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第 9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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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下了一整夜的雨，早上起了雾。
明桢又是一夜未眠。每晚入睡前她总是会胡思乱想，入睡后又噩梦不断，精神和身体的双重折磨，让她宁愿清醒着。刚才实在撑不住了，她趴在桌上睡了一会儿。
图书馆里坐满了人，已经过了中午12点，也没有人离开座位。到了12点30分，才有三四个人起身去食堂吃饭。
一个男生路过明桢身旁，翻了桌上的几本书。明桢醒了。
这是那个戴着很厚的近视眼镜儿的男生，在她最没有尊严的时候，他站出来帮了她。后来她也去感谢过他几次，平时也不会经常见到。
“江明桢，下去吃饭吗？一起。”
“好，走。”
两人从图书馆出来，外面还在下雨。男生撑开伞，倾斜在明桢一边。
“杜蒙，我没事儿，你别淋湿了。”明桢把伞推向他那一边。
“快走吧。”
他们一起打了菜，刷饭卡的时候，明桢抢先一步：“我来。” 男生挡了回去。明桢也没有再客气。
“我刚看到你在看心理学方面的书，是准备考研吗？要换专业了？”
“没有，我没打算考研，马上要去实习了，单位都找好了，一家做GPS的公司，商务助理。”
“这和汉语言文学有什么关系吗？”
“应该是没有。但我需要工作。”
“在哪个区？”
“不，在无锡。”
“我记得你是北方人，为什么去无锡？”
“我更喜欢南方。无锡是个好地方。”
“以后别看那些心理学方面的书了。那件事，错不在你。错的是我们生活的环境。我相信你不是别人造谣的那样，但是环境如此，弱肉强食，丛林法则。你要接受一个现实，世界就是不公平的，甚至是没有是非的。没有多少人愿意追究事情的真相，大多数人只愿意在看热闹的同时顺便落井下石。我们的环境从不缺少看客。”
错不在你！
杜蒙的这句话是明桢这十个多月以来听到的最温暖的一句话。那么多人都向她泼脏水，指责她，践踏她，就连林尚川都毫不犹豫地放弃她了。今天却有人认为，错不在她。是啊，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杜蒙，谢谢你的良知和正义。我不会忘记，就算这个世界没有是非，没有对错，人都是欺软怕硬，但我相信总有你这样的好人。谢谢你，真心的。”
吃完饭，明桢没有回图书馆，她约了陈嘉美见面。或许因为她们都在二十岁的年纪就遭受过沉重的打击，同病相怜，更能共情。在离开南京之前，她想好好告别。
陈嘉美穿着一件浅紫色的连衣裙站在湖边等她，她骨架小，穿连衣裙真的很漂亮。
“小美，你今天真漂亮呀！是公主驾到。”
“哈哈，我也觉得，我很喜欢这个颜色。”陈嘉美开心地转了一圈。
“明桢，我买了饮料。我又分手了，来，庆祝我分手，也庆祝你要去实习了。干杯。”
明桢担心地看着她，喝了一口饮料，在想怎么安慰她。
“别，千万别，别担心我啊。我一点事儿都没有。男人嘛，对姐来说，一抓一大把。只要惹我不高兴了，就换一个。”
她安静下来。
“明桢，倒是你，我一直担心你，又不敢说出口，我不想揭开你的伤疤。说实话，我很怕你会走上我的老路。幸好你比我坚强。你挺过来了。”
“我从没有想过。刚开始的那几个月对我来说，的确是暗无天日的，每天都在极端的情绪中挣扎。但就算这样，我也没有想过死。因为我的生命之书是史铁生的《我与地坛》，里面有一句话：一切不幸命运的救赎之路最终是自己。”
“是啊，你说得没错。你是强者，只有像我这样懦弱的人才会想不开跳楼，现在想想，都想抽死我自己。”
“那不是懦弱。那是你从小就比我幸福，你拥有很多爱，有好的物质生活，所以情感比重就大。如果你走过我的路，你也会和我一样。”
“明桢，你真好。以后你要好好的，你说你要去无锡了，换了新的城市，忘记这里的一切，重新开始。”
“好。小美，以后来无锡了，记得找我，我请你吃饭，到处逛逛。”
明桢回到图书馆时，已经是傍晚了。金色的夕阳透过玻璃折射的光线打在墙壁上，桌子上。
她最害怕傍晚。
傍晚时分带给她的绝望感，是一种很浓烈的情绪。它毫无征兆，会因为一个意想不到的原因，在一瞬间将她带进悲伤的泥潭里。
就像刚刚，她走进图书馆，只是看到夕阳的余晖映照在桌子上。一瞬间，她想起了小时候生活的艰辛，想起了母亲，想起了李言旌和她去世的弟弟，还有林尚川，吴琼……
她退了出来。站在走廊的窗户边，望着傍晚的天空。
“南之，自从遇到你，我时常看天上的云，因为那代表着思念。”
“明桢，明桢.......”
她想起对林尚川说过的话，也幻听到林尚川在叫她的名字，只有他才会用这样的语气和语调叫她的名字。
可是，她也好恨啊！
两天前，她去看望辅导员张老师，下周她就要去无锡了。张老师和她一起吃了个饭。
张老师对她说：“人生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健康快乐地活着。其他一切都不重要，学历、名誉、职位、别人的评价、爱情、婚姻，这些都不重要，都是过眼云烟。你现在可能不理解，因为你还年轻，在年轻的时候，一点小事都是惊天动地的，感觉生活处处都是人生大事。可是再过十年，二十年，你再回头看，其实都不值得用心。”
这种人生的经验，她在书里已经读到过很多了，但是没有用，就像张老师说的，那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回头看，那都是未来的事。可当下，这每一件事都要将她压垮。
“张老师，您别担心，我没事。我现在就想在实习单位好好干，等拿到毕业证了，找一份体面的工作，就再也不用到处打工了。”
“你这几年都很独立、要强，一个女孩子，完全靠自己赚钱读大学，也吃了不少苦，很不容易。你马上要进入职场了，我嘱咐你几句话。”
“嗯，您说。”
“明桢，你长得很漂亮，这是你的天生优势。但作为女人，美貌其实是一把双刃剑。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也是会老的，还会有更年轻，更漂亮的出现。所以光有美貌不行，还得有智慧，有家世。如果美貌有其中一项的加持，那就是女人的资本，但如果只有美貌，那就是危险，是深渊。你要记住。”
“我知道，张老师。我明白其中的意思，我会洁身自好的，不会想着依靠外表走捷径。以前我在电子厂打工的时候，林老师也跟我说过类似的话。”
“说起林老师，他怎么从音乐学院辞职了？”
明桢紧张地攥紧了手边的湿巾。她无颜回答。
“七月底的时候，林老师来学校找过我，问我你这几个月的状态怎么样？我说你暑假打工去了。他给你留了一些钱，让我转交，我没有要，我们都是公职人员，这种金钱往来不合适，我让他直接给你。后来找过你吗？他为什么辞职呢？”
明桢克制着激动又心痛的心情，强装镇定，攥着湿巾淡淡地说：“我那会儿要上班，太忙了。”
“张老师，谢谢您这几年对我的照顾，大学这几年，如果没有您的帮助，我根本读不完的。您是我人生的贵人，以后我会常回来看您的。”
“好啊，无锡也不远，论文答辩肯定得回来。”
吃完饭，在她们回学校的路上，明桢已经迫不及待地翻着七月底和八月份的通话记录和短信。林尚川竟然回来过，是不是她忙着打工赚钱，漏掉了他的电话和短信，如果真是这样，她会万分后悔。
翻了一遍，没有。再翻一遍，还是没有。她确定。
这两天她一直想不通，这是为什么。她恨林尚川这样的做法。
夜幕降临，窗外是路灯和树木的影子。天空中一轮明月，孤独清冷。明桢望着月亮，心中全是对林尚川的担忧，天涯共此时，不知道他此刻身在何处，不知道他好不好。
明桢在窗边站了很久后，回到座位上把桌子上的书摆放整齐，便去了学校操场。
她沿着橡胶跑道走了一圈又一圈，时不时有晚上跑步的师生从她身旁经过。她会听到他们的笑声，他们外放的音乐声，还有他们谈论社会新闻的话题。
但她的世界已经被禁锢，由不得她像他们那样生活。
一阵风吹来，头发遮挡了视线，明桢拨开了几缕头发，继续走着。她认真反思了一些问题。
林尚川为什么要对她隐瞒吴琼的存在？即使他们什么都没有发生，根本谈不上爱，那为什么不告诉她？他又为什么突然辞职，完全消失了一样？为什么不来报复她？为什么不给她说话的机会，也从不联系她？
既然如此，又为什么回来向张老师打听她的状况？为什么他都到金陵学院了，却不肯见她。
结论就是，原来，尽管她认识林尚川快四年了，但她从来都不了解他。
她和林尚川有着十岁的年龄差距，更是十年的人生阅历的差距。她不了解他的过去，他的信仰，他的个性，他的原则底线，他的行为逻辑以及处世标准。
林尚川为什么爱她？又为什么恨她？
以他的出身和家庭背景，英俊的外表，研究生学历，音乐才华，大学老师的职业，从音乐学院毕业，又回到音乐学院工作，从学生时代开始，他什么没见过。
而她有什么呢？什么都没有。他凭什么会爱她呢？
出生在一个北方的小镇，一个没有道德的家庭，普通的学历，除了别人口中所谓的美貌，还有什么呢？回想她和林尚川的相遇，他那时只是一个为了去北方看雪的游客，恰好出现在白末镇罢了。因为她不值得爱，所以他可以不打一声招呼，毫无留恋地离开。
他当然恨她。
因为她的举报信，让他丢了工作，放弃了自己热爱的音乐创作；还因为她用卑鄙的手段侮辱他的人格和尊严。
那么，她呢？她为什么爱林尚川？又为什么恨他？
在遇到林尚川之前，她从来就不知道什么是家庭幸福。活着就是一种罪恶，忍受病痛，她只不过是用很长的时间说服自己不要去死而已。遇到林尚川之后，让她看到了世间的美好。
是的，因为林尚川太完美了。一个人，竟然没有任何缺点，让她觉得爱上他都是惭愧的，她太平庸了。为了能和他站在一起，她宁愿用性命护着他，林尚川是她的初恋，她爱他胜过爱自己。
但现在，她也恨他。
因为他的隐瞒，让她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扒光衣服，让她重复了母亲的命运，这是她的逆鳞。因为这件事，她写举报信构陷自己爱的人，逼得她暴露出自己阴暗和丑陋的一面。冤枉一个好人，让他身败名裂，她从此都要活在深深的负罪感中。
如果不是这件事，那么她是不是还是一个善良的好人呢！
明桢停下脚步，抬头望着天空。
现在该怎么办呢？这已经是最后的结局了吗？他的离开或许是一件好事，他主动为本就不该开始的故事画上了句号。这才是他们本来的样子，没有交集。她要做的是放下，是遗忘。
想到这里，明桢闭上了眼睛，她应该流泪的，可是哭不出来。
两天后，明桢赶最早的一班汽车，去了无锡。行李箱里，除了几件换洗衣服，她唯一带走的，是那套线装版的《红楼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