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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古钱买亡魂 ...

  •   刚出门,马恒远便重重地叹出一口气,他闭着眼捏捏眉心,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一贯整洁的衣衫也因为彻夜忙碌而变得有些凌乱,但他此刻已无暇顾及。

      杨容芝偏头瞧了他一眼问道:“怎么了?”

      “外人的账算完了,咱们自己的账却难解,头疼啊。”马恒远苦笑一声说。

      若说天权阁最好得利的一是掌管财政的金玉楼,二则是炼制丹药的朝元楼。前者从前由鼎元主事,后者刚被王鹤卿从别的长老手里扣出来把在自己手里,如今正由马恒远掌管。

      他一发愁,龙昭就不厚道地笑了:“怎么,天塌了?”

      马恒远满脸沧桑,愁苦道:“若是真塌了还好办,大伙儿往地上一躺一块儿当肉泥,偏偏它这会儿半塌不塌,就得有人顶着。朝元楼这账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八大丹房每年能炼出仙丹六十万枚不止,其中有极品仙丹两千余枚,上品仙丹一万余枚,中下品仙丹五十八万余枚。

      “按照首座指令要分出将近三十万中下品仙丹分给门下附属仙门,可我今日一看这三十万仙丹有二十六万不翼而飞,剩下那四万能分到下头小仙门手里的不到十分之一。天权的附属仙门有多少?四百不止,平均下来各门只能分到十颗仙丹,等他们匀到门下弟子手里时只剩一个空瓶,甚至九成以上的仙门连个空瓶子都分不到。”

      这十颗小仙丹其中大半约莫还是随处可见的低级回元丹,散修想恢复灵力一回还得吃上三五颗,这能有什么用?

      当今修仙界号称三千仙门,但真算起来其实没有那么多,充其量只有两千七百家左右,并且其中大部分归顺于仙门七大家。而七大家中附属仙门最多的当属天枢阁,据不完全统计,他们至少有四百五十三家附属仙门,附属最少的则是摇光阁,有三百七十八家附属。

      当然,虽然数量很多,但正了八经的仙门不超过百家,剩下的那两千六百多家大多都是滥竽充数的。毕竟,一个仙门就能占据至少一个山头,多一个附属就能多一片属地,那当然要多多益善了。故而,从前仙门七大家一直暗中鼓励散修们组建仙门,为他们提供庇护。

      既然是鼓励,条件自然放得宽。

      怎么样能算一个仙门?

      有地、有房、至少有两名修士。

      一个人想建仙门行不行?这不合规矩……什么肚子里还有一个?那没问题。两个人如何?可以,来日尽量多招揽几个道友,早日壮大仙门。三个人四个人?行,没问题。十几个几十个人?好,那太好了。

      ……这样造就了凡界三千仙门的盛景。

      至少最开始的时候七大家的帮扶与庇护一直都很到位,不必在仙门中挂名就能领到仙丹,虽然数量很少、品阶也低,但那可是白给的,大伙儿都不挑。而且和亲朋好友建起来的仙门也没有多少规矩,不喜欢受人拘束的散修也不会特别排斥。

      七家看中的是他们名下的属地,对他们的行动不会多加限制,偶尔需要撑场面的时候或许会找人走一趟,但那也不白来,给两颗仙丹或者给几块灵石,想来就能领,不想来就没有。因此,早期散修们都很积极地响应。

      只是后来,这批仙丹就被有心之人盯上了。

      这批仙丹的分发其中必然有折损,马恒远早就料到了,但是他没料到那些人竟然这么大胆,一口气昧下这么多:“怪不得那些小仙门越来越不愿意依附天权了。”

      余下二人听完他的阐述,默默无语。

      长生源一事对天权阁产生了剧烈的冲击,本就对天权离心的小仙门更不愿意受其牵连四散逃离,甚至几个正统仙门也起了这样的心思。

      杨容芝无奈一笑,感慨道:“眼下这个关头也顾不上他们,跑了便跑了,这未尝不是好事,我们也算因祸得福吧。”

      马恒远摇摇头:“难说,此番主君下定决心整治天权阁,非但将长老们手中权收回大半,而且还把长生源一事全权包揽,不准旁人插手干涉。这么一大块儿肉只能看不能碰,门内长老怨愤不已,暗中煽动小仙门联合起来逼迫主君收手,昨日舒宝与我修书说西北已有异变,如今只看谁沉不住气要当这个出头鸟了。”

      可是一旦这只鸟被打下去,等待他们的不是风平浪静,而是即刻掀起的狂风暴雨。

      “如今主君要做的事,始终绕不开一个钱字,偏偏这钱人人都想要,变卦也算是意料之举。”龙昭收起笑容,抛着手上的传音珠,声音如霜雪冷漠,“佘迷与牛姐已往西北去了。他们想出头又有何可惧?主君多年未出手,想必解三秋也很寂寞了。”

      马恒远忍不住担忧:“可是以暴制暴反噬太大,一旦爆发起来天权阁势必要雪上加霜。始君既然并未言明何时交代,主君又何必如此着急?慢慢熬煮他们不是更能稳住现在的局势?”

      龙昭冷笑,狠厉道:“就是要快刀斩乱麻才好。哪怕始君未曾要求何时复命,此事也要尽快进行。天权动荡是一定的,可始君不会让这场变革打破七家的平衡。眼下不是七家内斗的时候,即便天权未能挺过这场劫难,始君也不会让南二家完好无损。所以,越早破,才能越早立。”

      她转头看着马恒远说:“我们是第一个,这是好事。”

      马恒远仍旧不赞同这样的观点:“如今天权正空虚,首座镇守北路深渊难以脱身,少主身负重伤仍需休养,只主君一人支撑着这偌大的天权阁难免左支右绌。现下他们只是小打小闹,不足为惧,可是主君此番出手太过狠厉,迟早要动真格,我是怕……后院起火。”

      龙昭深深看了他一眼:“树干已被蛀空,这把刀子迟早要剜进肺腑,既然都要切,长痛不如短痛。慢慢地熬何尝不是等死?”

      马恒远哑口无言。

      “没有谁能打扰主君。若他们非要找死,”龙昭行在二人之前,蓦然停下脚步侧首回望,留下一道细挑、锋利的侧影。

      “我就是要他命的阎王。”

      “轰咚——”

      远处雷鸣电闪,短暂点亮夜空。马恒远缓缓回神,龙昭已不见踪影,只剩杨容芝还在身侧,他牵强苦笑:“我是没有小昭那般魄力。”

      “世间人本就各有不同,主君创造我等也并非想要我们心性如一,马大哥有马大哥的气魄。”杨容芝宽慰道。

      闻言,马恒远放平心态:“也是,若与小昭相同,主君何必造我二人。”

      他抬头看向远处灯火通明的金玉楼,又说:“走吧,去看看云若,金玉楼的账恐怕更乱,咱们去帮帮她,早点算完早点了事。”

      “好。”

      忽而大风起,刮得两旁树影婆娑,溶溶月色随即覆没。狂风掠过树林,同时捎来一片人影。

      杨容芝探头望了一眼,惊疑道:“哎?那是不是云若?”

      没等身侧马恒远回话,她便朝着那人影喊了一声:“云若?”

      那影子一顿,缓缓靠近,果然是朱云若。

      “还真是你。”杨容芝笑道,“这么晚了,来见主君吗?”

      朱云若抱着新算盘,来到二人面前,有些羞于启齿:“是……我有一些账目没算明白,便想来问问。”

      二人对视一眼,杨容芝凝重地问:“有人为难你了?”

      “那倒没有。”朱云若讷讷地说。

      朱云若珠算了得,再难的算法在她手中也停不了半刻钟,管理财政都可谓大材小用。然而天权阁从前的财务一直都鼎元掌管,一是王鹤卿器重鼎元,二是朱云若不懂人情世故,总是把账算得太明白,她装不了糊涂。

      “我不知道这账该怎么算,是算得明白一些,还是糊涂一些,若要糊涂,哪里糊涂……”朱云若眉目微蹙,把怀里算盘抱得更紧,手指不自觉地紧握,自怨道,“我若是能像容芝这样通透就好了。”

      杨容芝掩唇轻笑:“我还羡慕你珠算过人呢。”

      她拍拍朱云若的手:“这笔账始君日后要过目,自然是算得越清楚越好。”

      马恒远也道:“不必担忧,我和羊妹正要去找你。”

      “来找我?”朱云若一惊,想到从前因为账目算得太清楚给王鹤卿惹了一身祸,导致十二介子臣不得不连夜回来帮她处理后事,不由愧疚地低下头,“这么晚了,又要打扰你们休息了。”

      杨容芝牵着她的手往金玉楼走:“是我们打扰你才是,马大哥方才说朝元楼的账总算不清,偏偏主君明日就得要,我们只好出来请你当外援了。”

      “哎?这样吗?”朱云若惊喜道。

      “没错,算了好几回了,其中总是有些偏差,真没办法。”马恒远摇头失笑,“咱们先去把金玉楼的账理清,过后云若再与我们去一趟朝元楼吧。”

      “好!”

      远处吹来的风越来越潮湿,带有些许寒冷的气流推着三人离去,天之角的玉盘终于被吹倒了,大雨哗啦一下砸下来,片刻将整片天地淋湿。

      雨落时,此间再无人。

      ***
      天亮前的黑夜格外深浓,王唤带着那份被批了红的卷轴重新回到大牢。

      走廊幽深,望不见底,默默的,是烛光挣扎的声音,他要把步子掰碎了走,才不会打碎这样的宁静。

      最深处的囚笼中,鼎元靠在小桌旁,紧紧攥着拳头,不知在想些什么。不过几日,他好似苍老了许多,腰背佝偻着,头发灰败杂乱,已没了往日的气派。

      “师叔。”王唤出声打破了沉寂。

      听到声音,鼎元拨开额前的长发,抬眼看向王唤,舔了舔干涸的嘴唇,声音沙哑:“来啦。”

      他很平静地接受了一切,没有怨,没有恨。

      王唤站在牢门外,看着那团蜷缩在角落的身影:“师叔,我想不通。修士无时无刻不在争,不在抢,我见过他们为了一件灵器自相残杀,也见过他们为了丹药而互相算计,终其所有只是为了修行。可我不明白,凡间的铜板与你而言又有何用?你何必为了它……”王唤没有继续说下去,大牢又陷入死寂。

      攥紧的拳头松开又握紧,鼎元笑了声,颓然说:“我只是想要。”他将手摊开了,里头是一把铜钱,沾着血迹。

      铜板儿在掌心翻了个面,声音依旧清脆,鼎元喃喃重复道:“我只是想要。”

      “……三百多年了。”鼎元垂着头,似哭又似笑,“我家中贫穷,出生时胎位不正,拖垮了我娘的身体。她那身体老是不好,得吃药养着,可家里哪儿买得起药啊。一拖再拖,一拖又拖,拖到不行了,爹才拿了钱让我买药去。

      “我攥着钱去了,还差一个铜板子,那伙计不肯卖我。我跪在地上给他磕头,头都磕破了,我求他,求他卖给我。我说,我一定还给你,我一定还给你,我娘等着吃这口药,我一定还你,求求你卖给我吧……”

      卖给我吧。

      绝望的孩子跪在地上哭得喑哑,不停地磕头哀求,周遭围观的人面目模糊,透着冷漠,偏偏扔在眼前的铜板很清晰。

      鼎元跪在地上,双手合十,木讷地对着空地拜啊,求啊,好像又回到那个无助的日子里:“我没买着药,让人打了回去。”

      “……我娘死了,一张烂草席子卷着,扔到了乱葬岗里。”

      母亲的面容鼎元早已记不清,只有草席破洞中露出的那只干枯的手不时会出现在梦里。

      一枚铜板随着剧烈的抖动,从指缝间漏了出来,鼎元几次伸手扑也没能拦住,它滚得老远。鼎元急忙动起来,他跪在地上追着那枚铜板爬远。沾灰的长袍压在膝盖底下,害得他狠狠地摔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铜板滚进烛火照不亮的黑暗里。

      牢中只剩“嚇嚇”的粗喘声,鼎元匍匐着爬过去,钻进桌子底下,他在一片黑中摸索。摸了许久,才找到那枚铜板。他将铜板紧紧攥在手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

      地板又冷又硬,鼎元趴在地上鼻尖满是湿气与腐气,可他异常得安心。多年前的绝望与无助在他心底扎根,痛与苦没有随着时间消磨,而是无知无觉地慢慢成长,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成了他一生也摆脱不掉的执念。

      半晌,急促的呼吸声才平稳下来,鼎元睁开眼睛,望向牢外的王唤:“是鹤卿让你来的吧?”

      王唤沉默地点头。

      鼎元不再说话,低下头,摆弄手心的铜板。一二三……十二十三……他数了一遍又一遍,不差了。

      不差了。

      鼎元捧起那把铜板,都交给王唤,似是下定决心:“师叔不叫你为难。”

      他转身踉跄地走向了牢笼深处,毫无留恋,随着重物跌倒的声音传来,血腥味儿蔓延。王唤低头看向手上的铜板,是旧朝的古币,上头的花纹早已手掌被磨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古钱买亡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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