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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此心安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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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别罗家村,他们离开望安,终于要去都城了。
“当时你让我去南康城,究竟是出于什么想法?”秦乐端着一碗瓜子,边嗑边问。
“当时觉得你是高国派来打探什么情报的,但你连都城在哪都不知道,我就觉得是自己多想了。”裴习彦目不斜视,勾着嘴角回答他。
“我就不能是装傻骗你吗?”
“不像装的。”
听了这话,秦乐把剥好的瓜子塞进自己嘴里,把瓜子壳扔在裴习彦身上。
裴习彦把壳掸到地上,秦乐愤怒批判他,说他不爱护环境,乱扔垃圾,甚至向大宝控诉他的恶行。
控诉一路的结果就是——大宝在茶亭休息后,不肯上车了。
于是秦乐又开始向裴习彦控诉大宝的恶行。
裴习彦白天听他碎碎念,晚上就拉着他去树林深处,让他出不了声。
在江梁城歇脚时,他们碰上了陈沐轩。
秦乐正拉着裴习彦在江梁城里转,思考要吃什么,然后就被一阵香味引着,到了一家油炸馄饨的小店。他这一看就馋上了,要了两碗馄饨后,一脚刚迈进店门,就跟店里吃得正香的陈沐轩对上眼。
陈沐轩眼睛瞬间点亮,腮帮子鼓着一动一动,还没咽下就已起身,朝他们行礼后艰难吞咽一下,“你们怎么来这里了!”
“自然是舆图画好要去都城交差啦!”秦乐也同样惊喜,行揖礼后坐在陈沐轩旁边,自然地拉起裴习彦的手和他十指相扣,放在桌边。
裴习彦看着秦乐的小动作,低头轻笑。
“你们……”陈沐轩看着两人的举动,反应过来,“恭喜恭喜!”
他端起茶杯,“白首不相离。”
“多谢。”秦乐和裴习彦手边没茶,却同时做了个举杯手势。
三人笑得开心,端着馄饨过来的店主也笑着问他们有什么开心事。
秦乐和裴习彦的手没送开,还在桌上放着,陈沐轩指指他们的手,店主也向他们道贺,还给他们送了一份蒸馄饨。
一大早小店里就洋溢着笑声,引得好奇的过路人只驻足片刻,就被炸馄饨的香气吸引,于是店主脸上笑意更深,路人也给牵着手的两人送上一句祝福。
三人吃了早饭,在街上闲逛聊天。
陈沐轩说起自己几年前在云阳城玩的事,还说以后可能会去那边住,秦乐更加期待繁华的都城,但裴习彦的表情却始终很平淡。
他们在陈沐轩住的客馆前停下道别,陈沐轩要去拜访故人,他们也要接着赶路。
和陈沐轩分别后,秦乐再次问起一路问了很多遍的问题——都城到底是什么样的。
裴习彦还是同样回答去了才知道,毕竟他真的不知道要怎么描述。
等他们第二天要出城时,却被告知这几天封路,新上任的县丞发现有人卖掺了五石散的茶,把人堵在了路上山谷,两边正在僵持。
“怎么我们又碰上五石散了?”秦乐郁闷地撑着下巴坐在地上,另一只手拿了块石头在草地上划拉。
裴习彦在他身旁坐下,伸手覆在他动来动去的手背上,“等几天吧,绕路更久。”
他们坐在城门不远处的树下,无奈望着出城路。
“走吧,带你去城里玩。”裴习彦拉起秦乐,给他拍掉沾在衣服上的草。
秦乐靠在他身上,环住他的腰,“好久没去树林了……”
裴习彦带着笑的声音传进耳朵,“要懂得忍耐。”
秦乐在他背上拍了一下,这句话明明是他被裴习彦缠得没法休息时拿来教导他的,没想到又回到自己身上。
两人正在安静感受彼此心跳时,远处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书生模样的人坐在马上,一脸狼狈又惊恐地拉着缰绳,马看起来根本不听他指挥。
裴习彦判断出他快要摔下马了,跟秦乐解释两句,就冲过去接人。
预判正确,裴习彦即将跑到马旁边时,那人终于抓不住缰绳,从马上翻下来,被裴习彦稳稳扶住,交给了追过来的秦乐。
裴习彦又跑去追马,大宝很默契地在前面逼着马转弯,裴习彦拉到了缰绳,借力上马,被马带着乱跑一通后,终于拿回控制权,回到秦乐和书生身边。
“帅!”秦乐看了全程,只觉得自己夫君实在厉害,特别帅。
“多谢二位郎君相助。”书生惊魂未定,朝他们拱手道谢。
“郎君可还好?”裴习彦也朝他拱手,看清他的模样后,不确定地喊了一声,“赵孝廉?”
被叫的人睁大眼睛看了裴习彦一会,惊喜道:“裴郎君,是你啊!”
裴习彦和赵孝廉再次拱手行礼,秦乐在一旁看着,只觉得赵孝廉这三个字有点耳熟。
“赵孝廉怎会在这,还险些坠马?”裴习彦问道。
赵孝廉摇摇头,说是一言难尽,加上他还有急事要找县令,想继续骑马进城,却又怕控不住马撞伤城中百姓。
正犹豫时,秦乐提出让裴习彦驾马带着他进城,说自己在原地等待,正事要紧。
“多谢。”赵孝廉坐在裴习彦旁边对秦乐道谢。
裴习彦拉了一下秦乐的手,“我很快就回来。”
秦乐拍拍他的手背,嗯一声,然后看着记道车进城。他坐在树下,一旁的大宝围着被拴住的马转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跟它交朋友。
“赵孝廉……”
秦乐重复呢喃着,终于在大宝慢慢靠近陌生马的时候想起来在哪听过了。
他刚认识裴习彦那天,在搭顺风车时,听他说起过这个人。
赵孝廉数十年如一日,尽心照顾无法行走的母亲,可能是老天都被他的孝心感动,他母亲居然渐渐能站能走了,这件事传了出去,赵孝廉就被举荐为孝廉了。
是个好人。
秦乐回想后给了这么个评价,猜测他就是江梁新上任的县丞。
而不久后回来的裴习彦也证实了这个说法。
“赵县丞发现梁县尉似乎跟那群卖五石散的人有不可告人的关系,一直有意无意干扰看守的官兵,于是他借口头疼回城,路上借了一个货郎的马,但那马性情不算好,他控不住,然后就遇到我们了。”
裴习彦牵着两匹马,和秦乐说着自己知道的事。
“那我们帮他把马还回去就回城吗?”秦乐问道。
“赵县丞不会武,又是新上任,他想让我在一旁保护。”裴习彦去拉秦乐的手,问他可不可以。
“可以啊,他看起来挺信任你的,那就去帮忙吧。”秦乐牵着裴习彦的手,用力捏了捏,“你不会以为我不愿意让你去吧?”
“我怕你担心。”
“嗯……一点点吧,我相信你。”
裴习彦找到货郎还了马,在茶亭等赵县丞过来后,打算自己一个人过去,但赵县丞先一步问秦乐去不去,秦乐直接点头,还拉住了要替他拒绝的裴习彦。
“我就躲在最后面,不会有事的,放心吧。而且我现在就是个普通人,不会逞强的,有任何不对劲我立马就跑。我相信你,你也得相信我,对不对?”秦乐附在裴习彦耳边低声说,说完还在他脸上亲了亲,“我想陪你。”
裴习彦无法拒绝,只能不停叮嘱他遇事就跑。
秦乐笑嘻嘻点头,跟在他身旁。
等到地方了,赵县丞直接让几个他觉得跟梁县尉一伙的人回去休息,又让县令新点的人替上,梁县尉立刻就过来了。
“赵县丞头不疼了?”梁县尉笑问。
“还疼着呢,但我也怕大家守了这么久身体撑不住,又找了几个人过来,好跟大家换换。”赵县丞笑道,“县尉这几日都没休息好,要不也回去休息一夜,明日再来?”
“不用。”梁县尉摆手说完,这才发现他身边多了两张生面孔,“他们是?”
“这两位武艺出众,是县令特意找来帮我们的。”赵县丞介绍道。
“是吗?”梁县尉不相信地问。
“自然。”赵县丞颔首道。
秦乐暗自为赵县丞的演技叫好,又为自己突然拥有的出众武艺而感到一丝心虚,不过那县尉没再问,只是对新来的几个官兵嘘寒问暖,给他们讲山谷地形。
看起来倒不像坏人。
秦乐看一眼裴习彦,裴习彦用嘴型又叮嘱了他一遍,秦乐无奈点头,不再看他。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大家白天赶紧先轮流睡觉,夜里我们进去探查一番。”梁县尉找赵县丞商量着进山谷探查,赵县丞也觉得死守不是办法,同意了他的说法。
“裴兄,梁县尉可就要劳烦你多盯着了。”赵县丞小声道。
“放心。”裴习彦说完,又看向秦乐。
“我在外面跟他们一起守着,不会有危险的。”秦乐再次用眼神告诉裴习彦别担心。
等到月亮上场,他们的探查计划就开始实施了。
赵县丞和秦乐带着几个人守在山谷前面,看着梁县尉带着裴习彦他们分散着进山。
被梁县尉叫去另一个方向探查的裴习彦借着密林换了路线,一直不远不近地跟在梁县尉身后,这才知道了他的想法。
梁县尉借着带人埋伏的做法将官兵分散安排,并打晕了好几个官兵,看样子是跟那伙禁药贩子串通好了,等他解决大部分人后,就让他们冲出去。
裴习彦想通了,赶紧下山出谷。守入口的人不多,要是官兵里还有梁县尉的人,那赵县丞他们就危险了。
守在山谷入口的赵县丞可能是奔波了一天,又吹了那么久的山风,时不时就揉几下额头,面色泛白。
“赵县丞,你没事吧?”秦乐低声问道。
“可能是吹了风,头真的疼了。”赵县丞说着,还痛苦地“嘶”了一声。
“那你回帐里休息吧,我们在这看着就行。”秦乐往安静的山谷里看一眼,接着说,“里面也没什么动静,应该不会出事。”
赵孝廉往山谷里望去,稍作思索,点了头,“那我先进去休息一会,好点了我再过来。”
“行,我送你过去。”秦乐扶住赵县丞,想带他回营帐。
“无妨,你还是在这里帮我看着吧。”赵县丞扶着额头,苦笑道,“我休息会就过来。”
“好。”秦乐见他转身走远,继续盯着山谷。
就在他觉得今夜将无事发生时,树林里突然冲出几个举着刀的人。
一旁的官兵立马拔刀冲过去,秦乐见势不对,逼自己冷静下来,转身跑去营帐,一把拉上听见动静出来查看情况的赵县丞,往路另一边的树林里跑。
“秦兄秦兄,发生什么事了?”
“那些人冲出来了,我们不会武,不能留在那拖后腿。”
“啊,你不是武艺高超吗?”
“啊,我没说过啊。”
美丽的误会让他们俩在树林里东跑西跑,赵县丞头疼得厉害,扶着树干再也迈不动步。
秦乐四下观察,感觉离山谷挺远了,就扶着赵县丞坐下,让他好好躲在树后,并且让大宝看好赵县丞,自己又悄悄往山谷方向走,想去找裴习彦。
而裴习彦脚下不停,叫醒两个被打晕的官兵后终于加入了阻拦禁药贩子的队伍。
他没看见秦乐和赵县丞,打斗中问起,被告知“脚下功夫了得”的秦乐保护赵县丞离开了,这才放下心来,专心对付敌人。
先前为了保护秦乐他苦练功夫,这下终于派上用场,再加上陆续有官兵回来支援,禁药贩子很快就被制服。
梁县尉虽然帮他们拖住了几个官兵,但大局已定,还被禁药贩子痛斥收钱不办事,也被裴习彦捆了。
“小裴好样的!”
像是看了一场行云流水的打戏,秦乐又被自己夫君帅到,顶着几根枯草从树林后面走出来,没走两步又停下,朝裴习彦大喊:“我先去接赵县丞!”
“我已经过来了。”
微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秦乐转身,看见赵县丞扶着树喘气,赶紧上前两步扶住他,带他走到裴习彦面前。
“多谢裴兄。”赵县丞拱手道谢,又看了一眼梁县尉,只叹了口气,就安排人连夜带他们回县衙。
尘埃落定,裴习彦婉拒了赵县丞的答谢宴,只关切地让他回城尽早找医师看病。赵县丞也不强求,许诺他们今后若有需要,只管过来找他。
目送赵县丞走远后,秦乐拉着裴习彦走到一块大石头后面,挡住留下来收拾营帐的人的视线。
“小裴,你真的好厉害!”秦乐抱着裴习彦的腰,眼里满是对他的欣赏崇拜。
裴习彦从他头上轻轻拿下枯草,笑着对他说:“你要是认真学,今天大家就不会只说你‘脚下功夫了得’了。”
秦乐听了这话,笑得更开心,“原来我是脚下功夫了得啊。你知道吗,赵县丞以为我跟你一样会武,结果我说我不会,我觉得他当时应该很慌。”
“那你慌吗?”
“当然不慌,看到人的那刻我转身就走,还冷静地带上了赵县丞呢。”
其实还是有点慌的,要是挨上一刀,就生死难料了。
但他是不会承认的。
“卿卿好厉害。”裴习彦靠近秦乐的脸,轻声说。
秦乐不好意思地避开,“还有人呢。”
“走吧,我们跟着他们回茶亭。”
“好。”
说完了悄悄话的两个人从石头后走出来,而他们后侧一棵无辜挨了几刀的小树终于抵不住风吹,倒了下来。
秦乐扭头一看,本想拉着裴习彦躲开,手都伸出去了,还好紧急反应过来,自己退开,裴习彦却想往前一步推开他。
“退后!”
秦乐看着裴习彦大喊一声,裴习彦这才反应过来往后退。
还没长全叶子的树倒在他们中间,颤动的枝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你刚要是往前走,能给你砸晕。”秦乐心有余悸,双手抱胸,“你不会是想让我背你回茶亭吧,我可背不动啊。”
“我……”裴习彦看着秦乐,突然笑起来,迈过倒下的树,站在他面前,“我很开心。”
“开心什么?”秦乐不解地问。
“你会保护自己。”裴习彦笑着回答。
秦乐其实是觉得拉裴习彦过来的话树会正好砸他身上,这才没管他自己躲开,没想到误打误撞,让裴习彦以为自己是在保护自己。
他顺势说:“当然,我都说了之前是因为知道自己死不了才帮你挡刀的,现在我身体估计比你要差一点点,当然是先顾自己了。”
“嗯,这样我就安心了。”裴习彦拉起秦乐的手,认真地说,“凡事以自己为主,顾好自己。”
“知道了。”
秦乐还想抱一会裴习彦,但其他人好像要走了,于是他赶紧拉着裴习彦跟上,借他们的火光回了茶亭,这才抱上想了一路的人。
路解封,他们在茶亭休息好,接着赶往云阳。
然而秦乐到了心心念念的云阳后,却失望了。
云阳街道上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繁华,只是比望安江梁的街更宽,人更多,物品还是以吃用为主,并没有很多新鲜玩意。
裴习彦看出了他的失望,带着他去了自己熟悉的客馆。
“我们看到的云阳,和沐轩看到的云阳,应是不同的。”
“普通人在云阳生活,依然是柴米油盐,而富商官员不一样,他们看到的是玉石丝绸,金银香料。”
“所以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抱歉。”
裴习彦给秦乐倒了杯茶,低着头不再说话。
秦乐明白他那句抱歉的意思,拖着凳子靠过去抱住他,“每个人的生活都不一样,只要自己过得安心就行。我就很喜欢现在的生活,有人在爱我,我也有爱人,还有小狗,一路山水画看都看不完,还有一个世外桃源的家在等我,我每天都觉得好开心,好幸福。”
秦乐捧着裴习彦的脸,盯了一会后,又说:“不对,有一件事不太好。”
裴习彦微微皱眉,略带紧张问他,“什么事?”
“小树林也不方便,我们买块大油布,自己搭帐篷吧。”秦乐笑着说。
裴习彦终于笑了,捧着秦乐的脸,吻下去。
在云阳待了四天,裴习彦领了下一个任务,和秦乐前往瑞香城。
他们也确实买了油布,到点支起,隔开万物,只剩他们两人,做着最亲密的事。
盛夏朝阳下,山林的风凉爽宜人,一只活泼的小狗在草丛中跳来跳去,惊起停歇的蝴蝶。
习惯了早睡早起的秦乐盘腿坐在记道车上,腿上一碗瓜子,手心里是剥给爱人的瓜子仁。
“裴习彦,吃不吃瓜子?”
“听鼓。”
叮铃~
“十里咯~”
“嗯。”
“没出错,吃瓜子吧。”
“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