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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番外·2000.11.07 ...

  •   2000年11月7日,圣彼得堡胜利广场。

      初雪如絮,飘落在青铜铸就的纪念碑上。我拄着橡木拐杖站在雪幕里,看着稀疏的行人在暮色中裹紧大衣匆匆走过。往事纷纷扰扰,潦倒与穷困被风雪模糊,他们的身影渐行渐远,却又恍如隔世。
      永恒之火的焰尖在凛冽寒风中摇曳,映照着碑座前那束鲜红的石竹花。花瓣上的积雪,让我想起了永远停留在二十岁的战友们。
      曾几何时,他们的鲜血也如此红艳,静静绽放在列宁格勒郊外的雪原上,而后被新雪覆盖……层层叠叠,最终沉入历史的深渊。

      “你好啊,鲍里斯·马尔林。”一道熟悉的声音穿透雪幕,那位献花的皮夹克年轻人转过身,朝我露出与这个萧索的黄昏格格不入的灿烂笑容,“今天天气不错,你仍旧是一个人来散步吗?”
      雪花落在她肩头,点点滴滴,凝而不化。
      “是的。”我握紧拐杖,目光投向远处那几个举着褪色红旗的老兵。
      北风萧索,他们的军大衣上别满勋章,在飞雪中闪烁着微弱的光,就像散落在涅瓦河上的时光,一半被战火铭记,一半被岁月忘却。
      而我,永远认得这张年轻的脸:“令我惊讶的是,您一如既往地年轻,丝——”
      “叫我‘努特’吧,新起的洋名。”她截断我未出口的旧称,“现在的年轻人,都喜欢赶潮流。”
      “好。”我点头,心底泛起一丝悲凉。
      在这个连国营商店都改叫“超市”的年代,什么都变了。而我们曾经用鲜血捍卫的理想,也在这个被寡头和投机者占据的国度里,成了橱窗里待价而沽的旧货。

      何况一个过时的『名字』?

      “哈。”努特小姐笑出了声,“今天有空吧,走走?”
      “好。”
      我们并肩而行,走过长长的纪念碑廊。
      镌刻着阵亡者姓名的花岗岩被积雪覆盖,一片苍茫。我忍不住用颤抖的手拂开一片雪花,终是见到了那一串串熟悉的名字:雅罗斯拉夫、亚历山大、阿赫玛托娃……
      远处,几个年轻人举着相机在雪中自拍,鲜亮的羽绒服像移动的色块,青春洋溢。他们偶尔好奇地瞥一眼老兵们的集会,但很快又看回发光的屏幕上,不屑一顾。
      “知道吗?”努特小姐突然说,“或许在另一个可能里,今天这里会举行盛大的阅兵。你会穿着笔挺的军装,在人群的仰望中接受孩子们献上的石竹花。”
      “嗯,很有趣的设想。”

      我望着永恒之火中跳动的焰心,想起当年拉多加湖上的篝火。那些在冰面上用柴油点燃的微弱火焰,曾经照亮过多少年轻的脸庞,也照亮过一个崭新世界的梦想。

      “说不定是真的呢?你不期待吗?”
      期待……
      为何不期待?
      可再多的期待,也换不回来那个强大的苏联,那个我为之奋斗并誓死守护的社会主义祖国。

      所以,我只能如此回答:“每个时代都有它的战场。”
      而现在的俄罗斯,也仅仅只是俄罗斯罢了。

      圣以撒大教堂的钟声响起,惊起一群白鸽。它们振翅飞越广场,羽翼掠过上空飘扬的三色旗。
      雪越下越大。
      老兵们开始合唱《神圣的战争》,苍老的声线在风雪中断续,又化作生命的呐喊,却是遗憾地消散于风雪之中。
      随风响起的,是努特轻轻的哼唱。那是一段陌生的旋律,既如挽歌,又像摇篮曲。
      我问哼的什么,她说这是未来的孩子们会唱的歌,关于和平与记忆。

      路灯渐次亮起,给雪花镀上了一层淡金。远处隐约传来《国际歌》的高吭,仔细听着,那似乎是下岗工人在废弃的基洛夫工厂举行的一场集会。
      新世纪的洪流卷走了太多信仰,可总有些东西沉在河床底部,就像拉多加湖底那些永远年轻的灵魂。

      当最后一片雪花落在青铜火炬上时,我听见了冰层碎裂的声音。曾被风雪掩埋的种子,在涅瓦河上轻轻叩击,终将于某个春天破土而出。

      ·
      但那个春天,还会是我们曾经梦想的模样吗?
      ·

      世界纷纷扰扰,冷战的阴霾挥之不去。总有人沉浸在旧日的辉煌,害怕触碰无法确定的未来。
      我知晓他是谁。

      是我,亦非我。

      “好了,鲍里斯同志——”努特从她神奇的黑手环里掏出了一台录相机,“您是知道我来这里的目的。”
      我盯着那台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新玩意儿,“是的。”我说,“您代表高塔,来替我向未来送一封信。”
      努特扬起嘴角,调整着镜头:“来,看这里,笑一个。”
      我依言,笨拙地整理了一下陈旧的衣领,扯出一个还算得体的微笑。

      “亲爱的露缇娜……”

      许久未曾呼唤的名字,竟如此生涩。她是我的挚爱,又永远消失在了我的时代。
      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当时空流转,命运的馈赠,莫过于此般温柔的残酷。

      喉间一阵哽咽。

      “努特,你们真残忍。”

      太多的酸楚,太多的思念,太多的愤怒需要倾诉,可我怎能如此自私地将这些愁绪全都压向你,我亲爱的露缇娜?
      所以,我究竟该说些什么?
      说拉多加湖的冰层在春天开裂的声音?
      还是说我们曾在残破的墙垣下,坚信能建造一个崭新的世界?
      是说那些没能等来春天的战友?
      还是说这些对父辈信仰漠不关心的年轻一代?

      不。
      或许我更该告诉你一些小事。

      告诉你,我窗台那盆天竺葵,在饱经风霜后的第一个春天竟奇迹般地开出了花朵。
      告诉你,伊万和露娜的儿子幸运地躲过了切尔诺贝利的诅咒,如今与他心爱的姑娘过着平静的生活。
      告诉你,我们曾经并肩漫步的街道,如今两旁已长满挺拔的白桦。

      可惜,我们没能等来那个理想中的世界,露缇娜。它像一座从未竣工的塔楼,停留在了蓝图之上。但是,你相信吗?我们曾经为之奋斗的东西——那份关于尊严、关于平等的执念——并未完全死去。它像一粒深埋的种子,在冰雪之下等待。
      我不知道春天何时会来,也不知道它是否会是我们曾经梦想的模样。
      可我希望,当那一天真的降临,会有孩子从泥土里认出我们留下的痕迹。他们会知道,曾有一群人,在漫长的寒冬里,如此炽热地相信过春天。

      “所以,想好要对她说的话了么?”努特问。

      “是的。”
      我点头,将所有的思念、痛苦吞咽入肚。
      “亲爱的露缇娜……”
      “愿你在属于你的世界里,永远幸福快乐。”

      ·
      夜幕低垂。
      我拄着拐杖,缓缓走到纪念碑前,将胸前褪色的党徽取下,轻轻安放在那束石竹花旁边。
      雪花飘飘,很快覆盖了薄薄一层。
      但没关系,就让它与旧梦一块儿沉睡吧。因为我知道,当春天来临,冰雪消融,它们还会重新显露出来。
      也许会被某个孩子捡到,他会好奇地问向他年迈的祖父,这些曾经代表了什么。而那时,一定会有人告诉他一个关于理想、牺牲与记忆的故事。

      于是,我转身离开广场。
      雪还在下。
      身后,永恒之火仍在燃烧,生生不息。
      春天终将到来。
      也许不是我们曾经梦想的模样。
      但它终将到来。

      如曙光一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番外·2000.1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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