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隅公主归銮》叹霜

77、惊雷

　　李璟冲着太子摇了摇头，在他看来，去东宫和留在凤仪宫其实并没有什么区别。

　　他看向阿幼，虚弱地开口道：“儿臣想住在平英殿。”

　　谁也没料到他会这么说。

　　而程问雪自然第一个反对，她对李璟道：“璟儿，你可知自己中了毒，便是平英殿中的夹竹桃，这事和你皇姐脱不了干系，你怎能住在平英殿？”

　　李璟却道：“说起来，这事儿不赖皇姐，是儿臣误食了御花园的夹竹桃，与皇姐没有关系，母后放心，儿臣以后便认得夹竹桃了，不会再误食。”

　　李璟这话说完，在场者心思各异，却又都不言明，似乎都在保护着这最后的体面。

　　他只知道夹竹桃有毒，却不知道御花园中并未种有夹竹桃。

　　比起让他住进东宫，住在平英殿虽然不合规矩，但眼下却是最好的选择，况且他们皇姐弟一直以来未曾见过面，也可借此时机培养感情。

　　李璟住进平英殿的事就这么定下了。

　　阿幼不知这事是好是坏，她倒不介意照顾个毛孩子，只是在这宫中，她已是自身难保，要是有机会逃出宫，她肯定不带一丝犹豫的。

　　不过李璟选择住进平英殿可不是真的为了跟阿幼培养什么感情。

　　只不过是他猜到了是程问雪给他下毒，可程问雪毕竟养了他七年，为着这七年的恩情，这事便过去了。

　　可有这一次，之后还好有更多次，就算去了东宫，境况也未必能好多少，他不想再被人利用，干脆利用起这个便宜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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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开始，李璟觉得这个便宜姐姐好欺负，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后来才发现，自己这是上了贼船。

　　刚到平英殿时，李璟就相中了阿幼居住了寝殿。

　　不仅将阿幼的被褥全丢了出来，还十分恶劣的霸占了她的寝殿。

　　阿幼原以为是来了个弟弟，没想到这是请了个小祖宗来，还打不得，骂不得，教训不得。

　　一向稳重的静兰好言相劝，可在李璟这儿压根没用。

　　“我不，就要住这间。”

　　这是平英殿的主殿，只有平英殿的主人才能住在这儿，李璟住在这儿岂不是反客为主。

　　阿幼坐在寝殿的椅子上，忍着脾气，一手撑着额，“皇弟，你住这儿不合适，静兰已经给皇弟安排好了房间，乖，听话……”

　　若是旁人，阿幼早就一个巴掌呼过去了，可谁让这小祖宗是她皇弟。

　　李璟摇头，他想要的就没得不到的，以前就算是在凤仪宫，程问雪有时也拿他没办法。

　　阿幼又道：“除了这间，整个平英殿的房间任皇弟挑选。”

　　李璟偏偏要跟她作对，他看着阿幼，一字一句说：“璟儿就要这间，不让璟儿住这间，璟儿头疼、想吐、浑身难受。”

　　阿幼咬了咬牙，猛地站了起来，可真是她的好皇弟，达不到目的就耍无赖。

　　静兰见她像是要动手的样子，急忙劝她：“殿下，七皇子身子还没好，您冷静些……”

　　阿幼摆摆手道：“算了，既然这么想住这间，那就让他住，静兰，把偏殿收拾出来吧。”

　　“啊？奴婢这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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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诸如此类的事发生了不少。

　　比如阿幼正在庭院里练武，静兰急匆匆地走过来，说七皇子又不肯喝药。

　　阿幼随手拿起鞭子就往寝殿去。

　　她亲自将药端到李璟面前，“趁热，赶紧喝了。”

　　李璟哼了一声，把脑袋撇向一旁，“不喝。”

　　阿幼可没什么对待小孩子的耐性，威胁道：“本公主数三声，你不喝的话，就灌进去。”

　　李璟瞪着她，还从没有人敢这么对他，以前在凤仪宫的时候，他也曾因为药苦不肯喝药，可程问雪都是用蜜饯哄着他喝，哪像阿幼这样粗鲁。

　　“三，二，一……”

　　见阿幼抬手要来掰自己的嘴，李璟又立马怂了，他急忙接过药碗，一口气全部喝了下去。

　　“太苦了，要吃蜜饯。”

　　阿幼收回药碗，懒懒道：“没有，忍着。”

　　“我还是小孩子，连蜜饯都克扣，你，你以大欺小。”

　　阿幼被他逗乐了，哼笑道：“哪有你这样的小孩子？一点都不乖。”

　　一旁的静兰说道：“奴婢刚想起来，还有一些蜜饯，奴婢去取。”

　　阿幼摆了摆手，“去吧，去吧。”

　　任性、耍脾气、嚣张跋扈，这些都是李璟过往养成的坏毛病，可惜遇上了阿幼，这些她通通不买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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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璟就这样在平英殿住了几日，除了每日必须按时喝药外，其他事，只要他做的不过分，阿幼几乎不会管他，两人倒也算相安无事。

　　李璟似乎也摸准了阿幼的脾气，她吃软不吃硬，只要他稍微示弱，这个表面上看着凶狠的皇姐就会立马心软下来。

　　到了那天夜里，忽然变了天色，风大雨急，惊雷大作。

　　阿幼被轰隆隆的雷声吵醒，听着外面嘈杂的声音，问道：“发生何事？”

　　叶心衣摆湿透，在殿外合了伞，进来回话道：“回殿下，小殿下被雷声吓哭了，静兰姐姐正在哄，有些哄不住。”

　　阿幼自榻上起身，披上了外裳。

　　叶心担忧道：“殿下，外面正在下大雨……”

　　“没事，我去看看吧。”

　　叶心连忙撑起伞，陪她在雨幕中穿过，往主殿的方向，好在离得不算远。

　　入内时，寝殿里灯光通明，李璟缩在静兰怀里，还在不住的哭着。

　　雷声响起时，他便会哭的更加激烈。

　　“殿下。”静兰将李璟轻柔的放在榻上，自己起了身。

　　阿幼点了点头，褪了湿漉漉的外裳，走过去，瞅了他一眼。

　　眼睛都哭的有些红肿了。

　　阿幼嘲笑道：“不就是打雷吗？有这么可怕？”

　　见到阿幼，李璟似乎是觉得自己哭成这样有些丢脸，他将头埋在被子里，不再发出声音。

　　“你们先回去休息吧，我在这儿陪着他。”

　　被子里的李璟哑着嗓音回了句：“才不要你陪。”

　　阿幼一笑，无所谓地说道：“那正好，咱们都走，让他自个儿待着。”

　　李璟一急，扯掉被子，质问道：“你是我亲皇姐吗？”

　　阿幼只好无奈地笑了笑。

　　静兰和叶心离开后，阿幼在榻边坐下，问他：“喂！你今年几岁了？”

　　李璟擦了把泪，委屈地说：“连自己皇弟的年龄都不记得，你这个皇姐是怎么当的？”

　　这一次阿幼没同他斗嘴，而是平静道：“没记错的话，十岁了吧。”

　　“那又怎么了？”

　　阿幼沉默了片刻，像是陷入某种回忆。

　　“想一想，你可真幸运，我十岁还在街头流浪，整日食不果腹，若是能吃一顿饱饭，便能高兴两天。”

　　也是在那一年陈铎收养了她，她有了家，不用再过流浪的日子。

　　阿幼看着李璟，问道：“为什么这么怕打雷啊？”

　　李璟渐渐平静下来，啜泣着说：“怕打雷还有原因吗？就是害怕啊……”

　　“有啊，人不可能平白害怕一件事，总要有个原因的。”

　　仔细想了想，李璟说：“母后离开的那日，似乎也像今夜这样，听乳娘说，那晚璟儿哭的很凶，怎样都哄不住，大概是感知到母后离开，便不会再回来了，所以才那样害怕吧……”

　　他说的是苏霁云，这个阿幼听了无数次的名字，却怎么都记不起与她有关的事。

　　她虽然已经离开人世，却又似乎活在人们口中，阿幼忍不住对她好奇，却又无迹可寻。

　　“那皇姐最怕什么？”

　　阿幼回神，随口道：“我什么都不怕。”

　　李璟学着她方才的样子，说：“不可能，人活着就总有害怕的事。”

　　“要非说害怕，小的时候，我最怕下雪。”

　　“下雪？”李璟不理解，下雪的时候天地皆白，有些地方甚至还会美如仙境，怎会有人最怕下雪？

　　阿幼点头，“下雪的时候意味着也是一年中最寒冷的时节，没有棉衣御寒，手脚会冻得红肿生疮，脚还会被草鞋磨破，好不容易长好了，一场风雪后，又重蹈覆辙。”

　　她转头看向李璟，他已经不哭了，正歪头看着自己，阿幼说：“璟儿自小锦衣玉食，没受过冻，没挨过饿，你不会懂的。”

　　李璟不服道：“怎么不懂，沈师父说百姓疾苦，天灾常有，秋有蝗灾泛滥，冬有风雪侵盖，夏有洪水决堤，到了春天，可能又会经历干旱。好不容易熬过四季天灾，一场战乱，又会有无数百姓吃不上饭……这跟皇姐说的，是一个道理。”

　　阿幼只注意到了他口中的“沈师父？”

　　“对啊，就是沈昭沈学士。”

　　话音刚落，外面又传来一道惊雷声，李璟被吓到，一下子扑进阿幼怀里，双手紧紧抱着她后腰，勒得她险些喘不过气来。

　　“松开！”

　　李璟抱得更紧了些。

　　“再不松开，把你踹下榻去！”

　　相处这些日子，了解阿幼的脾气，不松开的话，她真的会踹，李璟连忙松开手，只是这一次，他没被吓哭，已经算是很大的进步了。

　　方才提到沈昭，阿幼便止不住的心动，她转移李璟的注意力，问道：“听说皇弟不怎么喜欢读书，授课师父都赶走了几波，怎么，这个沈学士有何不同？”

　　李璟垂着脑袋，“还不是因为那些师父一天到晚只会之乎者也的讲大道理，却又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根本不能教会璟儿什么。可沈师父就不同了，就比如都是讲治水之策，其他师父只会告诉我以往都是如何做，只有沈师父会先让璟儿想该如何做，然后再告诉璟儿哪里不妥……”

　　“哦，他这是让你动脑子。”

　　“总之，碰到喜欢的师父，璟儿当然会认真学，至于那些酒囊饭袋，只会纸上谈兵所谓的大学士，不配当璟儿的师父。”

　　听他说着，阿幼泛起困意，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皇姐困了？”

　　“嗯。”阿幼点头，在榻上躺了下来。

　　看出阿幼今晚是要在这儿陪自己，李璟也安心的在一旁躺下来。

　　“璟儿睡着前，皇姐不许走。”

　　阿幼没答话，李璟侧头看她，她呼吸平稳，像是真的睡着了。

　　“谢谢，皇姐……”他的声音非常小，小到似乎只有自己能听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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