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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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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士顿的音乐会一如既往地成功。结束后,徐清眠驱车带着宫明子,前往位于新英格兰地区一个静谧小镇的父母家。路程不远,但宫明子全程都有些紧张,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徐清眠的父母住在一条安静的街道旁,一栋带着花园的白色维多利亚式老房子里。徐母是位退休的大学文学教授,优雅而开朗;徐父则是位沉默寡言但目光温和的工程师。正如徐清眠所说,他们早已从儿子口中和有限的新闻报道里勾勒过宫明子的形象,见到真人,只有更深的喜爱。
徐母拉着宫明子的手,细细端详,满眼笑意:“比照片上还灵秀。清眠那些电话总算没夸张。”她早已备好了一桌丰盛却家常的菜肴,席间谈笑风生,问了宫明子许多关于学业和创作的事,是真正懂行的、充满尊重的交流。徐父话不多,但在饭后,特意带宫明子去看他收藏的一些老版画和艺术书籍,用简单的话语表达了对她作品的欣赏。
没有想象中的审视或压力,只有真诚的欢迎和温暖的接纳。离开时,徐母将一只古朴的玉镯套在宫明子腕上,说是家传的,送给“未来的儿媳”。宫明子推辞不得,看向徐清眠,他笑着对她点了点头。
回纽约的路上,宫明子看着窗外飞驰的夜色,心中充满了柔软的感激。她不仅找到了爱人,似乎也找到了一个久违的、像家一样的港湾。
见父母之后,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流转。他们开始更频繁地讨论未来——不仅仅是下一场演出或下一个系列作品,而是关于生活城市的可能性,工作室的安排,甚至……更长远的规划。
求婚发生得平淡而自然,毫无戏剧性。那是在宫明子研究生毕业答辩顺利通过后的晚上。他们在家(两人已在曼哈顿合租了一间稍大的公寓,兼具生活与工作功能)简单庆祝。徐清眠开了瓶香槟,两人坐在铺满草图的地板上,靠着沙发。
“明子,”徐清眠晃着酒杯,看着杯中升起的气泡,忽然开口,“我们结婚吧。”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语气平静,就像在说“明天天气不错”。
宫明子正拿着一块披萨,闻言顿住,看向他。他也在看着她,眼神清澈,带着全然的笃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没有单膝跪地,没有戒指(后来补上了),甚至没有浪漫的烛光。只有满地的画稿、乐谱,空气里残留的松节油和披萨的味道,以及彼此眼中再清晰不过的答案。
宫明子眨了眨眼,咽下嘴里的食物,点了点头:“好。”
徐清眠笑了,笑容从嘴角蔓延到眼底,像是终于完成了一首筹备多年的乐曲最后一个和弦。他倾身过来,吻了吻她的额头。“那就这么定了。”
就这么定了。
婚礼的筹备简单到近乎仓促,完全符合两人的风格。他们都不喜欢盛大喧闹的场面,更不愿让私事成为公众话题。地点选在纽约上州一个偏僻而宁静的乡村小教堂,历史可以追溯到十九世纪,石头墙壁爬满藤蔓,内部简朴庄严。宾客名单严格控制,只有不到五十人:宫明子在纽约的几位挚友和导师,徐清眠的经纪人李薇和少数音乐上的知己,以及特意从国内飞来的林奇院长和宫明子的一两位至交。徐清眠的父母自然也来了。
路远没有收到邀请,但宫明子后来得知,他听闻消息后,只是在自己那个早已不再更新的社交媒体上,默默点了个赞。青春里那场喧嚣而无果的追逐,终于随风而逝。
婚礼那天,纽约州下起了细碎的初雪。雪花缓缓飘落,覆盖了教堂尖顶和周围的枯草,世界一片纯净的洁白。
宫明子没有穿传统的曳地婚纱,而是选择了一身简约的象牙白色绸缎修身长裙,线条流畅,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长发松松挽起,别着徐母送的、那支玉镯同色的翡翠发簪。妆容清淡,唯有眼眸亮如星辰。
徐清眠则是一身经典的黑色晨礼服,身姿挺拔。他站在圣坛前,看着教堂尽头那扇木门缓缓打开。
宫明子手捧一束同样简单的白色铃兰和尤加利叶,挽着特意赶来的、亦师亦父的林奇院长的手臂,一步步走来。没有花童,没有庞大的伴娘团,只有她独自走过的这条不长不短的通道。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窗,在她身上投下斑斓的光影。
林奇院长将她的手交到徐清眠手中,用力握了握两人的手,眼神充满欣慰与祝福,低声道:“明子,清眠,要幸福。”然后退到一旁。
仪式由一位相熟的、通晓中文的老牧师主持,简短而庄重。誓言是他们自己写的,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朴素的承诺。
徐清眠看着宫明子的眼睛,声音清晰稳定:“我,徐清眠,愿意娶你,宫明子,为我的妻子。我承诺,在今后的日子里,无论顺境或逆境,富贵或贫穷,健康或疾病,都将珍惜你,爱护你,与你分享我生命中的一切音符与寂静,如同分享我的每一次呼吸。我将尊重你的画笔,如同尊重我自己的琴键。我将用我余生的时间,努力理解你的色彩,守护你的梦想,做你最忠诚的听众,和最坚定的同行者。”
宫明子眼眶微热,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回应:“我,宫明子,愿意嫁你,徐清眠,为我的丈夫。我承诺,在今后的日子里,无论光明或阴影,喝彩或沉默,丰盈或简朴,都将陪伴你,支持你,与你共同面对画布上的每一次探索与琴键下的每一次跃动。我将尊重你的音乐,如同尊重我自己的线条。我将用我余生的色彩,努力描绘我们的旅程,珍藏你的旋律,做你最安静的理解者,和最勇敢的盟友。”
没有“直至死亡将我们分开”,因为他们的誓言里,艺术与爱早已超越了时间的范畴。
交换戒指——简单的铂金素圈,内圈刻着彼此名字的缩写和相遇的年份。然后,在亲友们温暖的目光和轻声祝福中,徐清眠低头,吻了他的新娘。
吻轻柔而绵长,带着雪的清凉和誓言的滚烫。宫明子闭上眼睛,感受着他唇间的温度和周围轻轻的掌声。这一刻,没有舞台的灯光,没有展厅的喧嚣,只有这个小小的、古老的教堂,和彼此紧握的、带着薄茧的手。
婚后的生活,并未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他们依然忙碌,依然会为了一个艺术观点争论,依然会在各自的领域里奋力前行。只是,生活中多了一层坚实的底色,名为“家”。
他们在纽约的公寓里,专门辟出了一间共同的工作室。一半摆着宫明子的画架、颜料和堆满素描稿的桌子;另一半则放着徐清眠的钢琴、谱架和一堆黑胶唱片。中间没有任何隔断。他练琴时,她就在一旁画画;她调色时,他就戴着耳机修改乐谱。互不干扰,却又奇妙地和谐。空气中常常同时飘散着松节油和旧谱纸的味道,偶尔还有咖啡香。
有时,徐清眠会即兴弹奏一段旋律,宫明子听着,画笔下的色彩会不自觉地随之流动;有时,宫明子画到兴之所至,哼起不成调的歌,徐清眠会悄悄记下几个音符,或许某天就化入他的某部作品。他们的艺术,在最日常的相处中,开始了无声的对话与渗透。
一个春日的下午,阳光正好。徐清眠在琴房练习一首新的现代作品,音符时而尖锐如裂帛,时而低沉如絮语。宫明子在旁边的画架前,画一幅未完成的人物肖像——灵感来源于他们某次在博物馆看到的一尊古希腊雕像。
她画得有些疲惫,放下画笔,走到琴房门口,静静地看着他。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他的手指在琴键上跳跃,身体随着音乐的张力微微起伏。
不知过了多久,一曲终了。徐清眠长舒一口气,抬起头,正好对上她凝视的目光。
他笑了,拍拍身旁的琴凳:“过来。”
宫明子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徐清眠很自然地揽住她的肩,让她靠在自己身上。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享受着忙碌间隙难得的慵懒时光。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我的?”宫明子忽然问,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好奇和慵懒。这个问题她想过很多次,却从未问出口。
徐清眠低头,看着她靠在自己肩头的发顶,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颜料和洗发水的清香。他沉默了几秒,眼底泛起温柔而狡黠的笑意。
“保密。”他轻声说,收紧手臂,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
宫明子愣了一下,随即失笑,却没有再追问。她在他怀里蹭了蹭,找到一个更舒适的位置,闭上了眼睛。
阳光暖暖地洒在他们身上,空气中漂浮着金色的微尘。画架上的肖像眼神温柔,钢琴的漆面倒映着窗外的绿意。不远处,未完成的乐谱和半干的画布静静等待。
他们的故事,没有惊心动魄的起承转合,只有两个孤独的灵魂,在各自的领域跋涉许久后,终于相遇,认出了彼此眼底同样的光芒。然后,决定携手,用余生的时光,继续他们各自未完成的乐章与画作,只不过这一次,旋律里多了和声,色彩中添了陪伴。
未来或许仍有风雨,但此刻,阳光正好,琴声暂歇,爱人在侧。
这便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