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道苍生》见华年

35、恶眼观雠敌

　　一场大雨悄然而至，带着刺骨的冰冷打向长生源，暴雨如瀑布冲刷族地，废墟很快就被冲垮，随大水跌入山涧，长生源存在过的痕迹几乎湮灭。

　　半个时辰之后，雨水竟然化作片片飞雪，放肆吞噬远山。门外天地一线，青山迟暮不见苍翠，满树碧叶迅速凋零，浮生梦笼罩范围急速缩减，压缩到方圆五十里。其中景致更加精致，与界外朦胧到只剩斑驳色块的世界形成鲜明对比。

　　狂风呼啸时，檐上凝雨深重，压得瓦片松动，伴随一声细微的脆响，灰瓦银花一齐倾洒，刹那将半间大堂淹没。

　　冷风旋即打在众人脸上，几乎要将脸皮撕下来，它愤懑地扫过深堂，吹灭篝火。族人们被迫转移阵地，挤挤挨挨地躲在一间小屋里。

　　满是死寂的屋内突兀地传出一阵虚弱的哭声，抱着孩子的妇人麻木地轻拍襁褓，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动作。片刻过后，拍打的轻声停了，旁侧的老人转头看了一眼，见那妇人身上结了一层厚重的冰，便沉默地将她怀里的孩子接过去。

　　死气蔓延，黑暗无声滋长。老人忽觉手心一痛，好似被什么咬了一口。他低头一看，掌心鼓出几个大小不一的包，里面有什么硬物来回滚动。

　　芽孢以肉眼可见的恐怖速度疯狂生长，干瘪的手掌被撑得皮开肉绽，倒翻的血肉簇拥着中间的墨绿色眼球。那些眼睛里粹满了怨毒，犹如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这是恶眼咒，西部戎族世代相传的诅咒术。

　　传说，炼咒之人要亲手挖出自己的双眼，用仇恨滋养眼球，仇恨越浓烈，淬炼出来的恶眼就会越凶恶。它们会代替施咒者追凶，寄生在被诅咒之人的身体上让被诅咒者疼痛不已。一旦眼球遭到外力破坏，它们就会循着血液疯狂生长，直到仇敌全部死亡为止。

　　恶眼咒炼成便无法逆转，它们是施咒者的唯一眼，施咒者永远无法抛弃它们，即便找到合适的眼球也无法复明。复仇成功后恶眼们就会回到施咒者身边诅咒施咒者，并且将那些痛苦全部反馈回去，施咒者往往会痛苦死亡带着仇恨消散。

　　谁想老人非但不害怕，反而亢奋地朗声大笑：“恶眼，是恶眼来啦！”

　　沉寂的众人闻风而起，迅速扑到老人身旁抓过他的手掌，待看清上面长满眼球后，个个摇摇欲坠，喃喃自语：“原来那些不是梦，我们真的会死！我们真的会死！”

　　“我不要死！求求你们不要杀我。”

　　法则初成，世界规则磕磕绊绊地运行，祂尚且无力带动如此庞大的仇恨与悲苦，毫无责任地将过往的千万遍轮回全部抛进长生源里，痛苦把所有人唤醒，这一场浮生大梦将要走进现实。

　　恐慌在一片喧声闹中急速传播，有人趴在门口晃动被风雪堵住的大门试图逃离，也有人在恶眼的注视下精神崩溃。

　　“别乱跑，不要直视恶眼，离它们远一些。”王唤带着几人上前制止。

　　狭隘的房间里人挤人，室内杂乱无章，挤得他们寸步难行，忽见老人邻座一人抽出随身携带的匕首刺向恶眼。

　　“住手！”

　　人堆里爆发出尖锐的惊叫，霎时间，血液迸发，那颗眼珠在老人痛苦的叫声中被匕首绞碎。

　　几滴血溅入持刀老叟的眼里，整个瞳孔涨得猩红，他咬牙切齿地掐住老人的手，癫狂地大声喊：“杀了我，杀了我啊！你有本事就杀了我！”

　　沾染血液的皮肤上很快长出一丛丛肉芽，数不清的恶眼从中钻了出来，老叟声嘶力竭地咒骂。

　　眼珠很快长进嘴巴，被锋利的口齿咬碎，血液和碎眼珠滚进咽喉，长出一颗颗新的眼球填满嗓子让喉咙再也发不出声音。

　　恶眼们没有愤怒，它们看着老叟疯狂的模样，反而兴奋地打转。老叟悄无声息地倒下，四肢抽动，眨眼间失去生息，而那些眼睛随着呼吸停止恋恋不舍地消失，地上只剩下一具被蛀空的身体。

　　其余人被这一系列变故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退避三舍。

　　人群角落一男子急促喘息，盯着那些恐怖的空洞，大叫一声，被蛊惑了一般冲到老叟面前，疯狂摇晃他的尸体，发出喑哑地嘶吼。

　　“杀了我！赶紧杀了我！让我死啊！”

　　“不是想杀人吗？杀我！”

　　绝望的怒吼充斥着小屋，众人早已心如死灰，无一不受影响，纷纷扑上去撕咬。

　　不只是恶眼，被它们诅咒过的尸体竟然也能蛊惑人心！

　　“你们都冷静一下！”李寻儿连忙上前将人拉开，推搡间被人一把撞开。

　　他们越是狂乱，恶眼们越是兴奋，它们飞快地转动，四处打量着这群悲惨的人们，恨不得从寄生的身体中跳出来欣赏他们的痛苦。

　　“都退下！”

　　言护倒挂在房梁上，手中射出几把缚妖索把发狂的人全部捆住，各自拖开，其余几人连忙把尸体拉到角落用白布盖上。

　　被捆住的人双眼血丝遍布，对李寻儿怒目而视。

　　“冷静？你要我们怎么冷静？你没看见吗？这些眼睛跟我们梦里的东西一模一样，我们会被它杀死的，几千次几万次还是多少次，到底还要死多少次它才肯放过我们！”

　　“还要多少次？还要多少次！”

　　李寻儿神情淡漠：“你怕死吗？”

　　“怕死啊！谁不怕死啊！”男人抹着眼泪，放声哭嚎。

　　李寻儿看着他，年轻的面容上遍布沧桑，恍然间比迟暮的老人更加苍老，许久之前她好似也曾这样无助地放声大哭，后来……后来就哭不出来。

　　她走到男人面前，替他擦了眼泪，温和地问：“不是死了千万遍怎么还会怕？”

　　“怎么能不怕？”眼泪决堤，淌在冻红的脸颊上结了一层冰，男人一搓就搓掉一层皮，他已经不在意那一点儿疼痛了，“我不明白，我们到底犯了什么罪过，上天要降下这样的惩罚？我们死去活来赎的到底是什么罪？”

　　“我也想不明白。可是既然我们都已苏醒，也该该让这个故事走向结局。”李寻儿双眼渐渐放空，如死水沉静。

　　“会结束吗？”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李寻儿，他们在绝望中带着最后一丝希冀等待回答。

　　“一定会。”李寻儿眉眼低垂，眼中只剩决绝。

　　那一双双无神的眼睛亮起来，众人迫不及待地问：

　　“小族长我们要怎么做？”

　　“我不要好活，只要能安静地死去。”

　　“对，只要能让我死怎么样都可以。”

　　“只要能让我死。”

　　李寻儿回头看向角落，被予以厚望的众人叠成一摞，堆在角落抱团取暖，沉默地看着他们忽惊忽喜。

　　那一双双眼睛追随李寻儿的视线看过来，热烈得滚烫。

　　众人稀稀拉拉地跪下，祈求道：“求仙长相助！”

　　“仙长，我们要怎么做？”

　　王唤沉吟须臾，尽量通俗地与他们解释：“想打破结界并不容易，尽可能改变已知结局才能将其削弱。”

　　有人迟疑地说：“可是我们从前也更改过结局，到头来还是不停轮回。”

　　族民们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幻术已经极致展开，短时间内没有办法再度加强，而且现阶段对方主要精力都集中在杀我们上，甚至昨夜他们为此不惜主动更改幻境，要打破轮回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机会。”王唤鼓动道。

　　浮生梦越动荡越容易暴露世界壁垒的本质，只有这样才有机会把惟和的灵神本源掏出来。

　　昨晚惟和复制体现世，二人对战让整个浮生梦急剧颤抖，可惜那时候李予没打算出手，而王唤被惟和拖住，没有机会抽身也没有意识到，良机白白错失，只能重新争取。

　　这一次王唤已然知晓李予的身份，但对方也不会再主动创造机会了。他们余下的力量不够充足，无法通过大量释放灵气撼动世界，仍旧需要修改幻境再次削弱浮生梦来寻找突破口。

　　对方压缩浮生梦来应对王唤的反扑，同时也发出了一个信号，他们不会再变动幻境。这也意味着灭族之夜的灾祸足够强大，不需要额外的强援。

　　作为处决长生源的最后一道劫难，李寻儿曾与他们透露的邪神之眼并不是指恶眼咒。

　　王唤毫无芥蒂地说：“先前与李族长谈话时了解到，过去的轮回里诸位为躲避灾难，曾受鼓动开坛祭祀向邪祟许愿，不慎将恶眼咒母眼引入长生源。”

　　族人们目光闪烁，尴尬不已。

　　恶眼咒是个相当容易调动情绪的诅咒，被诅咒者精神紊乱，想要引诱他们献祭邪祟，可谓是易如反掌。

　　“所以为了扭曲这段的过往，这一次要反向祭祀，祭拜正神。”王唤提议道。

　　“拜谁？”

　　王唤理所当然地说：“当然是惟和始君。”

　　遇事不决拜惟和，凡界三岁小儿都知道的事，没想到长生源的族人听到后反而犹豫起来了。

　　“罢了吧。”一人苦笑着，双手合十朝天参拜，“我族百代子孙诚心参拜，求始君降临替我族破除诅咒，数百年香火不断直到覆灭也不曾停止，可即便如此仍没能等到始君垂怜，他早将这个破落家族遗忘了吧。”

　　没有，从来都没有。

　　洪荒之难过后，惟和灵神受创，在伏天山灵池休养近百年才得以重归凡界。他回来第一件事便是挑选新御侍，着手重建伏天院，于是便想启用李氏家族。

　　奈何那个时候李氏家族已经在凡界销声匿迹，惟和外出打探只得到了他们举族避世的消息。他四处打听李氏家族避世之处打算亲自前去探访，但当时仙门中人都说李氏家族因洪荒之难元气大伤，不想外人打扰，这才避世休养生息。劝惟和重建伏天院要紧，他便熄了这门心思。

　　后来伏天院完成重建，惟和派遣御侍代替他前去探访李氏家族，得到了据说是当时李氏家族族长的回信。信上说家中门生凋敝，难以胜任御侍之职，洋洋洒洒地写满了不能为惟和效力的遗憾，然后才是谢始君厚爱，待到来日家族复兴，重返仙门再为始君驱使，如此云云。

　　这封书信确有李氏家族谨慎、谦逊的特色，惟和便没有多想。只是四大御侍择其三，高悬其中一位等待李氏填补，这也是千年来独一份的特例。

　　惟和再没能等来李氏家族重返仙门，到他受难，破开封印落入长生源变成李予时才得知这个家族已然覆灭。

　　“是我们心不够诚吗？可是我们拜了八百年却一次也没有得到回应，既然他不肯聆听我们的祈愿，再拜有什么用？”

　　“谁不知道祭拜邪祟代价重，可它们有求必应啊。”

　　族人们仰望上天，一张张苍老的面容松弛困顿，诅咒如附骨之蛆纠缠着他们，让他们苦不堪言，想求昔日贵人相助，却连一点儿回应也无。

　　他们怨声载道，不愿相信惟和肯来相救。倘若没有期待过，怎么会如此失望？

　　李予一言不发地缩在角落，双眼扫过一众族民，那一张张饱受折磨的面庞，那些稚嫩无知的孩童，一一映入眼帘，无一不在控诉他的无能。