子长得特别快,他说他去年见你的时候,你比现在矮半头。是吗?”

      寻娟笑了一下:“他记错了吧?我这次来北京,是第一次见他。”

      她的回答没一点破绽。

      婷婷听了一夜儿子的啼哭,第二天困倦地来到电影厂,正要给哈尔滨打电话,哈尔滨已经打过来了。

      “婷婷,坏了,出事了!”

      婷婷急问:“出什么事了?”

      哈尔滨说:“你接到的那个人不是寻娟!”

      “我接错了?”

      “不,我送的那个人就不是寻娟!我刚刚从金大脚家出来,见到了寻娟!金大脚说,寻娟压根就没出来!”

      “那这个寻娟是怎么回事?”

      “我哪知道!反正她是假的!”

      危险一下就笼罩了这安安宁宁的三口之家。

      孩子

      婷婷没敢先对田小雁说这件事,他立即朝家赶。

      从单位到他家,坐出租车大约需要四十分钟的时间。一路上红灯莫名其妙地多了起来,总是塞车。

      婷婷给家里打电话,他想刺探一下“寻娟”有没有逃离,孩子有没有危险。

      电话响了好长时间,终于被接听了。正是寻娟。

      “寻娟,没人给我往家里打电话吧?”

      “没有。”

      “噢,那就算了。孩子好吧?”

      “他睡着呢。”

      “没事了。”

      放下电话,婷婷一直在想:这个“寻娟”到底是谁?

      她必须得熟悉婷婷和哈尔滨两方面的情况,才有可能钻这个空子。

      如果说她这样做仅仅是为了找个工作,这显然不合乎情理。她可以去劳务市场,不必花费这么大的心计。

      她想干什么?

      快到家的时候,婷婷的心跳得越来越厉害,又给“寻娟”打了个电话:“寻娟,有我的电话吗?”

      “没有哇。你在哪儿?”

      “我很快就到家了。”

      她还在。

      车开进电影厂家属院大门口,婷婷急匆匆地下了车,司机找的零钱都没要,“噌噌噌”地朝家跑去。

      他正从楼梯朝上跑,就听见了孩子凄惨的哭声。

      他的腿一下就软了。

      跌跌撞撞地进了门,他看见孩子躺在地板上,脸色苍白,哭得满头是汗。

      他没看见“寻娟”。

      他扑过去,一眼就看见孩子的耳眼挂着浓浓的几滴血。

      他抱起孩子发疯地朝医院狂奔……

      急诊

      医生利用电耳镜对程大磊进行了检查,结论是:有尖利的东西穿透外耳,插进去,鼓膜大穿孔,听骨严重缺损,连构造精妙的内耳都遭到了破坏……

      医生立即开始对这个不幸的孩子进行救治。

      程大磊一直呕吐,昏眩。

      “会聋吗?”婷婷急切地问一个医生。

      那个医生叹口气:“耳朵的结构、功能极其复杂,涉及一系列神经通道、化学递质、物理环节……这孩子的耳朵不可能治愈了。”

      接着,他又说:“这个凶手的手法很高超,她精确地破坏了孩子的听觉,却没有伤害到大脑里的其它组织。”

      “能不能……影响说话?”

      “如果听觉丧失,他就不能获得基本的声音刺激,没有语言刺激,就不能打开大脑中的言语中枢,就不能启发说话的功能。”

      婷婷的心一下就碎了。

      田小雁闻讯赶到了医院,她刚走进急诊室的门,就昏厥了过去。

      过了一会儿,她苏醒过来,哭得死去活来。骂完了寻娟,骂哈尔滨,好像这一切都是哈尔滨造成的。

      接着,田小雁又开始骂婷婷:“你要是早点听我话,能出这么大的事吗?那个乡巴佬把你迷住了,是不是?……”

      心如刀搅的婷婷怎么都想不通,这个“寻娟”为什么要害他的孩子。

      最大的可能是:田小雁的暴躁,引发了她的仇恨……

      他向警方提供的线索是有限的。

      “寻娟”没有身份证,也没有留下一张照片,婷婷只能描述她的外貌。另外,他告诉警方:这个人在网上叫克鲁,本名很可能叫刘淑华。

      警方一直没有抓到凶残的“寻娟”。

      这一天,程大磊终于脱离危险,回到了家中。

      一个原本伶俐的孩子变得怔怔忡忡,到了夜里就咿咿呀呀地哭。

      他永远不可能学会说话了,他将“咿咿呀呀”一辈子。

      婷婷满腔仇恨,在网上守株待兔。

      他清楚,即使在网上遇到了那个克鲁,他也奈何不了她。可是,他还是咬牙切齿地寻找她的踪影。

      克鲁一直没露面。

      一天夜里,婷婷去卫生间,路过黑糊糊的工人房,突然听见里面好像有声音。他一下就停住了脚步。

      他轻轻走上前,从窗帘缝隙朝里观望,好像有个人,端端正正地坐在里面。

      是她?

      婷婷的眼前出现了这样一个幻觉:“寻娟”挡在长发后的眼珠死死盯着他,慢慢举起一个脏乎乎的银掏耳勺,另一只手指了指她自己的耳朵,好像在问:你掏耳朵吗?

      婷婷没有勇气推开门查看,他退了几步,胆怯地回到了卧室……

      一天晚上,克鲁这个名字终于在“无忌斋”闪闪烁烁地出现了。

      聊天室里还有一个人:游客800328。

      婷婷压制着心中的仇恨,主动和她搭话:你好。

      克鲁:你好。

      婷婷:怎么一直不见你?

      克鲁:我也一直没见你呵。

      婷婷:最近你在干什么?

      克鲁:我辞职了。

      婷婷:你是逃跑了。

      克鲁:我做保姆只是一种表演。

      婷婷:为什么?

      克鲁:你想听吗?

      婷婷:想。

      克鲁:那我就详细给你讲一讲──我从小就梦想当明星。五年前,我不顾家里人阻挠,只身离开东北老家来到北京,想在演艺方面闯出一条路。后来,我的钱花光了,却痴心不改,坚决不回家,跑到地下通道里弹吉他卖唱。有一天,我在路边看到一张海报,说有一部戏招聘演员,我就去了,乞求导演给我一次机会。那不过是个保姆的角色,我相信我能演好!可是,她三番五次把我拒之门外。我彻底绝望了,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喝醉了酒,剁断了一根手指,发誓再也不做这个梦了……

      婷婷的心怵然一惊。

      她在他家工作那么久,他和田小雁竟然都没有发现她少一根手指头!

      克鲁:两年前,我曾经假扮成某通讯设备公司的宣传员,敲开了他家的门,向他赠送了一部电话机,他欣然接受了。那部电话机里被我安装了一个窃听器,于是成功地钻了一个空子,冒充寻娟进入了他家。我只是想让他知道,我可以成功地扮演一个保姆!

      婷婷猛地想起来,两年前的一天,确实有人主动上门赠送他一部高档电话机,说是他们公司正在推广新产品。可是,他早记不清那个人长得什么样了。

      婷婷:认识这么长时间,我才知道,你有病!

      克鲁:我把剁下来的手指放进了一个瓶子,用酒精泡着。直到现在,指甲还在长,你信不信?前些日子,我离开他家,还想去地下通道卖唱,可是,我的手再也弹不成吉他了……

      这时,婷婷仿佛看见,她坐在电脑另一端,挡在黑发后的眼珠闪过亮光,那亮光像她的掏耳勺一样凶残。

      婷婷:你可以到大街上给人掏耳朵,现在,还没有人推出这项服务。

      克鲁:是一个好主意。

      实际上,这时候婷婷已经气愤得抖成一团:我愿意接受你的服务,田小雁也愿意!可是,孩子是无辜的,你怎么忍心把那尖尖的掏耳勺插进他娇嫩的耳朵?畜生!

      克鲁:你说什么?

      婷婷:你装什么糊涂!

      克鲁:我没有装糊涂!

      婷婷:你为什么跑掉?

      克鲁:你说你快到家了,我就离开了──孩子怎么了?

      婷婷:你把他的耳朵毁了!

      克鲁半天没说话。

      婷婷一边敲字一边流泪:他才只有八个月,他刚刚学会叫你“姨姨”!

      克鲁终于说话了:你有没有感觉到一个看不见的人?

      婷婷像被电击了一样傻住了。

      他忽然想起,那天夜里,他去卫生间,路过黑糊糊的工人房,看见里面好像有个人,端端正正地坐着……

      克鲁:我在你家工作了两个月,总觉得除了你家三口人和我,还有一个隐身人存在着,我半夜里经常能感觉到他的呼吸……

      婷婷的头皮一阵阵发麻。

      克鲁:我想,就是他害了程大磊!

      就在这时,那个无声的“游客800328”,突然无声地离开了聊天室。

      婷婷不抖了,他在电脑前呆如木桩。

      田小雁和孩子都睡着了。

      婷婷躺在床上,陷入极度的恐惧。

      他在黑暗中转动着眼珠,看看房顶,看看地下,看看门,看看窗……

      他越来越感到克鲁说的是真话。

      最近一段日子,在这个房子里,除了婷婷一家三口,还有“寻娟”,确实好像还有一个人,他像影子一样无处不在。

      这个人对发生在婷婷家的一切都了如指掌。正是他告诉婷婷,克鲁就是家里的“寻娟”;正是他告诉婷婷,家里的“寻娟”是假冒的保姆……

      也许,就是他乘“寻娟”不辞而别,而婷婷还没有到家的空挡,对孩子下了毒手……

      谁都会以为是“寻娟”干的。

      婷婷努力地想,这个隐身人到底存不存在。

      不管睁眼还是闭眼,他眼前总是出现“寻娟”举着掏耳勺的样子,赶都赶不掉。

      他的思路就像一只手,顺着“寻娟”这根藤,曲里拐弯地摸上去,摸上去……

      突然,他摸到了一张脸,吓得一哆嗦。

      这是一张神出鬼没的脸,他重重地说:“相信我,我比任何人都演得好!”

      不知道过了多久,婷婷睡着了。

      恍恍惚惚,他走上了大街。没有一个行人,也没有一辆车。这不像是北京的大街。

      婷婷有点害怕。

      突然,地下通道里涌出来一些人,他们黑压压地围住了婷婷,手里都举着银质的掏耳勺,纷纷问:“你掏耳朵吗?”

      婷婷恐惧至极,想突围。

      那些人一个挨一个,只有一个空当,刚好通过一个人。

      婷婷刚刚冲过去,就听见那个空当响起了一个男人的声音:“游客8003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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