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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筹谋 阳春,我们 ...

  •   周茵成婚三日便该回门的,因谢昭训外巡耽搁了。谢昭训归来后,府邸大事小情不断,周茵作为新妇主母忙得焦头烂额,要应对的场面太多,光是亲属贵戚、宾客好友就够她记上一阵子的,回门之事因此一拖再拖。

      “我已修出一封给父亲,由父条安排姐妹们回门,最好选个大家都能回来的团圆日子。”
      夜晚,蜡烛下,周茵还伏在账单书海中,苦恼地叼着笔,逐条对账,安排下人的差事。

      谢昭训难得来她屋里一趟,却是月圆之夜例行的,未掺杂什么感情。
      “夫人操劳,叫陈安辅佐你,莫要累坏了自己的身子。”

      周茵听此,心中稍暖。简简单单一句话,她竟听出宠溺的味道。
      眼见夜已深了,月色朦胧,烛火烧烫。

      某种事呼之欲出,成婚许久了也该圆满了。周茵撂下了笔,卸下钗环,从铜镜偷偷瞥视谢昭训,后者专注握着一卷书,时而翻页,没有要走的意思。

      周茵脸色益加烧烫,看来好事就在今夜,长发如瀑布披散,摘了外袍。

      谢昭训勾画了几个段落,沉浸了在书本中,半晌才抬眼,讶然道:“夫人这么早便要歇息了吗?那为夫先回。”

      周茵愣住,一双妙目莫名委屈,“夫君不留下吗?我们是夫妻啊。”

      谢昭训唇角微荡弧度,不想牺牲自己体验之人,拍了拍她的肩,转身而去。

      “你先歇息。”

      没有别的原因,他没兴趣碰她罢了。
      至于圆房,他们圆不圆,又哪里有外人知道。

      莫大的酸苦骤然包裹着内心,周茵浑身脱力,难过得恨不得没生在这世上,弄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被夫婿如此嫌弃。

      若非阳春迷惑了夫君的眼,夫君现在定然满心满眼都是她。
      ……

      公主府新婚,陆陆续续来了许多宾客。有些是从外省赶过来的,错过了大婚,便单独在谢府住下。

      谢夫人周茵忙里忙外,周围的婢女几乎都被调动起来,阳春自然也得帮衬着。
      陪嫁侍女中,阳春本是很有前途的一个,奈何出了纳妾的事,被主母所忌惮。

      阳春负责接待的,是江南的沈氏。

      沈氏的夫家早年间是江南数一数二的望族,她自己是婢女扶正成妻的,当时堪称一段传奇。现在夫君早逝,家道中落,子弟坐吃山空,田产典卖殆尽,不远千里北上入京恭贺谢氏,只求大家族帮衬怜悯。

      沈氏困居深闺多年,见阳春穿得漂亮体面,樱唇细腰,举止轻缓有礼,说话声不高不低,还以为是谢府正经八百的妾室。

      沈氏见识浅薄,多年来丧子丧夫之痛在她脸上砍下一道道沟壑,神神叨叨的,逢人便要说一遍自己的苦难:

      “您不知,早年,我嫁给大人做妾,九死一生诞下一对冰雪可爱的儿女。按宅门规矩却不能自己抚养,看都没看一眼就抱给了主母。主母嫌我为婢不老实,勾搭主君,对我恨之入骨。她本身也有孩子,自然不会善待我的孩子。可怜我一双小儿女,男的被养的胡吃海塞,不学无术,女的轻浮浪荡,未婚先孕,完完全全被养废了。后来老爷去世,连个扛事的主心骨都没有。”

      “您擦擦泪。”阳春秉持着待客之道,给沈氏斟了杯热茶,静静聆听。

      豪门阀阅的冰冷铁律,阳春知之甚详。子嗣属于整个家族,出身低微的妾室不能亲自抚育。孩子从降生起,教导、起居、养护都有专门师父。孩子认主母为“母”,妾室逢年过节与孩子短暂见面,不可随意抱哄。长年累月,孩子不认生母,生疏冷血。主母若良善还好,主母若蓄意作梗,孩子轻而易举便会被养废。

      周家那样的仁爱之家都秉持着这样的规则,莫说家风清肃的谢府。
      拿周夫人来说,她将自己的一双儿女周景琰、周茵养得知书达礼,周景琰在朝做了官,与首辅为私交好友,周茵更嫁得首辅。
      周琮等一众妾室的儿子却被养得轻浮孟浪,纵情酒色,只会调戏婢女。

      沈氏说得忘情,泪水擦了又擦,苍老的面孔仍渗出新的来:“我这一辈子苦啊,苦,作婢女时天天给人洗脚,做了妾室,虽衣食无忧,日日被豢养在鸟笼中,骨肉分离。终于熬死了夫人,扶正为妻,当家的又因病去了,留下孤儿寡母被吃绝户……”

      沈氏越说越激动,快要喘不过气来,阳春急忙柔声抚慰,道:“您累了,奴婢扶您去休息休息吧。”

      拖着失态的沈氏,来到了客房。

      沈氏倒头呼呼大睡,泪痕未干。阳春替她盖好了被子,退出去,掩蔽了房门,心情久久无法平静。

      沈氏的话给她带来了莫大的震撼。
      凭心而论,沈氏的人生轨迹和她很像,都是贫贱出身,婢抬为妾。若无意外,沈氏的今天就是她的明天。豪门妾室看似锦绣,却藏着毁掉一生的凶险。

      阳春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下无可动摇的坚定。

      她一定要离开谢家。

      伺候完沈氏,阳春回到周茵院里,默默如一棵安静内敛的小树。周茵看到她就烦,暂时赶不走她,便寻个由头让她外出采买。

      阳春巴不得出府,内心狂喜,表面不敢表露。领了采买的清单,换了身衣裳,便跟采买的婆子们一道出府了。

      她内心实心急如焚,薛元被周家赶出来病重多日,也不知是死是活。采买之后,阳春塞了同行的婆子银两,说要去办点私事,还请通容。
      又找了从前在周府的姐妹打听,才得知薛元如今在甜水巷一处破败民房中,挨穷受冻,情势不容乐观。

      薛元在病榻上缠绵,屋里充满了廉价药草的血腥味。乍然见了阳春,他愣了一愣,完全没料到,“阳……阳春?”

      阳春心如被搅碎,“你还好吗,听说你病了,我来迟了。”

      前几日,薛元听说阳春被何家人送回谢府,确实病得十分厉害。但今日阳春一来,恰如太阳照进乌云一切云开雨霁了。

      薛元知道他们的相见十分宝贵,不多废话,破釜沉舟的决绝,开门见山:“阳春,你死心了吧!谢府铁掌遮天,你家人刻薄无情,我们唯有远走高飞一条路!”

      他之前说过的,拿到身契后去金陵,隐姓埋名,重新为人。

      阳春忌惮着逃奴重罪,放以前是完全不同意的。但现在,命运似乎已将她逼到了死角,再无苟且蜷缩的空间。
      她没说不逃,秀眉蹙着,道出顾虑:“谢家主人很厉害。”

      一句厉害,蕴含这些日的太多辛酸。

      “我们想走,他没准已把我们算得明明白白的了。我逃到何家村又被送回,就是他算计好的一场计。就算我们侥幸到了金陵,他的手下找到我们不过是时间问题。”

      薛元听阳春顾虑良多,急得嗓子腥甜,险些又呕出血。

      “总会有办法的,阳春,总会的。”
      “他是京官,权力触手未必蔓延那么远。到了金陵,我外祖父可以收留我们,替我们遮蔽一时。而且,这些日我已散尽多年积蓄,托人打通门路,在金陵置办好了落脚的地方,户籍身份,还有一个小铺子,当作我们落脚的营生。”
      “只要你拿到你的身契,山高路远,到了那边我们便是干干净净的流民,无法查证。我们再改变容貌衣物,低调做人,这件事是有成功的把握的。关键是,你已经被逼到死路了,无处可走了,对吗?”

      阳春仍犹疑着。
      这条路风险重重,确实是唯一的出路。若是失败,只能和薛元死在一起了。

      孤注一掷。

      “你怕死吗?”阳春问,掠过一丝沉冷的忌惮。

      薛元摇摇头,瞥着她的秀靥,大无畏的眷恋:“若是和你,死又何妨。”

      阳春捂面,泪水顺着指缝汩汩流出,良久良久破屋只回荡着哭声,
      薛元让她哭个痛快。虽然她什么都没说,薛元知道,她同意了。

      阳春哽咽着说:“薛元,你为了我完全不值得,你太傻了。”

      “我不傻,我最精明了。”
      薛元不计成本,只剩执念,畅快一笑。
      无论是生是死,终于,他能和心爱的女人永远在一起了。

      二人冷静片刻,算计着时间,飞快商量了下后续的安排。阳春不能耽搁太久,出府的机会更极少,这次极有可能是他们私逃前的最后一面会面。

      薛元压低了嗓音,道:“回府后,你千万莫要声张。越是毫无准备,自然安分,越能掩人耳目。外面的事我都安排好,你在谢府只管拿到身契,到了期限使借口出来,别留半分把柄。”

      阳春认认真真:“具体期限我暂时不能应你,我还不确定何时能拿到身契。谢府情势严峻,只能走一步算一步。我们如何联络?”

      “只能通过你爹的书信了。”薛元苦笑,“你爹厌恶我,我给他送些银两,想办法通过他的书信联络你。阳春,我们相信可以,就一定可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筹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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