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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女先生不识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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莽山山脚下有户人家世代种田为生,男人叫宋有粮,二十年前春天,他老婆何梅杏突然肚子疼,生产在即,宋有粮还在田里干活。邻居着急喊人回来赶往镇上医院,宋春花没去到医院就在家中出生了。
宋春花有个大八岁的哥哥,她没上学时哥哥就是三年级,宋春花二年级的时候哥哥还是五年级,因为考不上初中,哥哥一直留级。
宋有粮念叨着读书不行就出去找活干,何梅杏不同意,舍不得儿子不读书。宋春花还小干不了重活,每天放学回家就抱着大锅在灶台上熬看不见米的稀粥。
宋春花想她跟哥哥一样,不想读书,读书可太累了。她在家给大人做饭,能偷偷摸摸吃个干萝卜根,上学呢,每天走路来回就得五六公里,她穿着旧报纸纳的布鞋,走得脚生疼,午饭带着咬不动的小红薯干,学习可真不好。
宋春花的知识不是老师教的,她的老师是个逆来顺受的女人,她老公经常喝得大醉跑教室里殴打老师,上课上一半,教室隔断的简陋办公室传来噼里啪啦的声响,和老师痛苦的尖叫。
赵麦粒是个留级生,每当这时就会主动替老师讲完课堂内容,她们早就习惯了老师被教训到放学,大人管这个叫结婚,男人打老婆嘛,多正常。
宋春花觉得不正常,谁来了都不正常,就算在家里,何梅杏拿着擀面杖打她,他们说妈妈打孩子天经地义的正常,她也不认。
赵麦粒升级考试缺考了,学习很厉害也留级了。宋春花升三年级的时候,哥哥升级考试成功抄到前排学霸,最不会写作文的人,探着脑袋死死盯着田字本奋笔疾书,终于在这一年考上了初中。
从此,宋春花和哥哥成了两个学校,不同方向,初中寄宿学校要出住校费,花销远远大于小学。宋有粮没出声,何梅杏看着宋春花若有所思,宋春花知道,妈妈在等她像二年级一样说那句,不想学习了。
她明明不喜欢读书,却罕见没有如大人所愿。直到他们亲口说:“春花不想读书,我们就不读了,回来后山种玉米,去东村帮忙喂牛中午管一顿饭。”
宋春花点了点头就不上学了。她去了后山的地拔了一天的杂草累得腰酸背痛,回去赶紧做饭,第二天却下了一天的雨,在隔几天看,后山的地里又长出来了细密的野草。
东村喂牛时吓坏了宋春花,犁地的牛很凶,她赶不回棚里,生怕被牛一头顶出去甩出几米远。
宋春花的日子苦,直到她跟着雇主家见世面,去东村一家白事宴上帮忙,村子里没啥好玩的活动,又没几个有钱的能请人看戏,普通人就花钱请了个说书先生来热闹一下。
宋春花第一次见这么大的阵仗,院子里密密麻麻的凳子挤得水泄不通,台阶上放着方方正正的木头桌子铺上红纸,说书先生坐在桌子后,抱着二胡,翻动着平铺在架子上的故事本。
宋春花好久没有学习了,对这些颇感好奇。表演开始了,说书人操着本地口音,看着故事本抑扬顿挫的讲西游记,讲书不能大白话,不好听,又不能太文绉绉,庄稼人听不懂。
西游记家喻户晓,故事书上是文绉绉的话,宋春花站在身侧探头,看不懂,读不通,这些在说书先生口中变得绘声绘色,时不时拉半句二胡,敲一下旁边的小锣推动故事发展,遇到晦涩大长句,带着乡土话点播两句为观众解释。
宋春花听入迷了,这可比读书还有意思。连着两天,宋春花抽空站在挤不进的院落里听着小故事,蒙生出奇思妙想:她也想说书,她能不能也当个说书先生。
“说书先生,说书先生,什么能叫先生,那得是男人才行。就说这教书先生,你看现在哪有人叫这个,都是男老师,女老师。有教书先生那会儿,可不是只有男老师,所以叫先生吗?现在有女老师,早就不够用喽。”
宋春花的小心思不敢表现出来,还因为说书先生挣不了几个钱,倒不是说书先生职业原因,是村子里都太穷了,没人掏的起钱请人说书。
宋春花连着几天转着村的听说书先生讲书,偶尔也有评书,有的故事很精彩但是没有听过不知道名字,有的故事改编日常生活陪着小曲儿,格外引人入胜,最好听好懂的还是那天的西游记。
宋春花跑男人堆里学说书去了,她想当一个说书先生。何梅杏气得不行,暴怒着责骂宋春花,“你个小姑娘家家的,学这么个东西,外人知道还得了。”
宋春花还干着喂牛的活,偶尔抽时间看看说书,回去牛棚模仿表演。她给说书先生说好话,想看看故事本,男人很受用好听话,递给她端详。宋春花才发现原来读了几年书并不是有学问,她居然还有好多字不认识。
她指着上面笔画复杂的字仰头问说书先生,“这是什么字,应该怎么读呀?”
男人高深莫测向下瞥了一眼宋春花,一把合上故事书,板着脸摆手赶宋春花离开,“你这小丫头片子,字都不识还想学说书当先生,做什么梦呢。”
宋春花不识字但是会说话,她能把故事记下来,慢慢磨嘴皮子练技术。很快那半篇西游记她也能说得抑扬顿挫。
宋春花到处蹭场观看表演,期望着再学一场说书,她刻苦练习但没有一方院落供她演绎跌宕起伏。
偶然的意外,宋春花观看的一场说书表演就此中断,院子里聚集的观众满脸不得兴,抱着凳子离开。
宋春花看了看离开的人影,又看了看小木桌,迷迷糊糊登上了台,自顾自说起了西游记。
有人急匆匆离开,也有人不信宋春花一个小孩会说书,鄙夷不屑的离开,“听这种表演,真不如不听。”
院落里只剩零零散散几个人,也随着表演消失不见。宋春花做了喜欢的事高兴,有人听她说书,也让她高兴。
半场说书到底是让宋春花出名了,她喜欢说书传遍了街头巷尾,那些说书先生也不再拿着小丫头片子说书打趣她,碰见宋春花还主动打招呼,指点一二。
宋春花第一场完整的表演是在一场前辈的安排下成功完成的,效果颇为不错,没有出现观众中途离场,没有人在意她是个小丫头片子,她收获了满满的掌声夸赞。
宋春花开心得晕头转向,她的流言也像插上翅膀的鸽子,四处乱飞。年纪轻轻的宋春花得了一个花名,十里八乡唯一一位“女先生”,大字不识几个,只会讲故事的女先生。
宋春花跟着说书先生一帮人,偶然给自己蹭个表演机会。主家当然不信宋春花有实力,只当借个花名,讨个热闹。
过年镇上大集,往年都有几个固定表演,今年宋春花出名,说书先生带着她一起参加表演,直接让宋春花名声大噪。
随之而来的问题接连不断,宋春花不识字又是女生,没办法独自看着书讲,日常故事都离不开男人间的荤话,总归宋春花的存在不方便。
宋春花学习说书的心更坚定了,整日混在男人堆里讨教,外面早就变了天。十里八乡都开始说她闲话。
“小女生不嫌害臊,不懂避嫌,天天钻男人身边,谁知道是学习还是干什么,拉拉扯扯像什么话。”
“春花这小姑娘不简单啊,以前都没见过说书女人,她倒是厉害,直接闯进男人中间了。”
“呸,她一个大字不识的小丫头能有什么厉害,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那些男的可不是什么善茬,男人说书不就是好听的不好听的混一块说,宋春花说书,也不想想能不能讲那些不要脸的话。”
“人家还没结婚呢,你们这些碎嘴子,小心何梅杏跟过来,撕了你的嘴。”
“这流言人人皆知,能不能找到婆家都不好说,谁敢要啊,小小年纪不学好。”
何梅杏不是没管过宋春花,只是吵也吵了,骂也骂了,就是一股子牛劲硬到底。外界吹捧宋春花,何梅杏也不乐意,打心底不认同女儿干这事。如今负面谣言四起,何梅杏再也按捺不住了,苦口婆心劝宋春花不要继续了。
宋春花的名声臭了,因为她是十里八乡唯一喜欢说书的女先生。父母不能接受女儿受污蔑,想到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不说书,给宋春花找一个人人羡慕,家庭好品貌佳的好男人结婚。
宋春花坦然接受了父母安排,她怔愣得坐在大院里反思,明明什么都没做,为什么他们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亲眼见过,他们表面上说着好话,背地里恨不得什么罪名都按在她身上。她还太小了,背负不了这样的谣言攻击。
很快,宋春花与邻村小雷相亲认识,没多久,敲锣打鼓得结婚了。宋春花彻底对说书死了心,再也不念叨想当女先生了。
“小雷可是不错,说话好听干活踏实,何梅杏眼光毒下手也快。宋春花真有福气,名声臭成那样还能找个不错的人家。”
“小雷这人,不会是被何梅杏一家给摆了一道吧,这条件什么样的找不到,总不可能是真当宋春花是女先生吧,那没脸的过去,都不好意思提起。”
“那有什么,知道了左右不过打一顿,结婚了,这点事打一顿保证管用。”
宋春花提溜个篮子缩在远处,清清楚楚听到戏谑还是锥心刺骨的疼痛难堪,她已经不当女先生了,说书很丢人吗,小雷也看不起她吗,他轻信谣言就要打老婆吗。
结婚没多久,宋春花很适应,甚至生活更轻松了,小雷不催着宋春花干活,偶尔也是像今天这样,背个篮子慢悠悠去田里摘菜。
宋春花想到了小学的老师,想到了他们过去说过,结婚了就能随便打老婆,那时她还暗暗在心里发怒,如今却麻木的说不出一句话。
宋春花强忍心痛的跑回家,等着小雷问话。见来人没开口,她主动询问,“你听过外面碎嘴闲话吗?”
小雷不知用意,点了点头,主动宽慰宋春花,“村里人多嘴杂,谁家发生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要议论好几天,不用放在心上。”
宋春花很累,不知道在难过些什么。她变得不爱出门,不爱说话。夜黑风高,宋春花趁小雷熟睡,偷偷上楼纵身一跃,闭上了麻木悲伤的眼睛。
小雷忍着难过,收拾好宋春花的后事,通知了宋有粮何梅杏。
对外宣称宋春花患有精神病,恰逢生病,神志不清失足坠亡。
他好像懂了宋春花的悲伤,她的痛苦隔着生与死的距离依然不可说,需要粉饰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